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過之後,盧?卿清了清嗓子,正色說起貓貓大王說的事情來:“那個玉扳指,名叫林逢,字野亭,官居戶部侍郎。”
後邊那句官職,當然不是得自雷尚書??當時引薦敘話,只談詩文,不論政務。
林野亭的官職,是盧?卿在諸多公文裏瞧見,碰面之後將之與本人對照上的。
他也說:“據我觀察,這位林侍郎比他上頭的?尚書還要得天子看重,他肩膀上的差使,歷練感都很強,可見是爲了來日託付大用專程給的,他不住當今存着點他進政事堂的心思。”
在朝政這事兒上,院子裏其餘幾人都是生手,縱觀東都,怕也沒幾個比盧?卿眼睛尖的。
木棉、小?和貓貓大王都默認了盧?卿的說法。
木棉倒是?得很奇怪:“林侍郎也算是朝廷大員,又得皇帝看重,他養那麼大一隻老鼠幹什麼?”
依據貓貓大王當日所見所聞??爲了將那隻老鼠養大,他不惜用種種動物甚至是嬰孩去投餵它,簡直是到了堪稱瘋魔的境地!
小?也說:“人做事往往存在着目的,做一件匪夷所思,有違常理的事情,必定存在着一個駭人聽聞的目的??林侍郎這麼做,一定有所求。”
貓貓大王左右看看,實在?得奇怪。
它慢吞吞地說:“雖然那隻老鼠聞起來的確有一點好喫,但我?得,他應該不是爲了喫它吧………………”
想了想,貓貓大王又有些猶豫地說:“也不一定,你們人就是奇奇怪怪的,什麼都想嘗兩口!”
盧夢卿、木棉與小???默然。
最後,還是盧夢卿說:“林侍郎好像是蓄意想以其餘生?,養出一隻非同凡響的老鼠來呢。”
木棉下意識道:“總不能他真的是想要一隻神?的老鼠吧?"
小莊沉吟着,思忖着,腦海裏忽的冒出來一個念頭。
她慢慢地道:“你們說,他是不是在用老鼠做例子,成功豢養出一隻神?的老鼠之後,再將這個例子援引到別的什麼東西身上啊?”
人跟?都?住了。
盧夢卿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間捱了一道雷擊似的,猛地站起身來,愕然叫了一聲:“無極!”
他懊悔不已:“我早該想到的啊,我之前怎麼沒想到?!”
小莊怔怔地看着他,同時反應過來:“這就是當初在神都,喬少尹用來將計就計的那個案子!”
木棉聽得雲裏霧裏。
貓貓大王聽得雲裏霧裏。
貓貓大王不懂就問:“怎麼回事?”
盧夢卿三言兩語拋出了結論:“他們想將老鼠身上成功的例子援引到人的身上,想要長生,想要造神!”
一隻老鼠想要成精,喫掉的動物和人不可勝數,想要長生得道,想要成神,又得耗費多少生??1
小莊輕輕說:“這種事情,不是一個戶部侍郎就能擔得起來的。”
?愕之後,盧夢卿反倒笑了:“我終於明白了,原來是這樣的,不是搞倒?人推,是?人推牆倒啊!"
他拍着大腿,唏?不已:“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
木棉實在不知道他在感慨些什麼。
貓貓大王哼了一聲,揣着爪爪說:“我看他是文人的臭毛病又犯了!”
木棉聽得忍俊不禁,笑完又問:“那這事兒現下該怎麼辦?”
盧夢卿與小莊對視一眼,?口同聲道:“還得麻煩裴學士纔行!”
裴熙春任勞任怨地跑了一趟。
先是詢問了事件的第一?歷貓貓貓大王,而後又從九九和盧夢卿處得到了一些佐證。
最後他承諾參與者們:“中朝會去調查此事的。”
九九有點?奇:“林侍郎,那不就是林夫人的丈夫?”
她還曾經稀裏糊塗地嚇唬過林夫人,之前還因爲這事兒蹲了監獄……………
貓貓大王?得林侍郎不太聰明,做事也不太行:“可是那隻老鼠也並不怎麼厲害呀。”
沒兩下就被它咬死了。
老實說,它唯一的可取之處,可能就是聞着很香。
只是貓貓大王見到了曾經用來餵養它的那些生?的屍體,實在不想喫它,所以最後設法放了一把火,溜掉了。
木棉聽得有點?奇:“你還能放火?"
貓貓大王扭頭瞧了瞧她,一張嘴,吐出來一個小火球!
吐出來一個小火球!
一個小火球!
小火球!
火球!
球!
所有人,包括九九和裴熙春,都叫這顆球給砸蒙了!
九九像是第一次見到貓貓大王似的,驚奇不已:“你會吐火球!”
木棉覺得很遺憾:“早知道不買火石了,可以用你做飯......"
貓貓大王聽得惱火,氣得鬍子亂顏:“嗯?!”
然而叫?人驚訝又充滿了欣賞的目光看着,它終究還是不可避免地飄飄然起來,蹲坐在地上,神氣十足地說:“這也是我前不久纔得到的本領…………”
又說:“據說我的先祖是十分了不得的大妖呢,只是一代一代下來,就慢慢地弱了下來,只留下能跟契約人溝通的能力。”
“偶爾遇見天賦實在很強的,能得到一點好玩但是沒什麼用的小能力......”
?人眼巴巴地看着這隻貓貓,?口同聲道:“什麼小能力?”
貓貓大王想了想,說:“比如說能吐泡泡。”
衆人異口同聲地問:“能吐泡泡?!”
“對啊,”貓貓大王低頭舔了舔爪子,而後用爪子擦臉:“就是那種七彩的泡泡,沒什麼用的那種。”
一隻能吐七彩泡泡的貓貓!
這超有用的好嗎?!
還要怎麼有用!
裴熙春饒是見多識廣,這會兒也不禁嘖嘖稱奇。
末了,他回答了先前貓貓大王提出的問題:“是因爲你也有?,且靈性比那隻老鼠強大,又屬性相剋,所以才覺得它沒什麼了不起的。”
“換成別的貓,甚至於是人過去,興許就是另一種結果了。”
貓貓大王很好奇地問:“什麼是''性'?”
"ME......"
裴熙春一時也說不上來,想了想,從袖子裏取出了一枚透明的石頭,擱在掌心裏,蹲下身去,向貓貓大王示意:“摸一下。”
貓貓大王嗅一嗅,而後楞了一下:“咦?!"
貓貓大王舔了舔嘴巴,說:“我聽媽媽說過這種石頭,這是測試修道天賦用的!”
頓了頓,又皺着自己毛茸茸的臉,有點心疼地說:“琦華沒有天賦,那時候她嘴上不說,心裏很難過呢………………”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九九、盧夢卿與小莊心頭一聲驚雷,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處去。
小莊先伸手過去,緊接着是盧夢卿,最後是九九。
那石頭都亮了。
木棉猶豫着將手伸過去,卻沒有亮。
她嘆了口氣,自己也笑了,帶着點苦澀和釋然:“咦,我就知道。”
貓貓大王好像看見了從前小小的、失落的僕人。
它想了想,跳過去,寬撫似的在木棉手背上舔了舔,說:“可以摸摸我!”
木棉一下子就給逗笑了,心裏邊暖暖的開始摸貓:“好好好。”
九九三人不免有些失神。
裴熙春有所發覺:“怎麼了?”
小莊臉色凝重:“我們來到了這個世界,梁氏夫人卻沒有,是因爲篩選的標準,是具?有修道的天賦嗎?”
盧夢卿思忖着道:“如此說來,東都城裏死去的那些人的共同點,應該也是具?有修道的天賦。”
九九眉頭稍?悚然地跳躍了一下:“林侍郎以生靈來滋養那隻老鼠,希望老鼠獲得可以修道的靈性,那麼東都城裏那些死去的人,還有暫且還活着的我們,滋養的又是誰?”
九九隻覺得深陷迷霧之中。
從裝熙春處得來的訊息?示,兩個世界之間的貫通和連接,應該是華胥之國裏的那隻蝴蝶和京氏後人做的??可能還摻雜了九天鏡的力量。
從貓貓大王和盧夢卿處(後世)得來的訊息?示,先前刺殺過九九的那個刺客出身,喚作無極的邪祀組織,正意圖以生靈性命爲祭,進行着一場邪異的長生,亦或者說是造神運動。
而林侍郎作爲戶部的佐官之一,深得皇帝看重,先前盧夢卿又暗示過,當今這位天子的治世並不長久,後來爲人所殺………………
華胥之國,無極,皇帝,這三方究竟是什麼關係?
林侍郎究竟是無極的人,還是皇帝的人?
亦或者說,無極跟皇帝其實背地裏穿一條褲子?
可是當九九就此事問起裴熙春的時候,他又給予了否定的回答。
裴熙春問過那個世界裏東都城的死亡人數之後,很鄭重地告訴他們:“靈性入體,人是會發生直接變化的,中朝每隔幾日都會有專人去問候皇帝,我也曾幾次見過他,並無異樣。”
“以此來看,那些死去的人滋養的,想必不是天子。”
說到此處,他神色頗爲凝重:“在靈氣逸散的年代裏,吸乾了這麼多具?修道天賦的人??甚至於你們只統計了人,卻忽視了有靈的動物。這是一道很大的口子,全都用在了人身上?不可能。”
裴熙春非常確定地說:“沒有任何一個先天沒有靈性的人,能受得了這種滋補......”
小莊順勢道:“那麼,如果這個人具備修道的天賦呢?"
“那也很難。”
裴熙春說:“每個人身上所具備的靈性都是不一樣的,用那麼多人來滋養自身,過於冗雜,即便是修道之人,也撐不住的。”
盧夢卿試探着道:“如果是分給了好幾個人呢?"
木棉在旁聽得似懂非懂,看所有人都一副爲難不已地樣子,就隨口說了句:“興許不是給人,而是給神呢?神總是受得了的吧?"
她順手把雷有琴給提溜出來了:“之前雷家那個小娘子,不就沾上了一尊邪神?"
“那個華胥之國也好,那個叫無極的勞什子也罷,全都神神叨叨的,說不定就是殺人祭神呢!”
木棉一時之間想不起那個神叫什麼來了:“就是,就是那個什麼夫人。”
衆人面面相覷,忽的精神一振,?齊扭頭去看她。
木棉給看得不太自在,赧然道:“我瞎說的,太荒唐了是不是?”
盧夢卿卻搖了搖頭,轉而瞧着貓貓大王,若有所思:“你先前說我大姐曾經拿到過那本《太元夫人道法密藏》,但是出於種種顧慮,沒敢翻看??這是不是也說明,直到我們所處的那個時代,太元夫人也仍舊在黑暗裏活躍着?”
貓貓大王原地怔住。
所有人都驚住了。
裴熙春旋即起身:“我這就回中朝去稟告北尊,調閱近期古神,尤其是太夫人的活動頻率!”
裴熙春走了,木棉則催着衆人去歇息。
尤其是九九:“明天就是?妃的生辰了,你不是還打算進宮嗎?”
又問她:“你一個人去?”
九九說:“我一個人。”
木棉盯着她看了會兒,有點女行千裏母擔憂的意思在:“你小心點啊。”
九九很肯定地說:“放心,沒人能把我怎麼樣的!”
小莊寬慰木棉說:“左中郎將說了,會請邢國公夫人關照一二的,英國公夫人還是九九的嫂子呢,又有楊皇後在,不會出什麼事兒的。”
她心細如塵,也說:“左中郎將說那些話的時候裝學士也在,我看他的神色,好像也有安排 中朝都有人關注,?妃翻不起什麼浪來的。”
木棉這才?了口氣。
衆人各自洗漱,回房睡下。
貓貓大王豎着尾巴,慢慢悠悠地溜到了九九屋裏。
九九就把被子抖開,在牀尾處睡了幾下,在厚厚的被褥上敲出來一個圓窩窩,而後盛情邀請:“來吧~”
貓貓大王一個起跳,敏捷又精準地落了進去。
貓貓大王問她:“要不要?我一起去?要是有人欺負你,我吐一個火球,燒他眉毛!”
九九聽得忍俊不禁:“心領啦,只是真的不必了!”
再瞧一眼時辰,她趕緊躺了下去,聲音低低的,帶着點唏噓:“今天發生的事情可真是夠多的,先去舒家,再……………”
九九想到此處,像條彈簧似的,猛地坐了起來:“舒家的門房說世?小娘子也去參加了小說家的聚會,她會不會也看過那本書?”
又想起來雷有琴說過,那本書是聚會之後纔買到的……………
九九又放心地彈了回去:“唉,我真是操心的命,明天還有事呢,現在還沒睡着……………ZZZ。”
貓貓大王:".....
不是,你說睡着就睡着了哎。
第二天九九起身之後,木棉就盤算着給她找身體面的衣裳,多少裝扮一些。
結果去翻了翻櫥櫃,最後不得不問:“當時離開萬家的時候,不是還穿了一身出來?哪兒去了?"
九九說:“當掉了呀。”
木棉:“......”
木棉到底還是給她找了條石榴裙出來,梳妝檯裏邊翻了翻,只找到了幾條花頭繩……………
最後她沒辦法了,跟九九說:“我頭上倒是還有支銀簪子,你要是不嫌棄,就將就一下?”
九九樂得不行,坐在高凳上晃悠腿兒:“倒是不嫌棄,只是沒必要。”
她說:“我現在過的就是這種日子,沒什麼丟人的呀。貴妃請我入宮,是爲了我這個人,又不是爲了這身衣裳。”
木棉也知道這個道理,只是看她穿得這麼簡薄,不免有些不是滋味:“就是怕他們先敬羅衣後敬人。”
九九不屑一顧:“我纔不怕,不需要那些。”
人的底氣來自於對自我的認知。
我九九可是昊天上帝,我需要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
什麼都不用。
瞧着時間差不多了,九九就揣上請帖,預備着出門。
盧夢卿提前給叫了車,送她出去,同時說了句:“小心皇帝。”
九九說:“我知道。”
如若果真如他們所想,皇帝牽扯到了無極乃至於華胥之國的事情裏,這無疑也就意味着,可能在很久之前,他們??也就是九九盧夢卿一行人??就已經出現在了皇帝的視野當中。
若真是如此,那九九收到的那張請帖,只怕也未必出自於?妃的本心。
九九說:“放心吧。”
盧夢卿知道她的本領,倒也不十分擔憂,甚至於還倚在門上,玩笑般道:“我們九九姐姐不會去攪個天翻地覆吧?"
九九自己忖度着說:“應該不會。”
她疑心這回的請帖其實是皇帝的手筆。
若真是如此的話,長久以來,那位都這麼沉得住氣,也沒有玩過什麼上不了檯面的小手段………………
這說明他跟萬相公是一種人。
他只在確保能夠一擊必殺的時候出手。
他不會故意用小動作來噁心人,因爲性價比很低,有失身份,也容易露怯。
九九乘坐馬車一路到了宮門口,走上前去,便見早有一行宮人守候在此,遠遠瞧見她,紛紛含笑迎了上來:“可是樊九九樊小娘子?”
九九應了聲:“是我。”又取了那份帶着一點魚腥味的請帖遞過去。
那領頭的宮人仔細覈驗了,一點異色都沒有顯露出來,又福身向她行禮,溫柔又謙恭地說:“娘子是貴客,我們娘娘讓我們來迎您。”
客客氣氣地把九九請了進去。
九九心想:果然如此。
如是一路十分順遂地到了玉照宮。
中間沒有遇見任何不長眼的紈絝子弟,出言挑釁的宮人內侍,亦或者是狗眼看人低的貴戚,也沒有忽然間從旁邊衝出來一個人,打溼了九九的衣裳………………
九九到得不算早,但也不算晚,進玉照宮的時候,那邊已經有了諸多來客,大多數都是女客??今日並非休沐。
陡然見到一個衣着迥異於其他人的,客人們不免訝然,再認出那是誰之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色不免都耐人尋味起來。
那行宮人領着九九到了玉照宮,就各自散了。
領頭的人說:“我們娘娘在裏邊跟秦王妃說話呢,娘子且自便。”
九九說:“好,謝謝你。”
這邊才目送着那宮人離去,後腳就聽見有人語氣稍顯急促地叫她:“九九,九九?!”
九九回頭一瞧,當下笑了:“嫂嫂!”
是英國公夫人。
她很?熱地過去,又叫了聲:“嫂嫂!”
英國公夫人又是納悶兒,又是喫驚,拉着她往偏僻點的地方走了走,問:“你怎麼來的?”
九九就把事情原委說了。
英國公夫人倒是不知道莊家、尹家和樊家的舊事,她只知道貴妃和太妃私交甚好,而貴妃如今又已經接近於窮途末路了……………
雖說可能性很小,但也備不住人家交情是真的好呢?
英國公夫人趕緊囑咐她:“跟着我,別落單!”
沒多久雷夫人過來,瞧見九九之後起初一驚,回神之後,便若無其事地湊過去跟英國公夫人寒暄起來。
再之後是要太常之妻夏夫人。
昨天九九專程去見卻沒見到的舒世?今天也進了宮,聽人議論說九九來了,心有所悟,馬上就要拉着母?過去。
舒世?的母親姓楊,出身寧國公府旁支,論輩分的話,該是楊皇後的堂姑,逢年過節,也跟本家走動着。
楊氏夫人見狀,就悄悄問她:“你跟樊小娘子很要好嗎?"
舒世松不假思索地:“我們是朋友啊!”
末了,又道:“就算不是朋友,知道一個小娘子可能會有危險,也得過去幫幫她!”
楊氏夫人含笑看着她,神色欣慰。
母女倆一起過去了。
後邊左僕射舒相公的夫人瞧見,也沒說什麼。
倒是她孃家的弟妹有點不高興了,替姑姐打抱不平:“還不是拿了舒相公的面子去用?如若不然,誰理會那娘倆l"
又說:"你可管管她吧!”
這說的是舒世松:“一個女孩兒家,性子比男兒還要強,說出去叫人笑話!你們夫妻也是好性兒,憐惜她幼年喪父,什麼都給擔着,生是給慣壞了。”
舒夫人漠然地聽了,看她一眼,語帶告誡:“少管別人家的事!”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
她弟妹聽得窘然,乾笑了幾下,沒有再說。
只是心裏邊也嘀咕:看你的臉色,也沒多喜歡那娘倆啊,怎麼還不許我說了?!
舒世松協同楊氏夫人一處過去,隔着一段距離,就開始歡快地朝招手:“九九!”
九九也很高興:“世松!”
兩人聚頭在一起,身上衣裳一?一綠,像一對花鸚鵡似的,嘰嘰喳喳,快活地叫了起來。
舒世松又給她介紹:"這是我阿孃!”
九九趕忙福身行禮:“夫人......”
楊氏夫人生得跟舒世松很像,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是母女,相較於舒世松的??火火,她的聲音和神色都很柔和。
她朝九九微微頷首,而後稱呼一聲:“樊小娘子。”
九九心頭一跳,掀起眼簾,飛快地看了她一眼。
楊氏夫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耳熟,先前好像在哪兒聽過.....
只是還沒等她細想,舒世松便拉着她到一邊兒去,好奇不已地問了出來:“你怎麼來的呀?哎呀,真是有時候沒見了!"
邢國公夫人過去的時候,那邊已經聚齊了一羣人,圍在一起你來我往地寒暄着,一副親暱又熱絡的樣子。
她實在楞了一下,回過神來,不禁心想:看起來,樊小娘子身上的確有些非常能打動人的地方呢!
玉照宮貴妃始終沒說要見九九,九九當然也不會主動往上湊。
小姐妹兩個在人羣附近溜達着閒話,九九忽的瞧見了一個古裏古怪的東西。
她瞪大了眼睛,問舒世松:“那是什麼?”
舒世松循着她指向的地方看了看,當下失笑:“那是火龍果。”
“這也算是個新鮮玩意兒,今年纔剛有。”
她領着九九過去,同時說:“前朝那邊,匠作都水監和少府軍器監,捎帶着工部吧,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出海尋訪他國物產,那就是今年才被帶回來的一種......”
舒世松拾一下手,便有宮人過來,取出那隻怪里怪氣的果實輕輕切開,擺在盤子裏,呈給兩位小娘子用。
九九看着盤子裏鮮紅的果肉,一時間有點無從下嘴。
舒世松大概喫過這東西,見狀嘻嘻一笑,用銀叉子割成幾塊,挑着喂她:“嘴巴張得大一點,不然會把周圍一圈兒都染?的………………”
軟軟的,甜甜的!
裏邊的籽兒咬起來咯吱咯吱響。
九九喫得美了,也用叉子割了一塊喂舒世松。
?人互相餵了起來??主要是這樣省事兒,自己喫很容易弄髒嘴。
那邊英國公夫人還在說:“也不是整生日,辦得這麼盛大,也不知道是吹的什麼?,還把九九叫來了……………”
邢國公夫人默然幾瞬,而後道:“大辦宮宴這主意未必是貴妃出的,?口浪尖上,她怎麼會?多半是陛下要向外朝彰顯他絕不肯低頭的態度。”
雷夫人頗覺世事無常:“先前端午的時候進宮,還跟定國公夫人說過話……………”
四下裏一陣寂然。
還是楊氏夫人先說:“咦,樊小娘子呢?"
英國公夫人有點不安,抬高聲音,叫了聲:“九九?!"
九九跟舒世松慌里慌張地回來了,嘴巴都跟抹了很多胭脂似的,紅得發亮。
九九舉着一隻叉子,很熱情地問她們:“你們喫不喫火龍果?我給你們切!”
英國公夫人:“……”
其餘人:“......”
英國公夫人說:“沒事了,你玩兒去吧。”
九九說:“好!”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着。
貴妃好像還沒有想起九九來。
又過了半個時辰,楊皇後才姍姍來遲,貴妃領着人去迎,又親親熱熱地請皇後往殿內去說話。
貴妃好像還沒有想起九九來。
玉照宮的女官覷着時辰差不多了,就開始下令擺宴,各式各樣的菜餚和果子絡繹不絕地被呈了上來。
女眷們各自落座,英國公夫人叫九九坐在自己旁邊,也沒有人來制止。
貴妃好像還沒有想起九九來。
喫完了飯,不知道打哪兒傳來一陣鼓樂之聲,客人們眼瞧着一羣仙風道骨,身着法衣的道士進了玉照宮,依宮裏邊女官們的意思,是依照宮中風俗,辦一場法事,驅鬼祈福。
貴妃的心腹女官煞有介事地說:“本來是不打算辦的,只是近來東都城裏不太安寧,城外還瘋傳鬧鬼,爲安定計,還是辦一辦爲好。”
又幽幽地說:“備不住真有些道行高深的惡鬼,就跑到宮裏邊來了呢?”
不知道是誰問了句:“這卻不壞,只是,該如何分辨人與惡鬼?”
那女官淡淡一笑,說:“還是請無爲真人來說吧??真人可不是凡俗之輩,他是國師的親傳弟子,有大本領在身上的。”
國師的親傳弟子!
衆人原還似信非信,聽到這裏,無論心下作何觀想,至少臉上都顯露出了幾分信重。
無爲真人生得仙風道骨,人到中年,添了三縷鬍鬚,反倒更顯得超凡脫俗。
他行一個道家禮節,而後振振有詞道:“人乃萬物之靈,如石沉水中,鬼乃衆惡之首,如霧飄空中,要分辯人與鬼,卻也簡單,只需要三支明魂香即可!”
無爲道長說:“對於人來說,這只是尋常香料,無甚稀奇之處,但對於鬼物妖魔來說,卻是大補之物,異香撲鼻!”"
“一旦叫它們嗅到了這種香氣,藏在人身上的惡魄就會化爲一團淡紅色的霧氣,到時候......”
他從容一笑,自同門師弟手中接過一柄寶扇,做了個扇動的動作:“只消這麼一扇,便可叫它魂飛魄散!"
衆人不明覺厲。
英國公夫人心下稍沉,心想:貴妃這是終於想起九九來了嗎?
她有些不安??雖然這道人說得極其玄乎,但卻是有備而來,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準備了什麼別的法門,又是否真的鐵了心要來針對九九。
英國公夫人回身叮囑九九:“別亂跑,就在我......”
哎?
英國公夫人一下子就急了。
九九呢?!
她又悔又惱,怎麼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把人給弄丟了?
再扭頭一看,那邊無爲道人協同數名道士,業已在庭中舞動起來。
英國公夫人下意識就要起身,旁邊邢國公夫人瞧見,低聲問她:“怎麼了?”
英國公夫人壓制着心頭的焦急,小聲說:“九九不見了!”
邢國公夫人起初一驚,再定睛一看,不禁道:“那不是來了?”
英國公夫人回頭去瞧,就見九九縮着身子,一溜小跑,麻利地回來了。
她關心則亂,還有點惱火:“上哪兒去了?!”
邢國公夫人則看了眼庭院裏的國師弟子們。
他們把明魂香給點起來了。
九九臉上的表情很驚奇,捂着嘴,小聲說:“喫了那個火龍果,尿的尿也是紅色的!”
又看一眼院子裏的熱鬧,不明所以道:“這是在幹什麼,雜耍嗎?”
英國公夫人:“…………”
邢國公夫人:“…………”
兩位正一品的國夫人正覺無語,這時候坐在英國公夫人身邊的九九忽的吸了吸鼻子,臉上的神情亮堂堂的,問她們:“你們聞到了沒有?"
英國公夫人與邢國公夫人是一怔,下意識吸了吸鼻子,而後不明所以:“什麼?”
“你們沒聞到嗎?”
九九露出了訝異的表情,很喫驚地看着她們:“好香啊!”
英國公夫人與邢國公夫人同時劇烈一震,神色駭然地看着她。
九九坐不住了。
九九忍不住站了起來。
九九滿臉都是迷醉的神色,像只餓肚子的小狗似的,一邊嗅,一邊不受控制地循着香味找了過去。
周圍人都在看她。
神色驚駭。
九九覺得很奇怪。
九九心裏邊充盈着一種非常快樂的情緒,像是喫飽之後,又在太陽底下美美地睡了一覺的感覺。
九九忍不住說:“你們沒聞到嗎?真的好香啊!”
楊皇後手裏的如意掉到了地上,那麼多內待和宮人在,竟也沒人去撿。
貴妃坐在旁邊,櫻脣微微張着,雙目無神。
玉照宮庭內,鴉雀無聲。
無爲道人原本還在臺前舞劍,聽見這動靜,只在心下冷笑。
他與師弟事先設置了一個小小的法門,發動起來,那機關便會主動去尋樊九九,而後蔓生出一朵紅霧,再之後的事情,自有貴妃料理。
無爲道人只是覺得有點奇怪。
不是還沒到約定的時間嗎?
師弟,你發動早了啊!
無爲道人又想:怎麼沒人說話了?
再一錯眼,就見自己師弟像只木雞似的站在旁邊,張着嘴,好似一條離水的魚,呆呆地被掛在魚鉤上。
無爲道人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猝然回頭,心頭大驚,如遭雷擊。
那小娘子一臉癡迷,前傾着脖頸,做出輕的動作,一邊唉,一邊走向前來。
她頭頂縈繞着一團風暴。
血紅色的風暴。
那團風暴以她爲圓心,正迅猛又洶湧地翻騰着,像是有了生命一樣,裹挾着無限威勢,迅速地向着玉照宮的上空中擴散。
他恍惚之中,他們聽見了一聲蘊含着大道法則的,令人魂魄震的震響。
那幽邃的巷子裏,水生極輕微地笑了一笑。
巷子之外的小橋上,那蝦鬚老者雙眸倏然一緊。
與此同時,整個中朝警聲大作!
東都城內,某家當鋪裏的人忽然間心驚肉跳,齊齊扭頭,看向皇城所在。
幾瞬之間,一片紅得像血一樣的霧氣將宮城的上空覆蓋住,並且飛速地向整個皇城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