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慮間已到了上房,輕霜打起簾子,屋內正擺午飯。
甄氏見着十娘,淡淡地問了幾句起居,神色平靜無波。十娘一一答了,請了安,與上官澈一起陪着甄氏用飯。
午飯一向是甄氏自喫,今日多了十娘和上官澈,席上也就三人。
悄然飯畢,祖孫三人盥漱了,一邊喝茶,一邊又敘起閒話。
十娘乖巧,上官澈機敏,順着甄氏的意頭說話兒,一時上房裏和樂融融,關乎十娘被軟禁的事情,誰都沒有提起,也並不曾說及上官誠的病情,彷彿這一切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
待日影微微西斜,上官俊瞄了一眼壁上掛着的琺琅金漆自鳴鐘,起身笑道:“老太太該歇中覺了。”
甄氏故作不悅,板着臉孔道:“我知道你們事兒多,嫌陪我老婆子講古悶得慌呢。”
十娘溫婉一笑:“這是哪裏話,能陪着老太太說會子話可是我們的福氣,開了眼界長了見識又能學些眉眼高低,求之不得的事情,但若因此讓老太太擾了神,那倒是我和澈表哥天大的罪過了。”
她這話倒不差,甄氏上了年紀,時不時喜歡講一些當年她管家或是沒出閣之前的稀奇事兒,大都是長安城上流社會圈中的人情世故,比之當日上官氏教導十娘時所講的事例又要開闊幾分,雖然甄氏並非條分縷析的有意識教導,但十娘每每聽了自有一番心得體會,受益不淺。
聽她如此說,甄氏和上官澈都愣了愣,甄氏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面上倒是露出幾分真切的和藹:“兮丫頭嘴乖,真真是個可人疼的。”
十娘面上陪着笑,心裏卻暗暗懊惱,一時口快說了出來,也不知會不會惹來麻煩。
甄氏已在一旁說道:“我知道你們都是孝順孩子,去吧,看看你老爺就出來,別擾了他靜養。”
二人領命,辭了出來,一行三人又往胡氏正房而去。
路上,上官澈不時若有所思地看過來一眼,十娘只覺渾身不自在,隨意起了個話頭,“怎麼六表哥沒來呢?”
“六弟今日早上被大伯召進宮裏去了。”上官澈清越的目光微微一閃。
昨日他與上官俊從憶晚樓辭出時,應十孃的要求今天帶她去探望三老爺。十娘雖然知道自己醫理不精,對上官誠的病情起色不可能有什麼幫助,但總要實地考究一番,比起被軟禁在憶晚樓裏如同鋸了腿的急腳蝦要好。
到得胡氏正房,畫珠躡手躡足迎了出來,悄悄道:“太太剛歇了中覺。”
十娘覷一眼上官澈,只怕眼前人就是故意選得這個時候吧?從安排她陪甄氏喫午飯開始,時間剛剛好,難爲他體諒她的一番心思,避免了與胡氏見面的尷尬。
上官澈淡淡對畫珠道:“我和表妹去給老爺請安,你退下吧。”
畫珠答應了躬身而退,三人進了堂屋,穿過碧紗櫥,上官誠房前,有兩個未留頭的小丫頭正坐在門檻上打盹,上官澈輕咳了一聲,小丫頭睜開眼,見的是少爺和表姑娘,慌忙站起來行了禮,打起簾子。
十娘跟在上官澈身後魚貫而進,只見房中鋪着玄青繡毯地衣,四個滑石獅子香獸分別壓着四角,東首一張紫檀貼面金漆大牙牀,四根金箔髹漆的帳架懸下一牀石青蓮帳,牀前並無屈曲聯屏,只在牀頭安置着一架皴擦暈染的水墨煙江枕屏。
上官誠的身影在帳子中隱現出來。
上官澈近前一步,低低喚了聲:“老爺。”
沒有回應,牀上傳來均勻細微的呼吸聲。
上官澈靜了片刻,走至十娘跟前,壓低了嗓子,道:“老爺想是睡着了,表妹看看,我們就出去吧。”
十娘點頭,走動幾步,留神打量起房中情景。
一一看過去,西首紫檀大鼎上設着石頭盆景,花梨木桌案,紅檀木幾的中心,銅綠博山爐的鶴嘴裏青煙嫋嫋飄散,卻是極少見的迦檀香。
將帳子上淡黃綠的汁痕收於眼底,十娘朝上官澈微微示意,兩人輕聲退了出去。
行至相對的碧紗櫥前,一隻雪貓“嗖”的一聲從眼前竄了過去,十娘回頭看時,門檻上坐着的兩個小丫頭正伸手趕它,口內低着嗓子恨聲道:“這饞嘴貓兒,真是日日都要討打!”
出了正房院子,過了夾道,三人沉默地走在青石路上,十娘忽道:“我瞧三舅舅房中燻得香極爲眼生,不知素日添香的是何人?”
上官澈聞言便皺了皺眉頭,道:“是畫珠,老爺一向喜這丫頭調得一手好香,舉凡動用香器,皆是她經得手。”
十娘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問:“舒心齋書房中燻的香也是她調得?”
上官澈側目看了她一眼,低聲道:“嗯。表妹可是懷疑這香有問題?初時大伯和我見着這香眼生,仔細驗過,並無任何不妥。”
十娘“哦”了一聲。
上官府的後院裏,花木扶疏,處處浸透着清新的芳香,鳲鳩鳥兒“布穀、布穀”的啼叫着,襯着海棠如錦,****明媚。
有曉春的風拂面而來,小徑上行走的三人身上一冷,頓覺輕寒猶未褪盡。
十娘緊了緊衣裙,漫不經心地問道:“本以爲就我一人不喜歡用那屈曲聯屏,如今春寒未消,三舅舅怎麼也撤了聯屏,單用一架枕屏遮風?”
上官澈微微一笑,溫言答道:“剛纔在老爺房中就見表妹留意那枕屏,可知表妹也是山水行家。那枕屏一套二架,因着上面張大家的真跡,一向是老爺最愛,是以早早就換上了。”
“哦……”十娘微應一聲,三人的身影在青石小徑上漸行漸遠。
……
與上官澈別過,十娘帶着雪墨繞到三房的西側院前,往憶晚樓行去。
淡青小徑上零碎地鋪着巨大而雪白的花朵,西府海棠露出朦朧的眼望着滿園曉春瑾色,嫩綠的柳條在微風中翻飛,恍若嬰兒粉嫩的小手。
十娘抬眼,瞥見不遠處的亭子裏,霞姨娘呆坐着,她的手腳被長長的鐵鏈鎖在欄杆上,旁邊一個丫鬟正端着羹碗側着身子給她餵食,一不小心羹湯汁從她的嘴角溢了出來,她也不管不顧,心無旁騖地撫弄着身上的銅匙兒,恍若嬰孩般癡癡地笑:“柳兒……柳兒……”
雪墨瑟了瑟脖子,害怕地拉了拉小姐的衣袖,“姑娘,我們走吧。”
十孃的目光從那丫鬟的背影上收回,點點頭,主僕二人改道,繞過亭子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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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上官俊一直到了酉正纔回到自住的院子裏,聽了近身大丫鬟彩繡的話,忙命傳晚飯來,匆匆扒了幾口,連往側院綰碧房中看她肚子裏的孩子都沒顧上,就急急去了憶晚樓。
見到十娘時,她正坐在榻上,頭上散挽着鬟兒,伏在小幾上翻翻寫寫。
上官俊覷眼一看,幾上整整齊齊摞着十數張素箋,用簪花小楷記錄着各種花的花期品性,旁邊又放着幾本泛黃的線書,封頁上用小篆寫着“香譜”等字。
見他進來,十娘放下筆,見禮,請座,又讓冰硯上茶。
上官俊回了禮坐下,茶未喝一口,就急切道:“彩繡說……”
“瞧表哥急得……”十娘嗔道,打斷他的話,眼風一掃,冰硯退出起坐間,守在樓梯口。
十娘這才壓低了嗓子,對他正色道:“如今有一件要緊事要請表哥相助……”
……
上官俊離去時,已近戍正,憶晚樓中落了匙,丫鬟們如往常一般服侍小姐盥漱了,進了內室歇下。
樓中上下燭火全滅,到得亥時,已然鴉雀無聲,主僕盡皆入睡。
樓外,含着雨意的薄雲後面,月亮像一抹白影似的隱現着,上官府中所有的亭臺樓閣都在這晦光裏泛出溼漉漉的青黑輪廓。
又過得半響,從遠樹縱身飛來一抹黑影,有鳥兒撲棱棱驚飛起來,那黑影身姿靈巧,幾個起落間,已躍至憶晚樓前的花樹。
輕微的攀附聲,二樓起坐間的兩扇花欞窗被支起,黑影利落地躍了進來,放下手中的物事,正待跳窗而去。
“哧”得聲響,轉瞬間起坐間裏亮如白晝,黑影錯愕了一下,轉過身子。
“啊!是你!”
雪墨因爲突如其來的震驚尖叫出聲,被小姐瞪一眼,忙懊悔地掩住了嘴。
昨日晚間,以爲起坐間裏鬧鬼的主僕四人壯着膽子捧了燈前往查看時,屋內並無異動,只是多了一隻雕花提籃赫然擺在榻幾上,掀開一看,各樣精緻細點、水晶鮮魚膾、海棠扒翅、酒釀清蒸乳鴿……滿滿一籃子的豐盛喫食。
若真的是鬼所爲,那這鬼未免太急人所難太善心了吧?
十娘等人啼笑皆非,此中事只有上官澈和上官俊知曉,他們黃昏剛走,難道兩個時辰不到後,就請人送了這一籃子喫食來?
可今日膳房送來憶晚樓的飯食已恢復到以前正常的水準。深夜提籃送食,那兩位斷不會如此大費周章。
是以吩咐丫鬟們做好了準備,只等來人再次送食時抓個現行,沒想到來人竟然是……
“嘿嘿。”
鬍子大叔乾笑兩聲,搔搔頭,頗爲難爲情地看向眼前手中各提着一盞明火燈的少女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