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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舊夢歸處(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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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靖安接住她的手,還是那樣的纖瘦,就跟沒有骨頭一樣,以前每一次他都覺得自己若是一個不小心就會給握碎了。

  其實按禮數,他該扶住陸其華的胳膊便可,可是陸其華卻伸過來了手,他心裏既高興又有些泛酸。

  這幸好是他,若是旁人,還不得佔了便宜去。

  姚晟看顧靖安的表情就知道他再介意什麼,卻也沒說話,只是微微的笑了笑,跟在兩人身後走着。

  蘭歌抓藥回來便被姚晟堵在了門口,交代了顧靖安在這兒,卻不要聲張,只當是客人便好。

  不過,即便是做了心理準備,顧靖安的腿還是驚的蘭歌不輕。

  莫說是陸其華了,便是她一個不相乾的人,突然見到原先那個意氣風發的顧靖安變成這個樣子,心裏也是有些難過的。

  就這樣,顧靖安在閣樓裏住了下來。

  慢慢的,姚晟斷斷續續的告訴陸其華一些她出事後發生的事情。

  比如,齊思任的實業公司在剪綵前出了些許狀況,這次是徹底中落,一家人遠渡重洋不知去向。

  還有顧月,在阿悔撫平了興義的動盪之後她便也跟着回去了。

  付嬌坐擁着袁一銘所有的身後財產,日子過得倒是愜意。

  說落玉也很好,在前段時間陸其華和顧靖安生死未卜的時候,他和嶽坤山回過一趟青川,去看了父母。

  不過,自然是沒有說明兩人的關係。

  姚晟把所有人都說了,卻獨獨少了顧靖安。

  其實這些,也都是顧靖安帶來的消息,爲了讓陸其華安些心,便讓姚晟一一說給她聽。

  陸其華坐在花圃旁一句話也不說,等到姚晟停下了,她才輕輕的問了句:“那文卿呢?”

  一旁顧靖安剛端起的茶杯一晃就跌碎在了石桌上。

  姚晟將杯子收好,溫聲回道:“夫人不必擔心,我一直在遣人打探,應該很快便會有消息了。”

  “好。”陸其華手伸到花圃裏輕撫着近處的一朵朵花兒,隨意道:“對了阿晟,你的這位朋友,怎麼從來也不見他說話。”

  “他……他……他是皖中戰場剛下來,受了傷,暫時發不得聲音。還望夫人……莫怪。”

  姚晟也是越來越佩服自己扯謊的本事了,連顧靖安都在一旁憋着笑看他。

  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麼高興的事,陸其華嘴角居然彎起了一抹笑意。

  她說:“無妨,人家身體不好,這有什麼好怪的。”

  可隨即,陸其華又問了一個人,讓顧靖安也捏了一把汗。

  她問道:“柳落菘,可有消息?”

  這件事,倒是真的有消息,姚晟派去的人專門查了柳落菘,不過消息卻不多。

  “只是聽說她九月裏便要結婚了,其他再沒有。”

  好半天,陸其華似乎才“哦”了一聲……

  轉眼間到了八月中旬,眼見就是中秋。

  這日外面的雨又淅淅瀝瀝的,陸其華靠在窗戶邊聽雨,自從眼睛看不見之後,她就對外界的每一種聲音都格外喜愛。

  姚晟和蘭歌去置辦中秋要用的貨物,顧靖安便順理成章的留在家裏。

  屋子裏就兩個人,安靜的出奇。

  許久,陸其華悠悠道:“中秋了,先生喜歡什麼味的月餅?”

  ……

  “我忘了,先生不能說話的。”

  顧靖安將煮好的牛奶倒在杯子裏,過來拉過陸其華的手遞給她。

  她說自顧的說道:“可我卻不喜歡月餅,太膩了。”

  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陸其華又不說話了,屋裏又只剩下雨聲,手中的杯子溫度也剛好。

  也才一年而已,陸其華覺得像是差不多把一輩子都給過完了。

  去年中秋,顧靖安穿着長衫陪自己走遍了北平的大街小巷,最後又在長安街分別。

  現在想想也是挺幼稚的,當時自己以爲跟他是真的不會再見了,可承想,最後卻跟着他遠去了上海,還……有了他的孩子。

  這要放在一年多前,她根本都不敢想,她就這樣……這樣給一個男人心甘情願的生孩子。

  她曾經對齊思任說自己想過自由的生活,那時候她以爲自由便是無拘無束,便是天涯海角。

  時至今日她也算明白了,哪怕是顧靖安將她每天都鎖在身邊,她也知道自己是自由的。

  顧靖安給她的,是心靈上的自由。

  晚飯的時候,姚晟將盛好的湯圓放到陸其華面前。

  陸其華俯身聞了聞,笑道:“阿晟怎麼知道我喜歡喫這個?”

  姚晟看了看顧靖安的臉色,瞭然道:“少爺以前說起過。”

  原以爲陸其華又會想起顧靖安,擔心她會傷神,可意外的是她只是點點頭,便摸索的去拿勺子。

  這下顧靖安心裏又有些悵然若失,莫不是其華已經打算要將自己給忘了,所以才這般不在意的模樣。

  喫完飯後,陸其華突然說:“阿晟你知道麼,我去年中秋有個願望,便是每年的中秋都有文卿陪着,可那時候我要回重慶結婚,我以爲……這個願望這輩子都不可能會實現了。”

  顧靖安的手動了動,可陸其華卻將手伸過來。

  “扶我回房。”

  其他人都聽出了陸其華話裏含了些許突如其來的怒氣。

  姚晟攔住她:“夫人該休息了,蘭歌陪你去,他不方便。”

  陸其華從椅子上站起來,氣呼呼道:“我偏要他陪。”

  這突然發脾氣,姚晟還有些不明所以,顧靖安按住姚晟的胳膊,搖了搖頭。

  聽了陸其華的話,顧靖安將人送到樓上。

  顧靖安轉身去關窗,準過來時陸其華正背對着他,他剛往前一步,陸其華的外衣便從肩頭滑落到了地上。

  他一時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卻又答應過不能開口說話。

  只好脫了自己的外套裹住陸其華單薄的身子。

  “怎麼,你沒見過麼?”陸其華回過頭,一字一頓道:“顧靖安。”

  “你……”顧靖安在陸其華肩上的手還沒來得及撤回來,就呆在了那裏。

  這時候,便是千言萬語,他也不知道打從哪裏起頭說的好。

  他一把抱住陸其華,一下較一下的收緊着雙臂,卻始終不說話。

  陸其華氣的捶他,“你繼續裝啞巴好了,也不用再理我,你走啊!你個混蛋,你走啊……”

  顧靖安任她打罵,卻絲毫不鬆手。

  “對不起”,他說:“小丫頭,對不起。對不起……”

  他是真的惹陸其華生氣了,不然以她傳統的性格,斷不會這樣生氣罵他的。

  他摸着陸其華柔順的頭髮,溫柔道:“都是我的錯,你打我罵我都好,可千萬別生氣了,可別氣壞了孩子啊。”

  “你……你就只關心孩子!”

  陸其華委屈巴巴的控訴顧靖安,臉上還掛着幾顆淚珠,別說多可憐了。

  “沒有沒有”,顧靖安捧着陸其華的臉澄清:“你就故意冤枉我,你心裏明明知道我最關心誰。”

  “我不知道!”陸其華又抽噎了一聲。

  顧靖安把人按到胸口,輕聲安慰:“不要動氣了好不好,我就是怕你會動氣傷神才這樣,你若是這會兒又氣壞了身體,那我不白裝啞巴了嘛!乖,聽話啊。”

  陸其華忽然踮起腳,在顧靖安的脖子上張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嘶……”

  “若有下次,我就直接咬死你。”

  顧靖安連脖子上的疼也顧不上了,興奮道:“那你這是原諒我了。好,不興反悔!”

  陸其華還未點頭,整個人便被打橫抱起來在原地轉圈,她嚇的摟緊了顧靖安。

  “快鬆手,你腿不好,別胡鬧了。”

  顧靖安將人放下才細問:“你知道了?”

  “嗯。”

  “那我現在是又老又瘸了,你……會不會嫌棄我?”

  “嗯。”

  “還嗯?”顧靖安捏住陸其華的下巴,惡狠狠的威脅她。

  陸其華鼓着腮幫,似是不滿道:“你看啊,反正就算是嫌棄了你也會賴着我,那不一樣嘛!”

  顧靖安在她的腮幫上重重的親了一口,鼓起的半邊臉立馬就塌下去了。

  如他所想的,陸其華又紅着臉,將頭垂在他的胸口。

  “最後一個問題,那你……是怎麼聽出來是我的?”

  是怎麼聽出來的呢……

  陸其華說:“從那一日,北平的那條衚衕裏,那天的朝霞落在你的身上,你穿着長衫拉着我。那一刻起,你的腳步聲便踏進了我的心裏,我永遠,都不會聽錯的。”

  顧靖安的眼眶有些澀,他的話多的不知道該從哪句說起。

  陸其華手往上摟住他的脖子,嬌笑道:“如果你想說我愛你,那我也是。”

  眼前似乎又出現了初見那日的情景。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姑孃的名字,可是取意於此?

  那後來兩句便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外面的雨聲漸漸停息,牀幔捲起着,顧靖安正在開窗。

  陸其華揉着酸澀的眼睛,然後彎着眼無聲的笑了笑。

  “文卿,天亮了。”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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