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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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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毓做了一個長而混沌的夢。

她如同一艘隨時可能傾覆的孤舟,在歲月長河的波濤中顛簸不定,從今朝,至來日,歷經近千年荒誕而又真切的波折之後,終於悠悠醒來。

“大唐居然亡了!”

這是她醒後說的第一句話。

“想我華夏泱泱,萬國來朝,不想未及千年,竟叫那羣夷狄畜類前來放肆!”

這是她醒後說的第二句話。

喬毓滿腹怨憤,坐起身來,目光往四下裏轉了轉,終於從家國情懷,轉到了人生哲理。

我是誰?

我在哪兒?

我都經歷了些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她。

喬毓腦海中一片空白。

她只記得一個叫做“喬毓”的名字,以及前不久夢見的,還未曾消散掉的那些命運軌跡。

但這些東西,對於現在她而言,都沒什麼實際性的作用。

喬毓看着不遠處那扇透風的柴門,心裏有點發愁。

她正一腦袋漿糊的時候,門忽然被推開了,一個年約十四、五歲的女郎進來,那雙黑亮的眼睛落在喬毓身上,霎時間迸發出幾分欣喜。

“呀,”她說:“你醒了!”

喬毓饒是心頭微疑,也禁不住被她感染,露出一個笑來。

卻聽有人冷哼道:“再不醒,我便要丟你出去了!”

那扇柴門又一次被人推開,進來一個四十上下的婦人,衣衫陳舊,兩鬢微霜,眼角皺紋厚重的能夾死人。

上下瞧了喬毓幾眼,她沒好氣道:“這位小娘子,我們家貧,可養不起你這等貴人,二孃見你在河邊昏迷不醒,非要撿回來,平白多一張嘴喫飯……”

喬毓見她語出嫌惡,倒也不惱,只在心裏暗暗嘀咕:我人都沒醒,從哪兒多出一張嘴來喫飯?

似乎是看出了她心聲,那婦人冷哼一聲,語氣更壞:“你雖不喫飯,但這幾日工夫,只喫藥便花了四十二錢,一鬥米也不過五錢罷了!”

說着,又絮叨起昨日煮了只母雞熬湯,說雖不是市集上買的,但送出去賣,總也值六七錢,如此雲雲。

喬毓詞窮了,老老實實的聽她唸叨。

婦人稱爲二孃的女郎卻有些面紅,悄悄拉了拉喬毓,羞道:“說來慚愧,買藥的錢物都是出自阿姐,你腕上那串玉珠,被阿孃拆開當了……”

“不然如何,我自己出錢養她?”

那婦人瞪二孃一眼,惱怒道:“既不是我女兒,又不是我媳婦,誰有這等好心,顧看她死活!自己家人都快出去喝西北風了,難爲你還這樣好心腸,從外邊兒往回撿人!”

這席話說的毫不客氣,二孃聽得眼圈兒一紅,低下頭去,不敢做聲了。

那婦人嗓門兒也大,吵得喬毓頭疼,忙止住道:“二孃救我,便是我的恩人,嬸嬸肯收留,也是感激不盡,更不必說這幾日照顧周全,一串玉珠而已,不值什麼的。”

她這番話說的滴水不露,那婦人聽後,面色倒和緩起來,又剜了女兒一眼,一掀柴門前懸着的舊簾子,轉身出去了。

二孃怕她喫心,柔聲道:“阿孃就是這等脾性,可心是好的,阿姐不要同她計較……”

若換了個嬌小姐,冷不丁聽那麼一席話,指不定要難受多久呢,但喬毓臉皮厚慣了,根本沒往心裏去。

說到底,人家又不是你爹你娘,哪有什麼義務要無條件的對你好?

那婦人雖嘴上刻薄些,但到底也收留了她,又去買藥煮雞,若換個壞心的,將她拎回家,尋個窯子賣了,想說理都找不到地方。

喬毓笑了笑,又問二孃:“你是在哪兒撿到我的?”

“在村東頭的河邊,”二孃溫聲細語道:“我白天去那兒洗衣服,落了棒槌,晚上纔想起來,匆忙去找,就見你躺在河邊不省人事,便將你揹回來了。”

“河邊?”喬毓敏感的多問了句。

“是啊,河邊,”二孃有些疑惑,不解道:“阿姐,你怎麼會到那兒去?”

我也不知道啊!

喬毓心道:我唯一知道的那點事兒,還是你告訴我的!

她有些頭疼,又問道:“這是什麼地方?我是說,此地受哪個衙署管轄?”

“這是長安,天子腳下,當然是歸京兆尹管轄了。”

說到這兒,二孃察覺出不對來了:“阿姐,你,你似乎……”

喬毓坦誠的看着她,實話實說道:“二孃,昏迷之前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

……

午間喫飯的時候,屋內的氣氛格外沉寂。

二孃姓李,沒有名字,因爲排行老二,所以就叫二孃。

她母親姓王,父親早就過世,上邊還有個哥哥,幾年前到長安城中的糕餅鋪子裏去當學徒,老闆見他機靈能幹,就將女兒嫁給他了。

說是嫁,但兩家門第在那兒,其實跟入贅沒什麼區別。

富戶裏嬌養的小娘子同粗俗的婆母說不到一起去,王氏怕兒子夾在中間爲難,便拒絕了搬去同住,跟女兒留在老家,幫人縫縫補補,賺些辛苦錢。

二孃生得一雙巧手,刺繡做的不俗,十裏八鄉都有名氣,也有些進項,母女倆相依爲命,日子不說是富足,但也不算壞。

可現在,這種平靜的生活被打破了。

喬毓不記得從前發生了什麼,當然也不知道自己家在何方,家裏還有什麼親眷。

二孃發現她的時候,也沒有在她身上發現籍貫憑據。

這就是說,喬毓現在是個黑戶。

更要緊的是,什麼樣的變故,才能叫一個衣着不俗、看起來出身不低的女郎孤身流落到此,被二孃救起?

或許她家中出了變故,或許她是一個逃犯,往荒誕處想,興許她正在被人追殺。

喬毓端着那隻裂口的碗,悶頭扒飯,心裏愁苦,一碗飯喫完,拎起勺子想再盛,卻發現米盆已經空了。

……她喫的好像有點多。

王氏早就停了筷子,陰沉着臉坐在旁邊,對她進行死亡凝視:“這是第四碗了。”

喬毓訕訕的將筷子放下:“我好幾日沒喫飯了……”

王氏看起來像是想說什麼,然而嘴脣動了動,卻沒有說出口,她起身去了裏屋,不多時,又拎着一隻花色陳舊的包袱回來了。

“你那日穿的衣服,我幫你洗了,身上帶的玉佩珠飾也都在這兒。”

“那串玉珠材質很好,一顆珠子便當了五百錢,你連買藥帶喫飯,總共算是五十錢,還剩四百五十錢。”

“我留了五十錢,算是辛苦費,剩下的都在這兒了。”

王氏將包袱放在喬毓身側的矮凳上,說:“喫完飯後,你就走吧。我們家廟小,留不住你這尊大佛。”

“阿孃,阿姐連自己家在哪兒都不記得,你叫她去哪兒?”二孃急的臉都紅了。

“你閉嘴!”王氏厲聲呵斥女兒一句,轉向喬毓時,又柔和了語氣:“小娘子,說句託大的話,我與二孃也算是你的恩人,留你到現在,也算是仁至義盡了,是不是?

我們家是個什麼光景,你也瞧見了,老爺們吹一口氣就能散架,你行行好,早些往別處去吧。”

上了年紀的人,總會有歲月所賦予的智慧,王氏一個寡婦,丈夫早逝,能拉扯一雙兒女長大,自然有她的過人之處。

喬毓盯着那個包袱看了一會兒,輕輕道:“嬸嬸,我身子還沒好利落,勞煩你再收留我幾日,好嗎?最多五日,我便會走。”

二孃哀求的看着母親:“阿孃。”

王氏有些遲疑,半晌之後,終於粗着聲音道:“等你好了,馬上離開這兒。”說完,便悶頭收拾碗筷,一併擱進水盆,端着出去刷洗了。

……

這是坐落在長安城外的一個村落,總共不過幾百戶人,因爲毗鄰大慈恩寺,便有人購置了些香燭燒紙等物售賣,往來的香客又多,時日久了,倒是繁盛熱鬧起來。

喬毓這會兒還是個黑戶,王氏怕被人瞧見,生出什麼波折來,自然不許她出門,叫悶在屋子裏修養,病好了趕緊滾蛋。

喬毓老老實實的躺在那張略微一動,便咯吱咯吱響動的木牀上,總覺得自己胸口有些悶。

她咳了兩聲,又問二孃:“早先你們買的藥還有嗎,能不能再煎一副?”

二孃秉性柔善,極爲體貼,聞言便去櫥櫃中翻找,不多時,喜道:“有呢,阿姐等等,我這就去煎。”

喬毓隱約嗅到了藥氣,腦海中忽然冒出點什麼來,她從牀上彈起來,近前去接過那藥包,打開瞧過後,搖頭道:“這藥不對症啊。”

二孃訝異道:“阿姐,你懂醫術嗎?”

喬毓仰頭想了想,不確定道:“好像曾經有人教過我,記不清楚了。”

“有紙筆嗎?”她道:“我開個方子,勞煩你再去抓一回。”

二孃道:“哥哥從前剩了些紙,筆也有,只是沒有墨。”

喬毓笑道:“炭筆總有吧?你畫花樣,想來用的上。”

“有,”二孃應得飛快,去尋了來,歡天喜地的送過去:“在這兒!”

喬毓略經思忖,提筆寫了方子,又奇怪道:“我寫字,你怎麼這樣高興?”

“會寫字的人多了不起啊,”二孃託着腮看她,眼睛裏全是歆羨:“村前的錢先生寫得一筆好字,每日幫人寫信,便能叫全家人溫飽了。”

喬毓下意識看了眼面前紙張:“你不會寫嗎?”

“哥哥是郎君嘛,要養家餬口的,”二孃笑的有些酸澀,低聲道:“我是女郎,將來總要嫁人,學這些做什麼。”

王氏一個寡婦帶着兩個孩子,能叫兒子唸書識字,已經很了不起了,如何供應的起第二個孩子。

喬毓看出了她的言不由衷,心中一嘆:“我教你吧。”

二孃雙眼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阿姐很快便要走了,即便是教,我又能學會多少呢。”

這是個有些傷感的話題。

兩人都停了口,沒再說下去。

……

傍晚的時候,王氏做活回去,聽說喬毓頗通醫理,倒是有些訝異:“你還會治病?”

喬毓道:“勉強記得一些。”

王氏神情柔和了些:“這份本事,可比彈琴畫畫強多了。”

沉默着喫過晚飯,喬毓便與二孃一道去睡,至於王氏,則去了另一間屋子歇息。

現下剛進三月,夜間微有些涼,喬毓就着剛打上來的井水洗了把臉,這纔想起來自己醒來之後還沒照過鏡子,竟不知自己此刻是如何一副尊榮。

二孃取了鏡子遞給她,忍俊不禁道:“阿姐生的可美呢,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姑娘了。”

喬毓接過那面菱花鏡,便見鏡中人容顏鮮豔,杏眼桃腮,雙目湛湛,略帶幾分颯爽英氣,真如三月盛開的杏花一般灼豔明媚,佔盡春色。

她摸着臉,美滋滋道:“我可真好看!”

“是啊,”二孃笑道:“明日便是上巳節,若叫附近的年輕郎君們見了,保管看得別不開眼。”

“上巳節?”

喬毓知道現下是三月,卻不知今日是三月初二,目光透過窗戶往外一瞧,疑惑道:“既然是上巳節,怎麼不曾懸掛紅幡祈福?”

“阿姐有所不知,”二孃斂了笑意,悄聲道:“皇後薨了,現下正值國喪。”

喬毓驚詫道:“啊?”

“皇後辭世,也有幾日了。”二孃徐徐道:“京中停音樂、嫁娶百日,這還是小民,聽說老爺們停得更久,要一整年呢。”

說及此處,她神情中閃過一抹驚奇:“也是巧了,我遇見姐姐,便是在皇後薨逝世的第二日。”

喬毓哈哈笑道:“是蠻巧的。”

“唉,”二孃卻嘆口氣,感慨道:“我雖不曾見過皇後孃娘,卻聽聞她賢良淑德,極爲慈悲,更是世間少有的美人。”

女人的本體是八卦,二孃也不例外:“聖上與皇後是結髮夫妻,太子、秦王、晉王與昭和公主,皆爲皇後所出,竟無異生之子,這樣的夫妻繾綣,真是叫人歆羨。”

“哦,”喬毓心說這都可以用來寫話本子了,口中卻道:“那是挺叫人羨慕的。”

“唉,”二孃又嘆一口氣:“皇後孃娘今年也才三十有四,怎麼就早早去了呢。”

人有生老病死,閻王索命,可不管你尊卑貴賤。

喬毓心裏邊兒這麼想,倒不至於往外說,又跟二孃聊了幾句,便一道去歇息了。

窗扇半開,月光隱在烏雲後邊兒,灰濛濛的,看不真切。

喬毓睡不着,便睜開眼開始數羊,數到最後,不知怎麼,竟想起二孃說過的那位皇後來。

太子今年十八歲,已經選定了太子妃,現下生母辭世,怕要等上一年再娶。

太子的胞弟秦王要小些,今年十六,王妃還沒有人選。

晉王與昭和公主是雙生胎,今年十三歲,說大也大,說小也小的年紀。

不過話說回來,皇帝也才三十六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再過一陣子,指不定就要續娶,到那時候,太子與一乾弟妹們的日子,就不一定那麼好過了。

喬毓胡思亂想着,忽然心神一凜,啞然失笑。

他們好不好,關我屁事。

自己那點兒事都弄明白,哪來的閒情逸致憂心別人。

她懶洋洋打個哈欠,閤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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