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爐中的木炭燒得通紅,四個童子守在銅爐的四角。火炭下埋放了千兩黃金,這就是所謂的金母,作爲金母的千兩黃金,欒大已然化成了金砣,這是他工於心計,早就準備了退路。而武帝給的那一萬兩金母,早已入了欒大的私囊。此刻,他手執一柄拂塵,圍着八卦爐緩緩踱步,口中唸唸有詞,一副煞有介事作法的樣子。
一個童子,看他那猥瑣的長相和裝腔做勢的情景,覺得很可笑,便示意同伴:“哎,你看,真逗。”
同伴忍不住“嘻嘻”笑出聲來。
“大膽!”欒大睜開眼睛,奔到兩個童子近前,每人敲了一拂塵杆,“若是衝撞了神仙,生不出金子,你們全家都休想活命。”
兩個童子伸了伸舌頭,都嚇得不做聲了。
門外傳來一陣女人的說笑聲,欒大暗中竊喜,心說感謝上蒼,替罪羊真的來了,這下子有救了。
武帝的大女兒長公主,在宮女太監的簇擁下,來到了位於五柞宮一角的丹房門外。她想起昨日來看父皇時,在宮院中見到欒大的情景。那個欒大聲稱他正在以金生金,長公主當時就甚爲好奇。今日閒來無事,她決定來看看究竟怎樣用法術生金,要開開眼界長長見識。
長公主進得門來,便大呼小叫:“欒大呢,欒大何在?”
欒大原打算,只要長公主一進入丹房,他就聲稱女人的穢氣衝撞了神仙,故而造成生金失敗。可他如今又改變主意了。他見長公主不愧是金枝玉葉,華貴的服飾,白白胖胖的身軀膚色,高聳的雙乳,渾圓的臀部,就起了拈花問柳之心。他從身後答應一聲:“小仙在此。”
長公主轉過身,險些和欒大撞個滿懷:“該死的,嚇了我一跳。”
“小仙給公主賠禮。”
“用不着,我來看看你是怎樣生金。”說着,她走向八卦爐。
“不可!”欒大趕緊說,“女人不能靠近,衝撞了仙人那還了得。”
“女人怎麼了?”長公主還是收回了腿。
欒大看看她的隨從:“長公主,丹房重地,閒雜人等還當迴避。”
“好吧,你們出去等候。”長公主揮了揮手,“欒大,你到底有何法術,能讓金生金。”
“長公主,請到後堂稍坐,待小仙與您慢慢講來。”
欒大將長公主領入後堂,長公主坐不住四處張望打量。見這後堂佈置得猶如道觀,正面供奉着三清天尊神像,牆上是一幅碩大的太極圖。欒大去偏室爲長公主沏茶,他稍稍猶豫一下,將一包春yao抖入了茶內。之後,手端玉杯回到了後堂。
“欒大,你倒是給我講啊。”
“莫急,請長公主一品香茗。”
“這是何種好茶?”
“上好的碧螺春。”
長公主捧起飲下一口:“味道確實不錯。”
“就請長公主喝個暢快。”
“我這裏慢慢喝,你那裏慢慢講。”長公主問,“都說你見過神仙,他們是何模樣?”
“神仙嗎,自然都是骨相清奇。”
“那神仙也有男有女?”
“那是自然。”欒大注視着長公主的神情變化。
長公主已有些酒醉的狀態:“欒大,神仙也有男歡女愛嗎?”
“不錯,玉皇大帝和西王母不就是一對夫婦嗎?”
“咳,連神仙都知琴瑟和鳴顛鸞倒鳳,可憐我身爲公主,夜夜獨守空幃,好不悽苦。”
“長公主,敢問駙馬爺他對你可好?”
“哪裏還有駙馬,他多年前就不在人世了。”長公主的藥力業已發作,她周身燥熱,心癢神馳,難以自持,一步步移向欒大,主動剝開了上衣,露出了雪團似的前胸,“我這玉體,已是多年無人愛撫了。欒大,你,你就親近一下我吧。”
“長公主皇家貴胄,小仙不敢造次。”
藥力在發揮作用,春意在長公主的血液中奔湧。她再也按捺不住,撲上去緊緊擁抱住欒大,兩個人滾在牀上,釀就了一番疾風暴雨……
“萬歲駕到。”外面,傳來了太監震撼人心的喊聲。
欒大和長公主全都慌神了,他們尚處在雨散雲收的繾綣之中,二人手忙腳亂的穿衣套裙,全未及齊整,武帝已是步入了後堂。而且,身後還跟着那位雍容華貴的鉤戈夫人。
武帝在宮內閒來無事,便又想到了長生不老仙藥,他對於生金可說並無興趣,想問問欒大,神仙赴蟠桃宴是否轉回,欲催欒大即去仙山求藥。他萬萬沒想到,竟撞上這令人難堪的一幕,而又偏偏也讓鉤戈夫人親眼目睹了,氣得他周身發抖,說話的聲音都變了:“你們,這是成何體統?”
欒大是叩頭不止:“爲臣死罪,死罪!”
“便將你碎屍萬段,也難消朕心頭之恨。”武帝在考慮如何處置。
誰料長公主卻騰地跳起來:“父皇,要殺要剮你都對着女兒來,這不幹欒大的事,是女兒強求他的。”
“你,你這是何意?”武帝有點兒懵了。
“父皇,你後宮中三千粉黛,整日裏偎紅依翠,快活在溫柔鄉中。你可知女兒孀居的苦處?你就殺了女兒吧。”
武帝真不知該怎樣辦了:“這,這是從何說起。”
鉤戈夫人此刻要做回好人,幫武帝下個臺階,在長公主那裏收個人情。打定主意,她接過話頭問欒大:“欒將軍,萬歲待你恩重如山,你怎能做出這種傷天害理之事。”
“娘娘不知內中緣由,一則長公主懿旨不敢有違,二則是她本有仙緣,我理當引渡。”
“何爲引渡?”
“長公主與我結合七七四十九天之後,就有了半仙之體。”欒大信口開河,“若與我同牀共枕一年以上,即有望修成正果。”
武帝將信將疑了:“你此話當真?”
“爲臣有幾顆腦袋,敢欺騙萬歲。”
鉤戈夫人便趁勢說:“萬歲,此乃欒將軍善舉,也是長公主緣分,依妾妃之見,莫如一俊遮百醜,將長公主許配欒將軍爲妻,招欒大爲駙馬,也使公主日後能有個半仙之體。”
漢武帝不覺點頭:“卻也有理。”
“萬歲,那你就降旨吧。”
“長公主,欒將軍聽旨。”
長公主、欒大雙雙跪倒:“臣在。”
“朕賜你二人即日完婚。”
二人叩頭:“謝萬歲。”
“慢。”武帝略加思忖,“朕加封欒大爲天道將軍,樂通侯,並賞黃金萬斤,駙馬府邸一座。”
欒大心中這個美勁就別提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一介窮酸,竟做夢般登上了富貴的極頂,他連連叩頭不止:“皇恩浩蕩!”
武帝問道:“朕如此重獎封賞,你該怎樣報答?”
欒大當然明白,剛纔的得意也就大打了折扣,自己許下的諾言不能兌現該如何是好,現在也只能混一時是一時了:“萬歲,爲臣一定儘早求來仙藥,保吾皇萬壽無疆。”
“好,”武帝表示滿意,而且催促道,“從現在起,不要再練金生金了,朕不缺黃金。你抓緊做好出海的準備,三日之後,乘船出海,求取仙藥。”
“父皇,何急如此,您總得讓兒臣度過新婚之月。”
“既成連理,今後相聚時日方長,等他求得仙藥歸來,父皇我永生在世,你們更可永保富貴榮華。”武帝已下決心,他是毫不動搖的,“欒將軍,朕派奉車都尉霍光,帶五百精兵隨行,爲你保衛。”
欒大明白,想要拖延是辦不到了,只有高高興興地接旨:“臣遵旨。”
武帝和鉤戈夫人轉身離去,鉤戈夫人回頭瞟一眼欒大,欒大感覺到對方的眼神裏脈脈含情,又勾起他一番遐想,心說一旦有了機會,這千嬌百媚的鉤戈夫人,說不定也可到手呢。
長公主在背後敲他一拳:“魂給勾走了,那是母後,你也不怕父皇將你千刀萬剮?邪心八道的。”
“啊,”欒大回過神來,“公主誤會,在下是想,這仙藥能否取來雙份,讓鉤戈娘娘和父皇一同服用,不然父皇長生不老,娘娘老態龍鍾,卻是不般配了。”
“你想的倒是長遠,還不知仙藥能否到手呢。”長公主拉起他的手,“走,跟我回家去吧。”
走到鍊金爐邊,欒大掙脫長公主:“別急,這裏的金母我得帶着。”他掀開丹爐,取出了已成金餅的黃金。
“這些許黃金算得什麼,我的府中足夠你一生一世喫用不盡了。”長公主不無擔心地說,“只要你能求來仙藥,父皇長壽便一切大吉。”
欒大心說,但願長公主能爲自己開脫說情,他明白自己的假話終究要露餡,說時未免氣不壯:“萬歲待我天高地厚,我會盡力而爲的。”
長公主對欒大是信任的,她堅信世上是有長生不老仙藥的,也是有神仙的,她在心中祝願駙馬如願求得仙藥,立下不世奇功。
漢武帝和鉤戈夫人分乘抬輦返回五柞宮,卻見江充在宮門站立。待他們近前,江充俯伏叩見。
武帝在輦上問:“江大人,莫非有本啓奏?”
“臣來請問萬歲,是否還在頭痛。”
“正是,非但毫不見輕,且有加重的趨勢。”
“這就對了。”
“你此話何意?”
“此處非講話之所,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
“你隨朕進宮。”
武帝在前殿落座之後,對江充言道:“有話只管直言吧。”
“萬歲,臣已探明,巫蠹並非一人所爲,而公孫賀則最爲險惡,他日夜誦唸咒語,且刻成木人,作爲萬歲之身。在頭部刺上鋼針,故而萬歲頭痛,長此下去,萬歲將性命不保。”
“你是如何知曉?”
“他手下親信向臣告密。”江充偷眼觀看武帝的態度,“請萬歲允許臣去搜查公孫府,找到木人,也好保萬歲平安。”
“這,宰相府邸,”武帝有些猶豫不決,“若是搜不出,須是不好交待。”
“若搜不出木人,臣甘願領罪。”江充表示忠心,“爲了萬歲不受巫蠹之苦,臣就是擔些風險也心甘情願。”
鉤戈夫人在一旁要助一臂之力:“萬歲,讓他搜一搜又有何妨?若有,查出巫蠹根源看他有何話說;若無,解了對他的疑心,也是對他有利。”
武帝聽着順耳:“卻也有理,江充,你就去搜搜看。”
“請萬歲降一道聖旨。”
“爲何,難道朕的口諭你還信不過嗎?”
“不是爲臣信不過,萬歲不知那公孫賀何等跋扈,上次臣以欽差身份去他府中查驗,他就表示不信萬歲的口諭。”
“他竟敢藐視朕躬。”
鉤戈夫人重重地旁敲側擊一下:“萬歲,他這是做賊心虛。”
“好,江充,朕就頒旨給你。”
“謝萬歲!”江充叩頭道,“臣敢不盡心竭力爲萬歲娘娘效勞。”
張燈結綵,賀客盈門。歡快的樂曲在府院中迴盪,廚房裏正準備豐盛的菜餚,沁人肺腑的香氣陣陣襲來。公孫賀忙得不可開交,他裏裏外外照應着客人。各色禮物堆滿了前廳,祝壽的官員還在紛至沓來。
公孫賀正在門前應候客人,眼見得一頂大轎落在門前,後面還跟隨着一隊兵丁。他有些疑惑地迎上前去,卻見江充步下轎來。他怔了一下,還是拱拱手說:“江大人大駕光臨,老夫三生有幸。”
“這樣熱鬧,敢問是壽誕之喜嗎?”
“老夫癡長六十。”
“整壽,整壽,當賀當賀。”
“實不敢當。”公孫賀語氣冷冷地,“老夫與江大人素無往來,江大人還是不賀爲好。”
江充也不多說,推開公孫賀踏上了臺階。
公孫賀再次攔住去路:“江大人,本相不接受你的祝賀,還請尊駕轉回。”
江充冷笑幾聲:“今個我還非進不可呢。”
也來祝壽的衛阮聞訊來到,他近前打圓場:“哎呀公孫相爺,江大人來祝壽可是非同小可,堪稱是錦上添花求之不得。”
公孫賀在人前越發來勁了:“我這人生來不巴結人,也不歡迎別人藉機來巴結我。”
江充眼睛望着天:“今天這個門我是非進不可。”
公孫賀雙臂伸開,擋在前面:“我的壽辰,我傢俬事,我就偏不讓你進!”
江充猛地一腳,將公孫賀踹倒,之後大步躍入大門,快步進入正廳。
公孫賀緊跟在後:“江充,你給我滾出來!”
祝壽的文武百官,對面前的情景都有些茫然,誰也不知這大喜的日子,江充怎會來攪鬧宰相的壽宴。
江充大大咧咧居中一站,打雷似的喊了一聲:“聖旨下,公孫賀接旨。”
一時間,人們全都怔住了。還是衛阮反應快,他提醒公孫賀:“相爺,趕快接旨呀。”
公孫賀脖子一梗:“他又是假傳口諭。”
江充從容不迫地掏出聖旨,雙手捧在面前:“公孫賀,你要抗旨不成?”
公孫賀無奈跪倒:“臣接旨,萬歲萬萬歲。”
江充放大嗓門:“……朕經年頭痛不止,疑有人巫蠹作祟,着江充到公孫賀相府搜查,欽此。”念罷,江充將聖旨交與公孫賀:“宰相大人,我可就要奉旨行事了。”
“哼!”公孫賀站起來,“萬歲頭痛與我何幹,身正不怕影斜,你只管搜查,我何懼之有。”
江充對隨行兵士吩咐一聲:“給我認真搜來,房間的每個角落都不許放過,循私枉法者殺無赦。”
兵士們隨即在公孫府翻騰起來,真個是鬧得雞飛狗跳,桌倒箱翻,花瓶打了,衣物揚得遍地狼藉。
江充也沒有閒着,他先是在書房,沒有收穫後,又踱進了公孫賀的臥室。進來後,他這裏摸摸,那裏翻翻。
公孫賀對江充自然是不信任,擔心會搞鬼,所以寸步不離地跟在身後,不錯眼珠地盯着江充的一舉一動。
江充什麼也沒搜出,拍拍手上的塵土,撣撣身上的灰塵,一副失望的樣子,垂頭喪氣往外走,沒好氣地說:“走吧,出去。”
公孫賀在前,領先出了房門,頗有些得意地譏諷說:“怎麼樣江大人,一無所獲吧。”
江充突然間轉回身,在牆角處掏了一把,一個木人已拿在他的手中:“哈哈!公孫賀,這是什麼?”
公孫賀迴轉身重新進房來,江充的動作早已結束,他一步竄上前,伸手就奪那木人:“拿來我看。”
江充大踏步向外就走:“你先別看,等萬歲看過了也許會讓你過目。”
客廳裏祝壽的文武百官還都在,他們關心事態發展,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見江充與公孫賀一前一後進來,氣色都不對頭,便都不再言聲。
公孫賀在身後大聲喊叫,目的是讓百官聽見:“江充,你是栽贓,我家根本沒有什麼木人。”
江充卻是不慌不忙:“公孫賀,你步步緊跟地看着我,在你眼皮底下還會有假不成?”
“不,你不是在我家翻出的木人,你是將木人藏在衣袖中,突然間拿出來栽贓誣陷的。”
“公孫賀,木人出自你家臥室,你就是鐵嘴鋼牙也無濟於事。”江充發出陣陣冷笑,“這已是鐵證如山了。”
“列位大人,你們可要爲老夫作證啊。”
衆人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一個人開言。
江充命令隨行兵士:“將公孫賀帶走。”
“不用你帶,我也要找萬歲告你。”公孫賀忿忿地頭前就走,“到萬歲面前自有公論。”
五柞宮的庭院裏,灑滿了燦爛的陽光,漢武帝劉徹足踏在紅氈上,在爲欒大舉行求取仙藥的送行儀式。鉤戈夫人如玉樹臨風,光彩照人地立在武帝側後。玉盤裏盛滿了三杯御酒,欒大恭恭敬敬跪在面前。武帝端起第一杯:“欒將軍,這頭杯酒祝你一路順風一帆風順。”
欒大接過,一飲而盡:“謝萬歲。”
“這第二杯,祝你早日見到世外仙人,求來長壽仙丹。”武帝又送上御酒。
欒大仍是跪飲:“臣當不負聖望。”
武帝又端起第三杯御酒:“欒將軍,朕爲仙藥待你不薄,可說是力排衆議,飲下這杯酒,要切記早早還都,莫讓朕望眼欲穿。”
“萬歲對臣的知遇之恩,可稱是天高地厚,臣絕不會讓萬歲失望。”欒大一仰頭將酒幹下,然後站起,“請萬歲靜候佳音。”
“好,欒將軍就請上路吧。”
欒大凝視鉤戈夫人一眼,那眼神是依戀是惜別還是兼而有之,他自己也說不清。他將心一狠,猛地一轉身,挺胸揚首大步向前。
霍光隨後也要離去,武帝擺手示意他留步,霍光知趣地站下。
武帝一招手,霍光來到近前,武帝低聲囑咐:“一定要盯住欒大,仙藥到手,莫讓他溜走,仙藥落空,更不能讓他逃之夭夭。”
“臣謹記在心。”霍光帶着武帝的祕密使命大步離去。
江充押着公孫賀來到了五柞宮,公孫賀一見武帝先行叫屈:“萬歲,臣天大的冤枉。”
因爲已經先入爲主,武帝對公孫賀冷冰冰:“有何冤屈?”
“江充栽贓陷害爲臣。”
江充決定後發制人,他在一旁一言不發。但他忍不住時而要掃視鉤戈夫人一眼,發現鉤戈夫人向他報以善意的微笑。
武帝已無多少耐性:“公孫賀,江充如何陷害於你,速速講來。”
“他聲稱在臣臥室搜到木人,實則是他隨身帶來。”
武帝轉問江充:“有這等事?”
江充將木人呈上:“萬歲請看。”
武帝拿在手中,見是高約半尺的桃木小人,正面胸部是毛筆楷書“劉徹”二字,背面還有文字,寫得密密麻麻,細看始知,卻是他的生辰八字。最令他稱奇的是,木人頂部插着三枚鋼針。
江充開口了:“萬歲爲何頭痛,就是這三枚鋼針作怪,公孫賀每夜三更時分,取出木人誦唸巫咒,致使萬歲頭痛,長此下去,不出一年,萬歲將性命不保。”
“哎呀!這還了得。”鉤戈夫人不失時機地扇風點火,“他們真是太狠毒了,要將萬歲置於死地。”
“公孫賀,你好狠毒啊!”武帝已是氣滿胸膛。
公孫賀一聽就慌了:“萬歲,這木人是江充栽贓,爲臣絕無此物。”
“萬歲再請細看。”江充近前指點,“這木人已磨得光滑,上面積滿塵垢,顯然已是使用經年之久,若有人造假當是新物。”
武帝聽得連連點頭稱是,他對公孫賀已是怒不可遏:“大膽公孫賀,你也太狠毒了。朕也算是待你不薄,你官拜宰相位極人臣,竟然巫蠹害朕,豈能饒爾,推出去問斬。”
“萬歲,饒命啊!”
江充擔心日後公孫賀後人報仇,便乘機吹風:“萬歲,斬草不除根可是後患無窮啊。”
“將他全家……”武帝將話打住,覺得這樣太過分了,遂改口說,“將公孫賀之子一併處死。”
公孫賀被武士拖走了,武帝對江充說:“這下朕的頭痛病該好了。”
“難說。”江充語氣是肯定的。
“這卻爲何?”武帝覺得詫異,“木人業已搜到,公孫賀父子也已伏法,巫蠹之患已除呀!”
“萬歲,焉知他沒有同夥。”
“你有目標?”
“長平侯衛阮就是他的死黨。”
“你有何憑證?”
江充便將兩次到公孫府中遇見衛阮的情景講述一番,自然少不了添枝加葉:“萬歲,他們是有預謀啊。”
“他們所謀爲何?”
“萬歲,這難道還要爲臣點明嗎?”
武帝已有領悟:“你的意思是,他們想要太子及早繼位。”
“萬歲拘來衛阮一審便知。”
武帝不加思索:“江充,就由你來審問吧。”
“謝萬歲信任,臣一定盡心盡職盡責。”
皮鞭上下翻飛,衛阮慘叫不斷,滴滴鮮血噴灑在屋地和房頂。江充幾乎不問話,待把衛阮打昏之後,在事先寫好的供狀上,抓起衛阮的手便按上了手印。手拿着證據,江充即時進宮去向武帝稟報。在五柞宮門前,他見到了衛皇後。江充故做不見,扭過臉向內便進。
武帝還躺在鉤戈夫人的懷抱裏,他近來感到身體狀況是江河日下,周身痠痛,躺在鉤戈夫人光滑的胴體上,一動也懶得動。他的心情極壞,以至衛皇後三次求見,都被他拒之門外。
太監總管在門外奏請:“啓稟萬歲,江充審過衛阮前來複旨。”
武帝不想起身:“將口供傳進來讓朕一閱。”
總管遵命,將衛阮的供狀送進了寢宮。武帝接過來一看,不禁喫了一驚:“怎麼,真的牽連到太子?”
鉤戈夫人拿過來看了幾眼,暗暗佩服江充,她試探着影響武帝的思路:“萬歲,太子若果真如衛阮所供,情急之下動武反叛該如何是好?”
武帝拿不定主意。
鉤戈夫人又進深一步:“萬歲,可不能讓太子搶先哪。”她用纖纖玉手緊緊擁抱武帝,傳送去關愛和溫暖。
武帝斜她一眼,他下不了狠心:“告訴江充,等朕想好之後再降旨與他。”
“遵旨。”總管轉身要走。
“且住。”武帝叫住他,“讓皇後進來,在前殿等候朕與她見面。”
鉤戈夫人撒嬌:“萬歲,妾妃不讓你起牀。”
“貴爲皇後,怎能喫閉門羹呢。”武帝再次知會太監總管,“讓她進來。”
總管去後不久即轉回:“萬歲,皇後孃娘業已離開,據說是去了太子府。”
武帝聽了半晌無言。
衛阮被江充屈打成招的消息,也早已傳到了太子府。太子對江充恨得牙根發癢,皇後來一說武帝拒不見面,他愈發感到求皇上已無希望,遂聽從謀士意見,調集了一千人馬,聲言奉旨擒拿江充。誰料江充聞訊逃走,屁滾尿流地逃進鉤戈宮。太子起兵的消息傳來,武帝心說太子是自作孽啊,這個皇位是接不成了,命貳師將軍李廣利領兵平叛。他們在長安激戰了數日之久,太子終究不敵,兵敗後自殺。衛皇後一見兒子喪命,也自縊身亡。這樣,江充在鉤戈夫人支持下益發得勢,數月功夫,因巫蠹案受牽連而致死的達官貴人,即已達數萬之衆。一時間,長安城裏文武百官人人自危,就連皇親國戚也都惶惶不可終日。但是,武帝的頭痛非但不見好,反倒日益嚴重了,鬧得他夜不能寐心煩意亂,武帝頗不滿地質問江充。鉤戈夫人與江充早已看準了下一個目標,就是燕王劉旦。太子一死,皇位十有八九屬劉弗陵,惟一可能爭儲的就是燕王了。江充爲除燕王特意繞個彎,他對武帝說貳師將軍李廣利家也有木人,也在行巫蠹之術。當時李廣利正統率七萬大軍北巡匈奴領地,燕王劉旦是這七萬大軍的監軍。江充說得武帝心中沒了底,七萬大軍在李廣利手下那還了得,隨即傳旨令李廣利班師還朝。
誰料,傳旨的太監竟是燕王劉旦收買的內線,一到北疆即將真情一一實告。李廣利獲信明白回朝必死無疑,爲了求生,竟帶七萬大軍降了匈奴。李廣利爲此致信漢武帝,述說了他的苦衷,並歷數江充的罪惡,指出所謂巫蠹純粹是無稽之談。原本就已病重的武帝,看了李廣利的來信,當時氣得昏厥過去。
鉤戈夫人一見慌神了,她搖晃着武帝連聲呼叫,片刻之後,武帝長出一口氣,終於醒轉。“萬歲,你可醒了,真是嚇壞妾妃了。”鉤戈夫人擦去淚痕,“李廣利真是可恨,他幾乎要了萬歲的性命。”
“唉!”武帝無力地長嘆,“朕一生對匈奴大小不下百餘戰,想不到在這晚年,竟不戰而失七萬大軍,真是莫大恥辱啊。”
太監總管進來稟報:“萬歲,欒大、霍光回朝交旨。”
“快,叫他們進宮回話。”
霍光、欒大一進宮門,武帝即迫不及待地伸手:“快將仙藥給朕。”
欒大一臉的尷尬:“萬歲,沒……有……”
武帝哈哈哈連聲苦笑起來:“朕就知道你不會拿來。”
“萬歲,仙人們赴蟠桃會尚未歸來。”欒大囁嚅地說。
“朕就料定你還是這番謊話搪塞。”
霍光躬身稟奏:“萬歲,欒大在東海荒島上意欲潛逃,我和兵士們在島上搜尋了半日纔將他找到。”
“不要再說了,”武帝將手一揮,“將欒大推出去,腰斬。”
“娘娘,救命啊!”欒大不求武帝而求鉤戈夫人。
鉤戈夫人扭臉迴避,欒大被推下去了,但武帝還在注視鉤戈夫人。看了一會兒,便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了。
鉤戈夫人見武帝已是日薄西山,越發感到兒子立太子之事已刻不容緩,她主動給武帝一個甜笑:“萬歲,我兒弗陵立嗣之事當早作決策。”
“是啊,是該決定了。”武帝深情地望一眼鉤戈夫人,“朕捨不得你這個愛妃呀。”
“萬歲,這和妾妃有何關係?”鉤戈夫人心想,武帝一定是病情更加沉重,因而已是糊塗了。
武帝大概是太累了,他閉上眼睛昏昏睡去。
鉤戈夫人一見,輕輕抽身離開。她出了五柞宮,回到了自己的寢宮鉤戈宮。江充在宮內正閒得無聊,一見鉤戈夫人,立即撲上去,二人擁抱在一處。鉤戈夫人的貼身侍女識趣地退在門外把守房門。侍女一轉身,卻見總管太監站在她的面前。她激靈一下:“公公,您何時來的?”
“咱家與娘娘是前後腳。”總管依舊笑眯眯,“萬歲口諭,跟我走一趟吧。”
“我,我還要侍候娘娘呢。”
“別廢話,誰大誰小不會不知道吧。”總管頭前就走。
侍女只得跟隨在後,到了武帝牀前,跪倒叩頭:“萬歲呼喚奴婢不知有何吩咐?”
“鉤戈同江充都幹了什麼好事,與我從實招來。”武帝真是聲色俱厲。
“這,這,奴婢……”
“怎麼,不想活了?”武帝傳旨於總管,“將她凌遲處死。”
“萬歲饒命,奴婢不敢隱瞞。”侍女將所見原原本本供出。
武帝聽後,面無表情,對總管說:“饒她一命,給她一杯啞藥打發出宮,叫她永遠不要再講此事。”
侍女被送出宮,總管回來復旨。鉤戈夫人不見了侍女,匆匆來尋找。她不悅地質問總管:“公公,你叫走我的侍女,她人在何處?”
“不要問了,是朕將她打發了。”武帝臉色難看。
鉤戈夫人畢竟心虛,就沒敢再吭聲。
武帝又對總管太監說道:“傳朕旨意,召弗陵和霍光、金日碲、桑弘羊、上官桀進見。”
衆人依次來到,武帝已是氣力不支,但他頭腦清晰:“朕病勢日重,恐不久於人世。度此一生,也算得不負先帝。然晚年愚惑,輕信方士,致使無賴小人爲患朝綱。欒大已被腰斬,江充亦當梟首,總管承辦此事。”
總管應聲:“遵旨。”
武帝喘息少許又說:“自太子自殺,國無儲君,朕此刻已定,弗陵兒爲太子,朕一旦辭世,你四人即扶他繼皇帝位。”
四臣跪倒:“臣等定當不負聖望。”
鉤戈夫人心中樂開了花,她竭力控制自己纔沒流露出來。
武帝命四大臣平身:“弗陵年幼,朕要你四人輔佐,理當有所加封。朕封霍光爲大司馬大將軍,金日碲爲車騎將軍,上官桀爲左將軍,桑弘羊爲御使大夫。望你四人盡心合力,保弗陵坐穩江山。”
“臣等謹遵聖命。”四人再次叩頭。
“鉤戈夫人聽旨。”武帝聲音中透着淒涼。
“妾妃在。”
“弗陵立爲太子,現在你就是皇後。弗陵日後登基,你就貴爲太後。作爲女人,你富貴已極。”
“皇恩浩蕩,妾妃銘記在心,沒齒不忘。”
“愛妃,你可記得朕多次說過,不願立弗陵爲太子,現在可以告知你了,因爲朕不忍心讓你殉葬。”武帝淌下了眼淚,“當年高祖皇帝何等英雄,但死後呂后篡權,劉氏宗室深受其害。朕不能讓這種現象重演,爲了弗陵做好皇帝,爲使漢室江山永傳,鉤戈夫人必須自盡。”鉤戈夫人登時昏厥過去。當晚,她用白綾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次日,漢武帝劉徹在五柞宮駕崩。
時爲漢武帝後元二年,也就是公元前87年。這位在史冊上閃耀着熠熠光輝的偉大帝王,在位五十四年,享年六十九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