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定在了八月十三,獵完隨駕的文武大臣們便能連放三日的中秋節假。
初九這晚,躺下後,趙?對王妃道:“明早我與大哥約了跑馬,卯正出發,巳時回來,你可以先叫大公主她們陪你去遊園。”
枕着惠王爺肩膀的姚黃意外地仰起頭,那感覺就像聽見自家好武的哥哥有一天忽然跟她說:他要去跟巷子裏的一個秀才郎吟詩作對。
“王爺邀的大殿下,還是大殿下邀的你?”
姚黃實在無法想象惠王爺會主動約康王跑馬,若是康王約的,這大哥當得也太不識趣了,惠王爺難得可以休沐陪她,康王還來拐人。
趙?:“......我邀的他,大哥時常過來看我,我本該禮尚往來。”
姚黃點點頭,再去咬惠王爺的肩膀:“王爺都沒主動邀過我跑馬,現在我一懷孕,王爺就去跟大殿下講禮尚往來,該不會是不想陪我吧?"
趙?分不清王妃是故意這麼說還是真酸上了,轉過來抱着她道:“不是,巳時就回來,依然能陪你幾乎一整日。”
姚黃在他懷裏笑:“我就隨便說說,王爺怎麼又當真了?”
*X*: "......"
姚黃含住惠王爺的喉結,親了兩下道:“大殿下拐走王爺,我就拐大嫂,王爺安心跑馬,不用惦記我。”
惠王爺早就閉上了眼睛。
這樣的王妃,不在身邊他會想她在做什麼,真看在眼裏,不用惦記了,身上卻煎熬。
翌日清晨,王妃還在酣睡,惠王爺單獨喫了早飯,便由青靄推出了雲山堂。
康王已經在前面的清暉堂外等着了,見到二弟,他大步走過來,接過輪椅。
既要跑馬,路上便無需閒聊,康王走得很快,沒多久就到了行宮外面,宮人已經牽了兩位王爺的駿馬過來。
驚霧看到主人,主動跪臥在地。
青靄、飛泉熟練地協助惠王爺上馬。
這是康王第一次親眼瞧見二弟上馬,回想少年的二弟剛學騎馬時的青澀興奮,十八歲的二弟披甲上馬遠赴南疆的無畏身姿,趁驚霧還沒站起來,二弟還無心留意他,康王微微仰着頭走到自己的坐騎前,接過近傳遞過來的長弓與箭囊。
這邊,趙?也背好了長弓、箭囊,簡單扯下繮繩,驚霧便穩穩地站了起來。
跑馬狩獵,青靄、飛泉等近侍不方便隨行,換成了張嶽、王棟以及康王的兩個侍衛。
一隊駿馬在草地上疾馳,來到遠離行宮的一處矮丘附近,趙?率先放慢速度,改成慢行。
康王不敢說話,只是默默地陪着這麼多年第一次主動邀他同行的二弟。
趙?策馬來到康王旁邊,看他一眼,問:“大哥可知道我爲何要來狩獵?”
康王心酸,一邊裝作巡視四周可能會有的獵物一邊笑道:“是爲了十三的狩獵賽吧?我聽父皇說了,你也會參加。”
趙?:“我既然跟着過來了,這等盛會避而不出的話,可能會讓父皇擔心。”
康王一聽,眼睛也要酸起來了,父皇不叫二弟怕二弟難受,二弟參加是爲了不讓父皇擔心!
趙?:“我跟王妃說了,我只是湊個熱鬧,不會爭搶獵物…………”
康王:“能爭就爭,大哥知道你箭法好,不用讓着誰!”
趙?:“箭法好不代表騎射好,如今我就算見到獵物,也只能停下來取箭拉弓,等我準備好,獵物早跑了,所以不是我謙讓不爭,是真的爭不了。
康王:“......”
他歪着腦袋,端肅方正的臉上倏地滾落兩行淚,二弟爲什麼要約他出來說這些,存心要他難受嗎?
趙?:“我叫大哥陪我出來,是想提前練練手,不爭歸不爭,我還是想靠自己獵到一二獵物,帶出去哄王妃歡顏。”
康王:“好,我去前面看看,有獵物給你攆過來,你見機行事!”
除了圍場,北苑裏面沒有猛獸,只有些野雞、野兔等見人就躲的小獸。
趙?確實想提前練練馬背上射箭,叫康王過來,是爲了跟康王說清楚,免得康王誤會他還能在狩獵賽上爭風。
待到試獵結束,兄弟倆返程時提前收起弓箭,只當跑馬才歸。
八月十一,康王按照規矩來給賢妃請安。
賢妃:“昨一早,你與惠王跑馬去了?”
康王點頭。
賢妃奇怪:“誰先提出來的?”
康王知道母妃多思,直接把前因後果簡單地講了一遍,越講情緒越低落,他在林子裏找了一個時辰也沒找到什麼獵物,只驚起幾隻雀鳥,二弟前後發了六七箭,只射中一隻巴掌大的山雀。
賢妃瞧着兒子心疼別人的憨厚臉龐,嘆道:“惠王騎射大不如從前是事實,但你好好想想,他只想練手的話帶上身邊的侍衛就行了,爲何非要你去幫忙?爲了讓你看他上下馬的難堪?”
再豁達的人,也會盡量避免在旁人面前露出傷疤。
康王愣住。
冥思苦想後,他猜測道:“因爲他從來不自己跑馬,又不想王妃知道他在偷偷練習,叫我做個掩飾?”
二弟再冷情也是個男人,男人都想在妻子面前維持體面。
賢妃:“這是其一,但不是最重要的。”
康王想不出來了,無奈道:“母妃直接說吧,等會兒我還要去當差。”
賢妃閉了閉眼睛,瞪着他道:“像你之前不清楚他的騎射已經不行了,忽然聽說他在狩獵賽前夕跑去練箭,你會不會覺得他野心勃勃,想在今年的狩獵賽上繼續奪魁?”
惠王習武有所成後,十五歲那年在北苑的狩獵場上一舉奪魁,徹底成了皇上心中的皇子第一人。
現在惠王的腿是廢了,但如果惠王還有在狩獵場奪魁的野心,賢妃會提防他,柔妃、長公主、慶王那邊亦然。
慶王這是被罰閉門思過了,如果他能自由行走,賢妃相信昨日惠王也會邀請慶王同遊。
康王:“......”
他低下頭,避開了母親犀利的視線。
賢妃:“我早跟你說過,惠王雖然不聲不響,其實城府最深,早年他能爭的時候便抓住機遇佔住聖心,現在爭不了了,他便主動在你們面前示弱,免得你們猜疑他。”
康王:“......母妃的意思是,二弟的示弱也是假的?”故意騙他的眼淚?
賢妃:“真弱假弱,要看狩獵場上他究竟帶回來多少獵物,總之你該全力以赴還是全力以赴,切莫因爲他的示弱故意讓着他,真讓他奪魁,你父皇立他的心可能又要活了。’
這次狩獵,慶王不在,賢妃便打定主意要助兒子出迴風頭,鎮國公府的兩位公子都會參加,會輔佐兒子追逐獵物,只要惠王這邊沒有意外,其他年輕武官再懂點事,兒子奪魁的勝算還是很大的。
轉眼就到了八月十三。
永昌帝將攜兒子武官們下場狩獵,後妃以及隨行女眷則會在圍場外面一邊喫喝暢談一邊等着。
姚黃坐在馬車上,大公主、二公主騎馬跟在她的車邊。
姚黃:“你們也要下場嗎?”
兩位公主都搖頭,她們只會騎馬,不會弓箭。
姚黃惋惜道:“我會,可惜今年不趕巧,回京後你們好好練練,等我生完,我帶你們去京郊的山上打獵。”
明年兩位公主一出嫁,她在宮外便多了兩個玩伴,以前二公主嘴臭,現在改了又會玩,姚黃便不介意多帶她一個,萬一哪天二公主的嘴巴又臭了,姚黃繼續不理她就是。
馬車走了六七裏地,前面便是圍場。
圍場下方多林木,中間有片矮山,騎馬也能衝上去。
圍場外面擺了氈墊、桌椅、華蓋,瓜果茶點都提前準備好了,小公公小宮女們守在旁邊,隨時等着伺候貴人們。
陳螢、姚黃、鄭元貞以及兩位公主坐在了周皇後右邊的氈墊上,賢妃、柔妃、福成長公主坐在左邊。
早上夫妻倆分頭出發的,這時姚黃纔看到騎在馬背上的惠王爺,蟒袍很常見了,但惠王爺的肩上揹着弓箭,頓時比他跑馬的時候還要多出幾分英姿颯爽。
姚黃正瞧着,年輕武官那邊突然有人朝她揮手,姚黃偏頭,看到了自家哥哥。
姚麟在御前軍,這次也隨駕了,只是平時跟着御前軍在城牆那邊戍衛,他也不是要跑進來找王妃妹妹偷懶賞景的性子。
這次永昌帝辦狩獵賽,除了要陪在他身邊的幾位公侯年紀大,年輕武官的要求是二十歲到三十歲中間,姚麟方能以一個六品武官的官階得到機會。
姚黃朝哥哥笑了笑。
剛笑完,就見永昌帝把哥哥叫了過去,不知道說了什麼,哥哥去了惠王爺身邊。
時辰一到,一匹匹駿馬馱着背上的主人們衝進圍場。
二公主興致勃勃地說起這次的獵物:“聽說放了一隻赤狐、兩隻白狐、十條狼、二十頭鹿,一頭鹿記十分,一條狼記二十分,一隻白狐記五十分,赤狐記一百分,兔子、野雞等都按一分記,想贏還得挑那些大頭獵。”
“前面十年父皇只來過兩次北苑,兩次狩獵賽,一次是二哥獵到的赤狐,一次是三哥獵到的,今年三哥不在,赤狐肯定又要被二哥獵到了。”
二公主最近跟姚黃玩得好,就以爲姚黃會高興聽到這話,完全忘了身邊還有一位大嫂陳螢。
姚黃沒去看陳螢是否有爲康王尷尬,只對二公主道:“你二哥說了,他不方便往山上跑,就在外面的林子裏隨便找找,能獵到什麼全憑運氣。”
昨晚睡覺前,惠王爺還特意叫她別期待好獵物呢。
姚黃沒惦記赤狐白狐的,能瞧見惠王爺背箭的英姿,這次的熱鬧就算沒白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