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玉楚情不自禁的失態, 被聞燕笙清楚地看在眼裏, 他瞅瞅身邊的柳煙兒、賢妃等人以及幾十步開外被士兵們阻攔在外的百姓,悄悄地走到君玉楚身後,壓低嗓音提醒:“皇上, 何不請……柳姑娘到主帳一敘?”想想無論是燕皇後還是夏夫人,都不是師兄此時願意聽到的, 於是他聰明地挑了箇中規中矩的稱呼。
“聞公子,別來無恙!”小樹衝聞燕笙頷首笑言。她記得曾經偷聽到聞燕笙的志向, 該是做個行遊天下、喫喝玩樂、賞景賞美人的逍遙公子纔對, 沒想到如今卻成了鎮守邊關的大將軍。或許同她一樣,夢想雖好,終因放不下某些東西, 有需要妥協的時候。只是不知, 他放不下的東西又會是什麼呢?是與君玉楚亦兄亦友的君臣情份,還是……
小樹不經意地瞥眼, 對上柳煙兒的視線, 定了會兒,然後淡淡地移開。她的眸光平靜,無波無痕,倒是瞅到柳煙兒身邊的春雨和秋霜,眼中浮上些許他鄉遇故人的親切笑意。
春雨和秋霜愣了愣, 齊齊地向她福身行禮。她倆至今不明白爲何身爲柳家女兒的煙兒小姐始終得不到皇上的寵愛,爲何五年來蒼煙山莊幾乎斷了與煙兒小姐的聯繫音訊全無。此次跟隨柳煙兒從蒼都到沙州,一路上聽到許多傳聞, 都是關於這位不知何時成了蒼煙山莊義女的燕國皇後的,她甚至有了一個與煙兒小姐相似的名字“柳煙樹”……所有這些,都讓春雨和秋霜的心裏疑問重重,但在柳煙兒面前,卻是誰也不敢提起。
乍見到小樹的容貌,聞燕笙也不禁稱奇,一襲紫衣、素面朝臉的她,彷彿仍是五年前那個跟在雲濟身後的小姑娘,恣意率性,笑得慵懶自在。只是在輕顰淺笑間,隱隱又多了份讓人捉摸不透、深不可測的邪氣,讓他恍然意識到,除了柳家女兒和燕國皇後的身份,傳聞中她還是江湖中最神祕的門派玉澍宮的宮主。他抱拳行禮道:“柳……宮主一路辛勞!久仰玉澍宮威名,今日得見,聞某深感榮幸。”
聞燕笙語調不高,卻將“宮主”二字咬得極重,象是在故意提醒尚有些失神的君玉楚——此人早已不僅僅是你錯失的心儀之人了……
聞燕笙的這句話,無疑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望着小樹的君玉楚,痛惜的眼神深處,又多了些複雜難辨的東西。
小樹見狀,心裏哂然一笑,身處高位者就是不同,敵我陣營總是漢河楚界涇渭分明,於是朗朗地回了聞燕笙一禮,淡淡地笑道:“聞將軍客氣。如聞將軍和……蒼皇不疑本宮主是平王派來的探子,本宮主倒是很願意進帳一敘,憶憶昔日玉澍宮在蒼國的一些陣年舊事。”
聽出她言語之間明顯的疏離,君玉楚心裏一慟,悵然而又無奈地喚了聲:“小樹……”
小樹低頭,不忍地暗自喟嘆,身份和立場所限,她與他之間的漢河楚界是遲早要分的,而且會越分越明顯。
正在這時,遠處被阻攔的人羣中不知何人高喊一聲:“看見皇後孃娘了,那就是我們的天命皇後!”聚集的百姓開始騷動起來,歡呼聲和哭救聲此起彼伏。
“謝皇後孃娘救命之恩……”
“天命皇後名不虛傳,護我等平安歸來……”
“請皇後孃娘也救救我兒吧……”
……
這般情景已經持續數日了,而此時此刻再聽到“天命皇後”四個字,君玉楚心裏卻是別有一番滋味。他神色陡然一凝,冷眼掃了柳煙兒一眼,清冷地道:“皇後,這裏交給你了。”又轉向小樹說,“柳宮主,請!”
柳煙兒目送着君玉楚和小樹走遠,平靜的臉色纔有了鬆動,猛地黯了下來,語氣卻依舊維持着鎮定,對聞燕笙說:“聞將軍,這裏交給你了。”睨到一旁臉色蒼白的賢妃,她又吩咐:“來人,替賢妃安排營帳歇息。”說完,顧自領着自己的侍女離開。
經過賢妃身邊時,柳煙兒緩了步子,用僅有兩人可聞的聲音道:“賢妃果真聽了本宮的話,替皇上找到尋了五年的人,還親自送到皇上身邊,想必皇上一輩子都忘不了今日……賢妃的功勞。”柳煙兒睥睨地打量着賢妃,脣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意。
賢妃呆立在那裏,臉上是一片後悔莫及的惆悵,似乎正是從接過皇後柳煙兒給的那幅畫像起,屬於她的一切就開始崩塌了,皇上剛纔甚至都沒有正眼看過她……
※※※※※※
日落時分,離沙州大營不遠的馬場,一個年邁的婦人挎着竹籃,跌跌撞撞地跑進馬場深處的一處殘頹的小院,院子裏堆滿了成堆的乾草和廢棄的馬槽,襯得幾間破舊不堪的馬棚更顯得風雨飄搖。
“老頭子,老頭子,我們有救了!”婦人驚喜地高呼着衝進一間馬棚。
馬棚內,正躬着背費力鍘着馬草的粗衣男子抬起頭來,他的五官依然清矍,不難看出年輕時是位風度翩翩的俊逸公子,只是此時頭髮凌亂乾枯,下巴胡茬叢生,眼神更是茫然混沌,毫無精神。此人正是當年的蒼國兵部尚書章稽。
見章稽沒有反應,婦人再次急迫地說:“老頭子,你聽到沒有,我說我們有救了。你猜我今日看到誰了?是你的女兒,就是那賤……就是小蔓給你生的女兒。不是聽說她成了燕國的皇後了嘛,還是什麼宮的宮主。今日我親眼見到她跟着皇上進了大營,只要我們去求她……”
“夠了!”章稽猛地站了起來大吼一聲,抬腿一腳,將腳邊的乾草踢的到處飛,橫睨婦人一眼,怒道,“夫人,你有何顏面去求她救你?”
“老……老頭子,你別發火。我以前想害過她,不是都沒成嘛,我去給她磕頭請罪還不成嗎?她娘自縊那事跟我可沒有一點關係,把她孃的屍首扔在亂墳崗那也是萬不得已的事,誰讓她抗旨逃婚自己失蹤了呢!”章夫人小聲爲自己辯白,又小心翼翼地道,“無論如何,你總是她的親爹,只要你去找她,她還能見死不救?再說,堂堂燕國皇後的親生父親在蒼國當馬伕,讓人知道了,也失了她的體面不是?我瞧皇上對她象是還有些情義,如果能求她替珍兒說幾句好話,珍兒在宮裏也能好過一些。”
章稽突然仰頭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悽然苦澀,帶着點認命地嘲弄。他趔趄地退後幾步,頹然地坐倒在地,喃喃地道:“自作孽不可活,萬般皆是命!”
他曾經也爲自己的聰明得意,以爲瞞過了所有人,將兩個親生女兒送進了太子府。那兩年他深得太子賞識,仕途更是春風得意,素不知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祕密早就不是祕密,在他自鳴得意的時候,章林兩家已慢慢走向了滅頂之災。事後省之,他一度以爲那是太子的報復,儘管懷疑那時剛剛登基的蒼宏帝不可能有這樣的財力,但能吞下林家產業並使章林兩家瞬間分崩離析的也唯有朝廷了。
“朕答應過一個人,要護着你們的命。”原是滅九族的死罪,皇上的一句話,他們得已苟活於世,充軍邊關。直到不久前聽聞那個人的來歷,一切問題才找到了合理的解釋,原來真正讓章林兩家落得這種下場的,不是蒼宏帝,而是那個人。她顯然並不想要任何人的命,她只要他們失去一切艱難悽苦的活着,那即是她身爲章家後人的慈悲,也是她身爲柳家後人的報復。而這一切,他的夫人並不知道,因爲祕密在天下人面前,仍是祕密。
“老頭子……老頭子,你倒是說話啊,去還是不去?你不去,我去!”三年悽慘的邊關生活,早已讓這位昔日養尊處優的貴婦人滿臉風霜,喫盡了苦頭,想想被貶到冷宮的大女兒和嫁人後就與落難的章家劃清界線的二女兒三女兒,章夫人不禁悲從心來。縱然去見那個人讓她心懷羞憤和不甘,但想到眼下這種漫無盡頭的苦日子,她怎肯捨得放過這難得的機會。
章夫人理理鬢髮,整整衣衫,正要出門,卻被章稽的一句話驚得臉色慘白。
“殺父殺母的仇人不共戴天,留你一命已是不易,你還嗇想什麼?”章稽說着,嘆了口氣,移到原來的位置,埋頭繼續鍘起馬草來。他曾經不相信高僧的胡言亂語,後來卻是確信不已,他章稽這一生,果然是斷送在女人手裏——兩人自以爲聰明卻總是做下蠢事的女人。
“老……老……老頭子,你說什麼鬼話?”章夫人結結巴巴地道,“我說過小蔓的死跟我無關了,你不也活得好好的……”
“你想讓所有章林兩家的人死,你可以喊得更響一點,讓天下的人都知道,皇上的天命皇後是假的,是我章稽的女兒,真正的天命皇後已成了燕國的皇後。”章稽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聲音雖輕,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警告。皇上既然可以留他們的命,自然有本事隨時取他們的性命。
章夫夫驚詫地瞠目結舌,然後腿一軟,絕望地癱坐在地上,木然哀慼地道:“老頭子,我們再無出頭之日了,是吧?”
“如果你可以讓時間回到二十幾年前……”章稽手一頓,自嘲地低嘆。
馬棚裏一陣死寂,良久後又傳出鍘刀切斷馬草的聲音:“咔嚓!咔嚓……”夾雜着隱約的低泣,久久迴響地在這間被越來越濃的暮色籠罩的破舊小院裏,慢慢地被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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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沉寂,營帳內,小樹慵懶的倚坐在榻上,把玩着手中半塊黑亮的玉佩,時而屏氣凝神,時而擰眉輕嗤,時而又搖頭淺笑。
事情似乎越來越詭異,被祕密送達的南國虎符此時就在她手裏,只是其形其狀其色,卻是跟“靈玉”絲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它是件人人都可以揣在懷裏的“死”物。這一巧合,怕是連自稱六世妖人的師父也未曾料到,不知其故吧?
“主子,明日你真要冒此險?萬一徐將軍他們準備不當……”伺立在一旁的青玉憂心忡忡地道。
“凌玉不是也在嘛!”小樹不甚在意地擺擺手,將玉佩收入懷中,想想又輕笑道,“青玉啊,你是不是心裏在笑我又使裝死這招?”
青玉垂首,恭敬地道:“青玉不敢。主子如此做,必有主子的理由。”她心裏雖然是極不贊成主子多此一舉的,嘴上卻也不敢多說,只是擔心宮主如果得到主子的“死訊”,即使得知是假的,定然也會暴怒。
“我如果不來,平王必回師澍州,不但澍州告急,平王營中那幾千沙州百姓的性命也休矣。你家主子其實就是個怕死之人啊,怕自己死,也怕無辜之人因她而死。這樣的人,老天爺實在不該降如此大任於她,你說對吧?”小樹長吁短嘆地道。
瞅到自家主子一臉苦哈哈的樣子,青玉隱忍笑意,說:“老天爺是長了眼睛的,知道交付給主子的事,主子一定會做得很好。”
“所以說老天爺可惡啊,它是算準了我狠不下心,不得不去做。”小樹撫額苦笑。中一次頭彩是好運,連中幾次,誰說就不是負擔和災難呢?周圍虎視耽耽希望她死的,恐怕不止平王一人啊,就連……她突然神色一頓,低聲交待,“待會兒帶我們的人離營帳遠一點。”
青玉這時也察覺到遠遠傳來的腳步聲,不贊同地喚了聲:“主子!”
“放心,讓大家都安心歇着,今夜沒人會傷我。”小樹換了個姿勢,讓自己倚得更舒服些,合上眼假寐,輕聲道,“人到了,去迎客吧!”
青玉應聲出帳,不一會兒,又領着一位絕色女人走進帳來,稟道:“主子,蒼國皇後孃娘求見。”
“知道了,都下去吧。”小樹揮了揮手道,緩緩睜眼,懶懶地睨了柳煙兒一眼,指指榻旁的椅子又道:“皇後孃娘請坐。”
如此輕慢的態度落在柳煙兒眼裏,自有一股羞憤之意不可抑制地湧上她的心頭, “皇後孃娘”四個字聽起來更覺得譏諷的意味明顯。她的臉色剎那間一白,又很快恢復原樣,靜靜地坐下,喃喃地說:“你或許該叫我囡囡,這纔是唯一真正屬於我的東西。”
小樹的眼底閃過一抹異色,並不抬頭望她,垂眸沉吟片刻才說:“唯一會叫這個名字的人,已經被皇後孃娘放棄了,今日又何必在提。”
柳煙兒的臉色又是一白,這次連脣色也白到發青,半晌都沒有再緩過色來。她的眸光飄忽,良久才定定地聚在一起,直視着小樹問:“你怎麼知道?”
“知道什麼?人還是名字?”小樹揉揉自己的額角,涼涼地問。不等柳煙兒回應,她“嗤”地一聲輕笑,象是自言自語地道,“看皇後孃娘五年後的作爲,關心的自然是名字。人,怕是早已不重要了。”就不知午夜夢迴,這位皇後孃娘可曾在蒼鳳宮裏冷汗淋漓地後悔過?不過,依那個人對她的疼愛,想是連入她的夢都不捨得,就怕驚嚇到她吧?
“你……”柳煙兒“呼”地起身,身子不停地顫抖着,脣角已被她毫無意識地咬出血來。對於那個人,她心裏有多少悔疚也就有多少恨意,是那個人將她放在這樣不尷不尬的位置的,她被上天可笑地嘲弄着的命運,就是從那個人的一念之差開始的。她曾是九天之上人人稱頌的仙女,她可以善良,她可以仁慈,但在措不及防被狠狠摔落在地的瞬間,這一切都也都隨之遠去了。老天甚至沒有給她在凡間生存的機會,直直地將她打入黑暗的地府中。從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世上除了自己,她再無所依。
小樹慢慢地起身下榻,揹着手在營帳裏走了幾步,漫不經心地說:“皇後孃娘有什麼問題就直接問吧,拐彎抹角費時又費力,你不喜,我也不喜,何必呢!”
暗自凝聚了許久纔來見這個人的勇氣,早在進營帳的那一瞬間就宣佈告馨了。幾句話一說,柳煙兒更是羞憤難當,恨不得奪門而出,但又不得不說服自己繼續下去。她心裏清楚,除了這一次,她再無機會了!
柳煙兒定了定神,故作鎮定地說:“我問,你就會說實話嗎?”
“那可不一定。”小樹答得理直氣壯,杏眼忽閃,邪邪地一勾嘴角道,“要看我高興。”
她那幅恣意自在的模樣,落在柳煙兒眼裏,心裏不免又是一陣澀澀的惱意,一句久藏的話脫喉而出,甚至忘記了要用疑問的口氣:“你是妖孽!”
小樹眸色微微一頓,緩緩地轉身直視着柳煙兒,問:“何以見得?”
柳煙兒見她並不否認,心中一喜,口氣更加肯定了些,再一次重重地道:“你是亡國的妖孽,在蒼國人人得而誅之!”
“我倒想知道,皇後孃娘是如何得出這一結論的?”小樹饒有興趣地再問。
“她說過,關於你我的身世,十六年裏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但回想起以前的點點滴滴,發現你好象早就已經察覺。後來我也反覆記起那次你在臥佛山墓前的所言所行,就更加懷疑。而剛纔我提到囡囡這個名字,你不但毫不驚訝,而是很清楚就明白了我的意思。這個在我身上只存在了不足一個月的名字,除了她,原本不該再有人知道,而她只告訴過我,卻並沒有告訴過你。除非在那一個月裏,你就聽懂了記下了,但那時的你,只不過是個不足月的嬰兒……”
“精彩!精彩!”小樹拍掌喝彩,帶着幾分惡作劇地道,“皇後孃娘若不是有這等聰明,又如何做得了十七年的柳家女兒都沒有被人識破。只是,皇後孃娘似乎忘了,這世上是與不是有什麼關係,信與不信纔是最重要的,就象……”她故意頓了頓口氣,湊近柳煙兒的耳邊道,“皇後孃娘至今仍是蒼國的天命皇後一樣。”
柳煙兒臉色一黯,窮追不捨地問:“那你敢說,是還是不是呢?”
小樹猛得一哆嗦,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低頭不語,半晌才說:“皇後孃娘是在威脅我嗎?皇後孃娘就不怕自己的身份也大白於天下?”
“爲了皇上的江山永固,讓我做什麼都心甘情願。”柳煙兒神情堅定地說。
“爲了我的小命着想,我是無論如何不會回答你的問題的。”小樹抬頭,用同樣堅定的語氣說,轉而神情又有幾分恍惚,頹然垂首道,“只憑你的推斷,沒有人會信你的,因爲沒人可以證明剛纔你我的話。”
“是嗎?”柳煙兒瞅到小樹輕顫的肩頭,臉上閃過一抹得意的笑容,轉身向帳外走去,“那我們就試試看吧。”
一盞茶後,回到營帳的青玉發現自家主子伏在桌上,臉圈埋在手臂裏,肩膀不停地顫抖着,象是在無聲的哭泣。青玉無所謂地睨了一眼,默不作聲地伺立在一旁,並不多話。
“小青青,怎麼辦?”小樹終於愁眉苦臉地抬頭,神色無不扼腕地道,“你家主子終於成了爲了目的不擇手段、出爾反爾的陰險之人了!”
青玉倒了杯茶,遞到她手裏,一臉淡然地道:“主子,有進步,繼續努力!”
於是,某個經常“調戲”冷顏護衛的主子,第一次被人“反調戲”了,一口茶剛喝進嘴裏,又生生地悉數噴了出來。
幾百步遠的主帳內,這一夜燭火搖曳,通宵未滅,直至天明……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當小樹步出營帳,發現君玉楚獨自一人立在幾步遠的濃霧裏,衣衫上帶着幾分溼意,象是靜候了許久。
“小樹,你……”見着一襲紫衣的小樹,君玉楚有一瞬間的怔忡,那樣一種沉靜的紫穿在她身上卻顯得格外炫目,補得她的臉上多了幾分惑人的妖媚,也多了幾分陌生的訣絕。他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想都沒想,脫口阻止,“你別去!”他凝視着她的臉,語氣艱澀地又道,“你回燕國去,我……不攔你。”
看到他臉上真切的擔憂,小樹眸色一閃,臉上綻開輕輕淺淺的笑意:“楚大哥,昨日我們約定好的事,你別忘了。你不食言,小樹身爲柳家人,也絕不會食言。”她果然還是心軟啊,看來離成爲不擇手段的帝王還差很大一截,也有可能一輩子都修煉不到那個境界。
“非得這麼做嗎?你怎知平王會來?”君玉楚無奈地問。他轉開視線,望向遠處霧中隱約可見的人馬,黯然地閉了閉眼。
“他一定會來的。待會兒楚大哥負責接回你的人即可,其餘的,我自有安排。只要……”小樹微微遲疑,見君玉楚探究地回視,她才一語雙關地說,“……只要楚大哥管好你的人,別出什麼變故就好。”
君玉楚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震,輕輕地道:“那是自然。”
“出發吧!”小樹一步當先,走向遠處候着的人羣。
望着她漸漸融進濃霧中的背影,君玉楚的眸色深黝,變幻不定,彷彿兩汪看不到底的深潭,揹負在後的雙手交握在一起,指尖隱隱發白,泄露了他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緒。
※※※※※※
濃霧漸漸散去,天色仍是陰陰沉沉的,凌亂的馬蹄聲行過,在深幽的山谷間,更顯出幾分死寂。
“皇上,就是這兒。你看,那棵蒼松下有一塊界碑,以東就是南國的疆域。”行至一片起伏的開闊地,聞燕笙指着百十步遠的地方說。
君玉楚點了點頭,轉向身邊之人:“小樹?”
小樹利落地跳下馬,負着手細細打量周圍的狀況,開闊地的四周,一側是怪石嶙峋的高聳山崖,一側是深不可測的幽谷,對面和身後則是層層疊疊的茂密叢林。對面之人要想走到這邊,唯有通過眼前這片幾百步寬的開闊地,除了提示界碑所在的那棵蒼松和幾處低矮的灌木,還有一些零星散落的滾石,幾乎可謂一覽無餘,人入其間,如兩邊埋伏弓箭手的話,無疑成了首當其衝的活靶。
“主子……”青玉緊隨其後,見此地勢,不免擔心地開口。小樹微微一抬手,青玉噤聲,欲言又止地退到一邊。
突然,對面山中鼓聲雷動,旌旗飄揚,夾雜着隱隱約約、高高低低的哭叫聲。
第一陣鼓聲停,對面傳來了喊聲:“其他人退下,平王只要蒼煙山莊柳煙樹上前說話。”
“蒼煙山莊柳煙樹在此!平王想要的東西,一半昨日已經送給你以辨真僞,一半仍在我手中。想要的話,放那些無辜百姓過來,我自當親自將另一半奉送給平王。”清亮的嗓音在山谷間清清朗朗地響起,不輕不重,卻奇異地彷彿清淅地傳進每個人的耳裏。
對面回應:“東西先送過來,我們再放人。”
“先放人!如果不想得到一團玉粉末子,就別討價還價了。”小樹將半塊玉佩舉過頭頂,語氣裏含着毫無商量餘地的堅決,忽爾她低頭一笑,又道,“還是想就這樣隔得遠遠的,我們來談一些平王不足爲外人道的家事?”
對面深寂了片刻,然後又傳來喊聲:“你一個人帶着東西站到界碑那兒,我們就放人。”
“你放人,我就過來!有一半人過了界碑,我就走到界碑那兒。”小樹不急不緩地道,顯得耐心十足。
又是一片沉寂,接着傳來另一個聲音:“再加一樣東西,本王要你身上那把真正的赤牙劍!”
一直立在小樹身後,聽得一頭霧水的君玉楚和聞燕笙聞言一振,兩人相覷一眼,更加疑惑地看向小樹。
“沒問題!”小樹毫不猶豫地應道,手向身側一伸,青玉早已解下背上的包袱,將赤牙劍遞到她手中。
瞅到對面黑壓壓地跑過來的人羣,小樹抬腿欲走,想想又回頭衝君玉楚粲然一笑道:“楚大哥放心,你那把墨牙劍絕對絕對不是贗品。”
“小樹!”君玉楚猛地抓住小樹的手腕,嘴脣囁嚅了幾下,卻沒有說出話來。
“及時疏散那些百姓,以免平王再有異動。”小樹輕聲交待,她抽出手,向君玉楚一抱拳,語氣甚是認真地道,“小樹救回那些沙州百姓,楚大哥也別忘了儘早屢行昨日之約。”一轉身,她以閒庭漫步的悠哉氣勢,慢騰騰地向對面行去。
君玉楚急急地探手,這次只觸到一角瓢飛的衣帶,輕柔地滑過他的指尖,他喃喃地道:“你真能平安脫身嗎?”
“當然!”行到幾步遠的小樹揚了揚手中的赤牙劍,語帶調侃地道,“別忘了,我乃是坐不更名立不改姓,玉澍宮妖……女柳煙樹是也!”
※※※※※※
半個時辰後,一抹紫色的身影靜靜地立在蒼松之下,老老少少、衣衫襤褸的百姓一羣羣從她身邊跌跌撞撞地魚貫而過。她微咪着眼,眼神卻是銳利地盯着前方幾丈以外的那個水潭,水潭邊的雜草間,長着一大片無名的白色小花,遠遠望去,格外的顯眼。
隨着過往的人越來越少,她越過界碑,故意沿着歪歪斜斜地路徑向對面走着,慢慢地向水潭靠近。
可以想象,對面幾十步遠的密林中,有多少弓箭正氣勢兇兇地對準她,就等着她稍有異動,射她個馬蜂窩。或許,連背後也有……
“皇上!”屏息盯着最後一羣人越過界碑,向他們奔了過來,聞燕笙喊了一聲,聲音裏已有幾分不忍地顫意。
幾步遠的樹叢裏,隱匿着幾個技藝一流的弓箭手,箭已全部搭在弦上,虛勢待發,就等着一聲令下,齊齊地射向某一處。而此時的君玉楚,定定地立在他們的前面,望着遠處出神。一個鬚髮皆白、身着玄色道袍的老頭在他身邊苦苦相勸:“皇上,妖孽在,蒼國必亡。請皇上爲蒼國的百姓蒼生着想,莫要再遲疑了。”
君玉楚直直地盯着遠處那抹紫色的身影,輕喃地道:“天師,安國定邦的柳家女兒是她,禍國殃民的妖孽也是她,這是何道理?她究竟是能護佑我蒼國之人,還是亡我蒼國之人?”
“這……”天師被問得啞口無言,眼珠一轉,詭辯道,“她既然沒能成爲皇上的天命皇後,那就肯定是亡國的妖孽。皇上,寧可錯殺一千,不可……”
君玉楚冷眼睇着他,語調森寒地道:“難道天師平時也是這樣辦事的,可以隨意妄顧人命?看來天師也不過如此,並不能窺見真正的國運天機。”
正在這時,聞燕笙突然低呼道:“皇上,快看。”
君玉楚回頭,不免驚出一聲冷汗,只見小樹手中不知何時抱着一個襁褓裏的娃娃,一個已經越過界碑的婦人大概發現背上的孩子丟失,正瘋癲地哭叫着往回跑。小樹抱着孩子也轉身走了幾步,象是想早點將孩子送回到婦人手裏,而對面的林中發現她的異動,射出一排密集的羽箭警示,幸好被她幾個躍身,抱着孩子躲了開去,那婦人卻沒有這般幸運,一箭險險地從她右臂擦飛過去,頓時血流如柱,她痛呼一聲,跌跪在地……
“趴下別動!”小樹摟緊懷裏的孩子,對幾步外的婦人低聲吼喝,回頭衝在對面喊道,“平王何必如此着急,我不過是想還她孩子,又不想逃跑!你要再無故動箭,驚着了我,不小心將你要的東西捏成玉粉末子,你可不要怪我。”
“你休要輕舉妄動!快將孩子還她,乖乖地走過來,你要敢毀了虎符,本王定不饒你!”
“平王英明神武、威名蓋世,定不會在衆目睽睽之下,射殺這等柔弱婦孺。否則傳揚出去,豈不是壞了平王一世英名?”小樹故作輕鬆地說道,一個躍身來到婦人身邊,又是一陣羽箭飛來,她手中劍花飛舞,羽箭紛紛挑落在地,她揚聲再喊,“平王莫急,待他們母子安然回去,我自然就乖乖地過來送你要的東西了。平王爲何不算得精明點,相比這死物虎符,活着的柳煙樹纔是更值錢的,無論是對燕京城中的燕和帝,還是對玉涼山上的玉澍宮,或是澍州城內的南伽帝……”
小樹嘴裏東拉西扯地說着,將孩子放在地上,動作迅速地點穴制住了婦人臂上的血,又飛塊地扯下婦人衣襟上的布條,將傷口敷緊,不經意瞅上婦人殘廢的右手,五指象是生生被掰斷過,未經醫治,就任其癒合,不由同情地睨向婦人的臉……
“是你?”小樹驚訝地低呼出聲。
婦人象是比她更早就認出了她,眼裏閃過幾絲惶恐,瞅到一旁安睡着的孩子,臉上流露出更多的感激,喉嚨裏含糊不清地嗚咽着,掙扎着起身要跪。
“別動,危險!”小樹按住了她,將孩子抱起遞到她懷裏,沉聲道,“此處不易久留。待會兒聽我喊話,你就趕緊帶孩子離開,越快越好,到了那邊林中就安全了。你的嗓子……”查覺到不對勁,小樹沒有再問,低聲又道,“日後有什麼困難,到沙州城內的金玉客棧,報蒼煙山莊的名號,自然有人會幫你。”
婦人“啊啊”地應着猛點頭,早已是淚流滿面。
小樹安撫地拍拍她的手,提劍緩緩起身,轉身向平王所在的方向走去,嘴裏喊道:“平王,你別亂放箭噢,讓他們走,我這就過來給你送東西了。”
她老牛慢步似地一步步向對面踱去,途經過與水潭平行的位置,她回頭望了一眼,抱着孩子的婦人離林子還有幾十步遠。她頓了頓步子,慢慢越過了水潭,越走越遠……
“皇上,不要猶豫了!你看,平王象是不準備殺她了。放過這等妖孽,於蒼國不利啊,皇上不怕應了預言,成了亡國之君嗎?”
“住口!”君玉楚一聲猛喝,回身奪過一把弓箭,搭箭在弦,瞄準遠處那道身影,卻遲遲下不了手。
“轟隆隆……”一通悶響,君玉楚感到腳下猛得一陣晃動,定睛再看,一側的山崖上象是受到了撞擊,碎石泥土正地沿着山崖落下。混亂中,那道紫色身影已轉身想要往回跑,對面林中射出如雨般的箭羽,她不得不回身奮力用手中的劍不斷挑開。
“皇上,此妖孽武藝高強,快快下令,趁此機會殺……”天師急急地嚷道,聲音卻突然哽在喉中再也出不來,人緩緩地倒了下去,原來是被憤怒中的君玉楚一掌劈暈了過去。
“不得傷她!”
“誰敢傷她!”
兩聲大吼幾乎是同時響徹山谷,就在這時,從君玉楚的身後飛出一支羽箭,越過他的頭頂,直直地射向遠處的紫色身影。說時遲那時快,君玉楚順勢抬起手中的弓箭,“唆”的一聲,箭已離弦。與此同時,他的身後林中傳來一聲悽烈的慘叫,淹沒在一陣更響的轟鳴中。
“小樹!”
“樹樹!”
在一片混亂中,小樹彷彿聽到兩個最熟悉的聲音,她驚喜地回頭望去,發現兩支羽箭逼面而來,她還來不及做出反應,羽箭在離她一尺遠的地方,互相撞擊落地——一支箭射落了另一支箭的箭頭。遠遠的,一個熟悉的紫袍男子向她狂奔而來……
瞬時間,山崩地裂,地動山搖!
她只感覺到那一壁徒峭的山崖烏壓壓地向她壓來,她驚駭地朝着遠處那個紫衣身影大喊:“塵陽,危險!不要過來!”額頭突然一陣劇痛,她蹣跚着退後幾步,緩緩向後倒去,感覺有一股力量,拽着她的背,將她拖入無盡地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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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許多年後,蒙蘭山被改名爲四皇山,相傳曾有四位皇帝在同一日抵達四皇山山頂,山中的地牛受不了那麼重的帝王之氣,於是,忍不住偷偷地翻了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