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婕妤杭瑤
寂雪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左手無力地搭着窗楞,黯淡的眸子不知望向何方,也許是蒼穹上的浮雲,或是庭院中如鏡面般的一池水。
這幾日,她一直心神不寧,不僅是明洲是否平安出了國境,似乎還有一種莫名的恐慌在心中不斷瀰漫,攪亂了她的心情。
會是什麼呢?如此強烈的不安。
寂雪抬手揉了揉有些漲痛的額頭,緩緩的吐出一口氣。
致琴見主子一副很煩躁的模樣,體貼的摒退了其他宮女內侍,沏上一杯雀舌放在一旁的小幾上,安安靜靜的站在殿門口。
敬賢宮的宮門微微開啓一道小逢,暫時吸引了寂雪的注意,她看到一個內侍小跑着過來,致琴迎了上去。
內侍在致琴耳邊說了幾句,後者點點頭,揮手讓內侍先下去,快步走回到寂雪身邊:“啓稟娘娘,杭婕妤求見。 ”
寂雪秀麗細長的眉微蹙,問道:“姓杭的婕妤,我怎麼沒聽說過?”
雖然平日裏和後宮其他妃嬪鮮少有來往,但記性甚好的她還是無意識的記下了後宮衆妃的姓氏和品級。
“好像是剛入宮沒多久的,”致琴想了想,說:“娘娘,要請杭婕妤進來嗎?”
寂雪扶着額頭,說:“去和她說我身體不適,不想見客。 ”
“是,娘娘。 ”致琴躬身退下。
寂雪又望向半敞開的宮門。 依稀可見一角隨風飄揚地粉藍色披帛。
致琴的聲音隱約傳來:“婕妤娘娘,不湊巧我們主子身體不舒服,剛好睡着了,您請回吧。 ”
“這樣啊,那我就不打擾了,請代我向宸妃娘娘問安。 ”
杭婕妤的聲音清湛好聽,溫柔有禮。 給人一種賢良淑德的感覺。
寂雪苦笑,自己何時變得這麼無聊了。 去偷聽婕妤和宮女的對話。
宮門合上,庭院內又恢復了安靜,靜得猶如時間停止了流逝,空氣不再流動一般。
“唉——”寂雪幽幽的嘆息一聲,半躺着的身子慢慢地下滑,蜷縮在小小的軟榻上,隨後閉上眼睛。 長長地睫毛隨着呼吸的起伏宛若蝶翼般微顫,精緻細膩的五官顯得寧靜祥和。
一直以來爲了復國大計,她覺得好累,特別是聯合奇櫻國失敗,她不得不重新考慮原本定下的計劃,改走另一條路。
幸好如今已經有些眉目,細水長流,一點一滴的積攢力量。 復國的夢想也不會太遙遠了。 天下又將陷入動亂,熾熱的鮮血撒滿戰場,之後,恢復到一片清平中……
漸漸地,寂雪睡着了,但她地眉頭仍蹙着。 在本該寧靜的夢鄉,她也無法尋覓到一點安寧。
第二天,寂雪向凌卉交代完一些事務後,覺得心裏實在煩躁,悶在這個偌大的宮殿裏遲早要悶出病來,她決定帶着致琴去御花園透透氣。
剛出了敬賢宮不遠,寂雪注意到一個身穿月白色袍子的人大步流星的走來,奇怪的是從這位蒼海國位高權重的大巫大人身邊走過的侍衛似乎沒有看見似地,旁若無人的走過,在寂雪面前停了一下。 恭聲請安“宸妃娘娘”。 而後隊列整齊的離開。
寂雪用眼角稍稍瞟了一眼離去的侍衛,又望想正前方幾丈開外的秋落。 立刻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了。
秋落用了一種很高深的法術,只有她,也許還有致琴能看到他。
雖然大巫一直以診脈、解夢地名義正大光明的來敬賢宮,但是畢竟男女有別,他們一個是外臣一個是妃子,加諸她“前朝公主”的尷尬身份,經常在一起難免會引起流言蜚語,若是引起昭帝懷疑那就功虧一簣了。
所以,她這些天需要告知秋落的事務皆由凌卉代爲轉達。 守望之塔不像繁苕時期不可以隨便上去,如今除非大巫有嚴令禁止,一般皇室貴族都可以上去一覽秀麗山河或是向大巫請教術法問題。
秋落大步走過來,寂雪停下腳步假裝和致琴說話。
“小心一個人,杭婕妤,切記切記。 ”他輕聲說道。
寂雪心中覺得奇怪——一個入宮沒有多少時日、素未謀面的女子爲何要這般緊張的小心?難道又是嫉妒她得到昭帝獨寵而有心陷害她嗎?
寂雪無所謂的說了句“我知道了”,然後帶着致琴繼續向御花園走去。
秋落站在原地,眼中掠過極爲擔憂的神色。
主僕二人慢悠悠的來到御花園,此時園子裏只有幾個宮人在默默的修剪花草,不見一個主子地身影。 寂雪環顧四周,選擇了搭建在一片石山上地翼然亭。
致琴將食盒裏的茶水糕點一一擺放在石桌上,便退到了假山下,讓寂雪一個人待着。
寂雪憑欄遠望,石山起伏連綿,種植地名貴花木鬱鬱蔥蔥,從遠處看猶如一座真山。 石山的一面臨水,水面清澈如鏡面。 石山雖大卻內空,有幾處大小不等的洞壑,幽深清涼。 而翼然亭乃是園中的制高點,園中旖旎景色一覽無遺。
陽光有些刺目耀眼,恍惚間讓寂雪產生了一些幻覺,彷彿又看見了許多年前的一幕幕——
年幼時,與憶琛,明洲在園中嬉戲玩鬧,那些歡聲笑語不停歇地飄蕩在樹枝花叢間。
年少時,與西嵐手牽手漫步在小徑,談笑風生。
當初這裏充滿了多少歡樂,多少美好的憧憬。
但是匆匆歲月,再回首。 一切悄然消失,恍若隔世。
“宸妃娘娘。 ”一個清湛溫柔的聲音突然響起。
寂雪收回思緒,回過頭,眼前是一位笑顏如花地年輕女子,烏黑的青絲綰成一個形如浮雲的髻,斜插着幾隻玉釵和鮮麗的絹花,蝴蝶步搖明晃晃的在耳邊搖曳。 一襲淡紫色的團花長裙,臂間纏繞着白色的披帛。
寂雪冷漠地望着她。 驀地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這個陌生女子似乎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不是她做爲昭帝妃子地時候,而是被稱爲“雲鏡公主”甚至還要早的時候。
她問道:“你是……”
年輕女子嫣然一笑,文雅動人,隨後翩然下拜,“杭婕妤拜見宸妃娘娘。 ”
寂雪注視着她,這便是昨天要來見她並且是秋落叮囑她要小心防備的人嗎?
杭婕妤繼續說道:“婕妤進宮已有數日。 未能及時拜見宸妃娘娘,還請娘娘恕罪。 ”
寂雪暗自覺得好笑,如今就算是剛剛踏入皇宮的人也好,第一條禁忌便是“千萬不要奉承巴結楊宸妃,無論她是不是當下最得寵的妃子”。
向她識好,意味着與全後宮的人爲敵。
可是杭婕妤竟然……果然是來者不善,另有所圖,還是其它原因?
寂雪望向山下的致琴。 想必杭婕妤是從山地另一邊山來的,難怪致琴沒有看見給她通報一聲。
她問道:“杭婕妤,你可知宮中忌諱嗎?”
杭婕妤抬起頭,一雙明亮純淨的墨色眸子盯着面前的絕色女子,笑道:“婕妤知道。 ”
“知道還願意與我說話?你是想剛入宮便死於非命嗎?”寂雪冷冷的問道,依舊望着園中美景。
“宮中本就是險象環生之地。 爾虞我詐防不勝防,所以婕妤我無所謂。 ”
“杭婕妤還真是想得開啊。 ”寂雪指了指一旁的石凳,“說了半天話,還沒請婕妤坐下,請見諒。 ”
“謝宸妃娘娘。 ”杭婕妤乖巧的謝恩,“不僅是無所謂,而且……我也是繁苕遺民。 在宮中也只有宸妃娘娘和東貴妃娘娘與婕妤同爲繁苕人,所以……”
寂雪一愣,回頭看着她,有了一種悻悻相惜之感——在茫茫深宮中。 有了和自己原本屬於同一國家的人。
“原來你是繁苕。 難怪會來找我了。 不知婕妤閨名,芳齡多少。 祖籍是哪裏?又是怎麼入得宮裏來地?”
“婕妤名叫杭瑤,今年十有九歲,祖籍是中州。 家父有幸得皇上賞識,在督察院任職,所以通過此次選秀女將婕妤送入宮中來的。 ”
寂雪看着杭婕妤,沉默了好一會兒,將致琴喚上來,爲杭婕妤沏茶。
“杭婕妤,請用。 ”
“謝娘娘。 ”杭婕妤抿了一小口茶,低下頭,纖細的手指絞着素色的帕子,“娘娘……”
“有什麼事情嗎?”寂雪問道。
杭婕妤遲疑了半天,囁嚅道:“家父其實一心想着復國,有意投靠娘娘或者信王妃門下,不知道娘娘意下如何,是否有復國之心?”
寂雪展開手中摺扇,手指輕撫過扇上花紋,不再去看杭婕妤一眼,“復國?令尊可真是癡人說夢啊,你可以告訴他,我沒有此心,去問問信王妃吧。 ”
“娘娘是不信任婕妤嗎?”杭婕妤輕輕的問道,眼圈兒發紅,“所以不願意說出實話嗎?娘娘,請您務必相信婕妤。 ”
“不信任你?”寂雪斜她一眼,站起身,“我累了,想回寢宮去了,婕妤你慢慢在這裏賞景吧。 ”
“娘娘!”杭婕妤猛得起身,拉住寂雪的衣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之前婕妤冒犯娘娘了,請娘娘責罰。 婕妤今後再也不會提起復國二字讓娘娘生氣了。 ”
寂雪嘆口氣,始終無法對這個同是繁苕遺民的女子說出任何責備、譏嘲的話來,“今天的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了,我不會告訴其他人的,你可以放心。 以後我們可以好好的相處也是說不定的事情。 ”
“謝娘娘。 ”
寂雪輕輕地拍了兩下杭婕妤的手,然後將自己的袖子從她手中扯出來,帶着致琴匆匆離開。
杭婕妤看着她們的背影,長嘆一聲,重重地一拍桌子,抿緊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