返回

第一卷 第四十三章 淺薰衣,春衫惜舊香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夜有微雨,憶晚樓外一輪雨月掛在花樹橫斜的枝葉間,柔柔明滅着,二樓的起坐間裏,暗黃的燭火中映出一張滿布虯髯鬍的臉。

爲免招人耳目,丫鬟們滅了燈籠退了下去,十娘坐在主位上,冰硯雪墨立在她身後,下首坐着的鬍子大叔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大嗓門被刻意壓低:“噯!讓姑娘受驚了!這輕手輕腳的功夫咱就是做不來!”

十娘輕笑一聲,憶晚樓在上官府整個府邸的地理位置中雖然不是中心腹地,但也並非偏僻之處,鬍子大叔能提着一籃子喫食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身手已非普通的鏢師能比,若不是她自己的就寢時間異於常人,昨晚也不會驚着。

當下抬手示意無礙,露齒笑問:“不知紀鏢師此趟是奉何人之命而來?”

虯髯漢子微微愣了愣,過得片刻答道:“我已經不在寧遠鏢局了,自姑娘來長安,蕭老爺便聘我做了姑孃的護衛,因不好進府中來,只在暗中保護姑娘。”

聞言,十娘呆了呆。

當日那位送來高檔面膏口脂,並在其中嵌上紅豆的神祕人物,十娘曾仔細思慮過一番,愣沒猜出是何人。她長到十四歲,見過的異性,少年青年林林總總加起來,也只得數人而已,除了上官家的表哥們,餘者有過交集的就只有荊南邵縣雲霧鎮的期頤子,還有那不知哪家的怪異王孫公子穆小正太。

甄氏設宴迎接甄胡二女那日,她曾趁機將那個裝盛神祕禮物的錦盒示於人前,上官澈和上官俊一絲異樣神色皆無,去了八分可疑,府中其餘幾位表哥皆已成親,想也不可能做這樣的事,那有能力派丫鬟潛入皇城上官家府邸的,只剩下穆小正太了。

紀鏢師當日與小正太也是見過的,深夜提籃送食一事,上官澈和上官俊去了疑,適才見着鬍子大叔,她難免想到了小正太身上,怎麼他竟然是老爺所派麼?

離開荊南已經兩個月,她只在半月前接過一封老爺的家書,寥寥數語,說了帶着幼弟啓程往宣州去的事情,最後簡短的一句讓她在外祖家孝順長輩,與表姐妹們和睦相處。

她當時冷笑一聲,想起了那匣子小面額銀票,老爺在宣州主理蕭家在當地的生意已有數年,與官場之人來往並不會少,怎麼可能連打賞銀錁子的規矩都不清楚?也不知他當日給她那一匣子小銀票到底是出於什麼心思,想看着嫡親女兒在外祖家出醜嗎?

既如此,請鬍子大叔暗中保護她又是何意?

十娘思緒亂紛紛,見客人覷眼看着自己,忙凝了凝神,笑道:“原來如此,此番真要多謝……大叔了。大叔現今在哪裏落腳呢?”

虯髯漢子面露尷尬,道:“我姓紀名青,行年二十有一,姑娘直呼我的名字吧。”

“啊!”

雪墨瞪圓了雙眼,低低驚呼出聲,同樣滿臉驚訝的冰硯拉了拉她的袖子。

十娘受到的驚嚇也不小,抬目朝對面細看兩眼,昏暗的燈光裏,依稀可見一雙清亮有神的眼睛微微泛着精光,確實沒有中年人的黃濁之色,咳……只怪世人被那滿臉的絡腮鬍障目。

紀青在座上“嘿”一聲,笑道:“勞姑娘記掛,我現今住在內城,離上官府並不遠,來去很方便的。”

……

送走紀青,已是亥正二刻,丫鬟服侍小姐睡下,十娘卻走了困,在牀上翻來覆去大半個時辰,方囫圇入睡。

第二日就起得晚了些,倒也無礙,憶晚樓仍然處於軟禁中,這一日無人來訪,三餐由膳房照着以前的份例,按時按量地送了來,穗兒等人安分了,帶人守在樓前的馮婆子見着冰硯雪墨也是滿臉帶笑,甚至提出要上樓給表姑娘請安,被兩個丫鬟一個白臉一個黑臉,皮笑肉不笑地推拒了。

黃昏時分,上官俊走了來,在起坐間裏與十娘低聲數語,十娘先是一喜,繼而想到一事,二人各自低頭思慮了半響,相視搖頭,面上皆露凝重之色……上官俊寂然辭去。

十娘起身在房中走動數步,手執香譜進了內室,倚在便榻上就着明油燈火翻看着。

丫鬟們也不打擾小姐沉思,見天色尚早,時值換季,遂搬了圓盤香爐篾片竹籠等物出來,往圓盤中注入熱水,燃起八蠶繭綿小分炷,扣上熏籠,又開了箱籠,捧來十孃的春裳,一件件攤展在熏籠上,慢慢燻烘。

雪墨小聲嘀咕一句:“偏姑娘不愛在箱中放入浥衣香,不然每到換季之時,也不用手忙腳亂將衣裳遍燻一番。”

裙裳在熱水的蒸濡下變得微微潮溼,冰硯將其翻轉一面,低聲應了一句:“看把你懶得,衣裳在箱中放了一年,姑娘嫌那浥衣香沉悶呢。”

其時熙朝讓衣裙生香的方法,除了薰衣,另有一種是在收存衣服之時將特指的香料放在衣服中間,經年日久,自然能沾上香味,也就是雪墨口中的“浥衣”。

十娘一向喜歡水蒸薰衣的清淡綿長,不喜浥衣香的濃烈沉悶,故而每到換季之時,前後兩季的衣裙都要燻上一次。

正說話間,沈媽撩起簾子走了進來,見得房中情景,低呼一聲:“姑奶奶們!說了好幾次了,薰衣時離姑娘遠些!看,姑娘身上都是水霧,如今這時節可不比冬日,房間裏本就潮,還禁得住你們這樣水蒸麼?溼氣入體可不是玩的!”

雪墨吐了吐舌頭,沈媽已趕上來,和丫鬟們一起將花梨大案搬離了小姐好些。

榻上觀書的十娘心內一動,抬眼問道:“乳孃,您剛纔說什麼來着?”

……

上官府三太太的丫鬟們裏有一大一小兩姐妹,大春兒和小春兒,是上官家的家生子,大春兒老成,小春兒伶俐,姐妹二人都是三太太的貼身心腹。

三房裏老爺太太的湯水飲食一直以來都是大春兒經手,自上官誠病倒搬入正房休養以來,一應飲食藥餌,大春兒更是十分經心。

三月中旬的這一天黃昏,三房正院的小廚房裏,大春兒往盥盆中淨了手,端起火爐上的銀銚子,將之中的藥膳燕窩粥潷入一個汝窯劃花瓷碗裏。

一個梳着丫髻的青衣丫鬟走了進來,滿臉帶笑:“給姐姐道乏了。”

一面說着,一面從旁邊的疊架上取下一個描金填漆圓盤,合上瓷碗的碗蓋,小心翼翼地將碗放入盤中,笑道:“我這就去了,姐姐歇會兒吧,忙了一整天,好歹養養神,等會子太太安置,可離不了姐姐呢。”

大春兒見她行事穩妥,以手拊額,含笑道:“這幾日身子骨確有些痠痛,幸而有妹妹幫手,還能躲個懶兒。”

青衣丫鬟柔婉一笑:“姐姐說哪裏話,我正要去當差,不過是順便帶把手。”

大春兒看着眼前人平凡中無奇的面孔,心內暗道惋惜,如此知情識趣的丫頭,卻因爲生得普通,不受太太待見,在三房當差幾年了,還卡在三等丫頭的位子上。

誰不知三太太雖然悍妒,卻要賢惠名兒,房中親侍的丫鬟無一不有幾分顏色呢?

青衣丫鬟捧起圓盤舉步往屋外走,大春兒思索片刻,叫住她,半吐半露道:“前幾日小桃跟着她老子娘去了城外莊子上,如今太太房中正經少一個二等的名兒……妹妹放心吧。”

聽她如此說,青衣丫鬟喜出望外回頭,屈膝行禮,笑道:“多謝姐姐費心。”

大春兒抿着嘴兒笑笑,兩人客套了一番,別過。

……

青衣丫鬟捧着圓盤,從院子後面繞去碧紗櫥,走到老爺正房門口,守門的兩個小丫頭一見她,登時低低歡呼一聲:“姐姐可來了,我們都快餓死了!”

“看把你們急得,太太來過了?”

“剛走不久,六少跟着太太一起來的,藥已喫過,老爺想是睡着了。姐姐快進去吧,我們可就喫飯去了,肚子都餓扁了!”兩個小丫頭嘻嘻笑着做鬼臉,雙手揉着肚子。

青衣丫鬟輕笑一聲:“去吧。”

小丫頭幫她打起簾子,扭身走了,青衣丫鬟旋身進了屋子,將圓盤置於拔步牀一旁的大案上,輕手輕足搬來一張小幾,將瓷碗端到小幾上,方半蹲在牀前,低低喚道:“老爺——”

牀上之人紋絲不動,均勻的呼吸聲從帳中傳出,她側耳聽了一陣,過得片刻,喃喃道:“也罷,老爺您歇息一會,奴婢先添香。”

輕聲走至紅檀木幾前,旋開博山爐的鶴嘴,執起桌上的香箸,撥了撥爐中的霜灰,又從幾上一個牙盒中取出兩個甜香餅兒丟進爐中,以繭綿捻成的細火重新捻引火,燃起了香煤。

做完這些,她沉默佇立了半響,搬來一隻圓盤,拿起一旁的茶吊子往盤中注入八分滿的水,將博山爐置於其上,扣上熏籠,取來西首交椅上老爺的一件袍子,攤開在上面。

房中漸漸縈繞水霧,她靜默片刻,吸吸鼻子聞了聞,又從牙盒中拈起一枚雞頭米大小的小巧香丸。

“嘖嘖!”

長身玉立的俊俏公子悄無聲息從簾子中走了進來,手執一柄翠竹扇,脣角含笑,眉眼間風情萬種,看向她,“還真是‘一雙十指玉纖纖,不是****物不拈’啊……”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破滅乾坤
暖婚甜入骨
武當派
天樞
愛已成往事
禍具召喚師
美利堅,我的系統來自1885年
四少
漂流教室
你的江湖我做主
屠戶家的小娘子
聖人門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