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時分。
賈璉提着那牛筋木杆子,雄赳赳氣昂昂地回到家中。
平兒正在外間羅漢牀上想心事,聽到動靜忙起身相迎。
賈璉把靴子上裹的貂皮拋給她,順勢吩咐:“去打一盆熱水來,剛纔舞槍弄棒出了一身汗,爺要簡單擦洗擦洗。”
說着,便挑簾子進了臥室。
進門就見王熙鳳已經趴在桌上睡着了。
鳳姐顯然也在等他回來,只是昨晚那一劑藥效太猛,精氣神兒不濟沒能熬住。
賈璉把她橫抱起來,見她那俏裏煞的臉上壓出些印痕,倒顯出幾分柔弱孩子氣,不由暗暗好笑。
不過想想她也纔剛二十歲,擱在後世正是上大學的年紀,平日裏端着威風、管着這一大家子也確實難爲她了。
賈璉把鳳姐放到牀上,替她剝去鞋襪,扯過被子蓋上,又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啄了一口。
這時平兒麻利地端了水來。
雖說平兒多半早就心裏有數,但賈璉還是沒讓她幫着擦洗,讓她回外間屋繼續歇着,然後自顧自寬衣解帶。
這時鳳姐悄悄睜開眼睛看向賈璉,鵝蛋臉上寫滿了五味雜陳。
剛纔賈璉把她抱起來時,她其實就已經醒了。
之所以繼續裝睡,原是想看賈璉會不會露出奸計得逞的嘴臉,卻不想璉二爺輕手輕腳的伺候,臨了還在她額頭吻了一下。
平時賈璉偶爾也會有親暱舉動,但多是親臉蛋,親嘴也有一兩次,似這般輕吻額頭卻是頭一回。
這比前兩者明顯少了欲,卻多了些溫柔體貼,頓時叫王熙鳳心裏的火氣降下去不少。
不過等賈璉脫掉衣服,露出比從前更堅實、更雄壯的輪廓,王熙鳳卻一下子翻身坐了起來,捶着牀沿罵道:“好個狠心的賤人!”
賈璉回頭看去,見她直欲噴火的目光鎖定在自己肩膀後背上,就知道她是瞧見了寶珠抓出來的傷痕。
於是一邊擦洗身上,一邊道:“你昨兒不是也咬了我一口嗎?”
“哪能一樣嗎?!”
王熙鳳說着就要下地,忽然想到了什麼,忙追問:“那她怎麼樣了,你不會憐香惜玉手下留情了吧?”
說這話時,鳳姐明顯帶了惡狠狠的期盼。
她這樣爽利的人都抗不住,換成嬌滴滴的秦可卿,還不得……
“她?”
賈璉絲毫沒有瞞着:“她可比你大方多了,也不知是得了誰提醒,提前就拉了寶珠做擋箭牌,她只出了小半的力氣,說是坐享其成也不爲過。”
“什麼?!”
王熙鳳聽到這話又要躥,卻突然想到自己那句‘就你這嬌滴滴的身子,怕是未必做得了唐玄奘’。
難道說是自己提醒了秦可卿?!
她一時腸子都悔青了,氣急道:“她這叫大方?她那是沒把你當一回事!那賤人要真把你當成自己的郎君,怎會輕易往外推?!”
賈璉聽了這話,丟下手裏毛巾坐到牀邊,攬住王熙鳳的肩膀笑道:“誰是真正愛我的人,我自然是知道的,我如今不過是拿她消遣消遣,心裏卻只當她是給你墊腳的。”
賈璉原就是個嘴甜的,如今兩世爲人更是把‘愛’字掛在了嘴邊。
古代婦人哪聽得來這個?
王熙鳳嘴角的笑意都遮不住,但還是習慣性地口是心非道:“呸~被那賤人掏空了身子,就來我這裏說便宜話。”
說完,就發現搭在自己肩頭的手,化作祿山之爪順着鎖骨往下滑。
王熙鳳忙一把按住,嗔道:“又做什麼妖?!”
賈璉在她耳畔嘿笑道:“當然是證明我尚有餘勇可賈。”
王熙鳳卻急忙從他懷裏掙開,急赤白臉地啐道:“呸,你快別叫我噁心了,沾了那爛肉騷汁,還有臉來撩撥我,我就算……你做什麼去?回來!”
說到一半,就見賈璉吊兒郎當的起身向外走去。
王熙鳳喊了兩聲,見叫不住他,也忙趿着鞋追了出去。
到了外間,就見賈璉已經將平兒扳倒在羅漢牀上。
平兒原本半推半就,見王熙鳳從裏面追出來,立刻開啓了兔子蹬鷹模式,手腳並用的推搡,嘴裏一疊聲喚着‘奶奶’。
王熙鳳見狀,下意識就要上前阻攔。
卻見賈璉百忙中回過頭來,雄赳赳道:“你也不用急,等明天回來我正經沐浴一番,再好好調理你!”
這話本身倒也罷了,但賈璉身上那股子前所未見的野性和自信,卻叫王熙鳳不自覺有些失神。
等反應過來,就見羅漢牀上兩人早已經燒糊了卷在一處,再也難分彼此。
王熙鳳暗啐一聲,轉頭回了裏間。
聽着外面鬧騰的動靜,鳳姐心下暗暗發愁。
以往管着、拘着賈璉還有說法,如今自己在他面前就好似紙糊的,一捅就破。
甚至主僕兩個加起來都喂不飽他。
這卻拿什麼去攔?
怕是鬧到老太太面前,自己也佔不了理。
…………
與此同時。
秦可卿也正在犯愁。
原本聽那鳳辣子說自己‘未必做得了唐玄奘’,她還以爲是這中間還有什麼波折呢,結果原來說的是取經艱難!
虧可卿見勢不妙,早早推了寶珠做擋箭牌,那一百二十回長篇累牘,倒有八十回是給了寶珠。
若不然早被那定海神針打死打傷了。
只是……
看看身邊即便在睡夢中,小臉依舊皺成了苦瓜的寶珠,秦可卿越發愁眉不展。
這擋箭牌明顯傷的不輕,估計兩三天都未必能緩過勁兒來,留自己一個人如何生受得起?
秦可卿原本擔心這頭七不夠用,現在卻發愁這頭七該怎麼捱過去。
這時寶珠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一下子疼得醒了過來。
她哎呦哎呦叫了幾聲,對秦可卿道:“奶奶,我如今是不中用了,奶奶怕是得另想別的法子。”
別的法子?
總不能再把瑞珠也拖下水吧?
她是個魯直剛性的,只怕未必肯乖乖就範,且又七情上臉憋不住心事,若被人瞧出什麼……
“瑞珠姐姐若願意幫忙,自然最好,怕只怕她未必像我這麼自輕自賤……”
寶珠其實也早就猜到,自己多半會被拖下水,只是沒想到這麼快這麼急這麼狠。
她心中當然有怨氣,但她是個拎得清的,知道現在主僕兩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因此只是抱怨兩句點到爲止。
然後就又幫着出起了主意:“不知奶奶可曾聽過,其實……”
說着,伏在秦可卿耳邊低語幾句。
秦可卿聽得面紅耳赤,羞道:“這、這能行嗎?你一個小姑孃家家的,從哪兒聽的這些亂七八糟的?”
“聽媽媽們閒話時說的,她們不敢當着奶奶放肆,在我和瑞珠面前可沒什麼顧忌……”
“我、這……真的能成?”
“要不奶奶先找個相仿的東西試一試。”
…………
轉過天一早。
素雲服侍李紈洗漱梳妝時,見李紈面色紅暈精神煥發,不由奇道:“奶奶昨兒是遇到什麼好事了,怎的一早起來氣色這般好?”
李紈哪肯透露分毫,直接岔開話題問:“蓉哥兒媳婦那邊沒出什麼事吧?”
“這個……”
素雲皺眉道:“蓉大奶奶氣色還好,倒是寶珠昨晚值夜着了風,方纔瑞珠又叫廚房送了些白蘿蔔來,說是要切成片給蓉大奶奶煮蘿蔔水喝。”
李紈聽說是寶珠病了,倒也沒太在意。
臨出門她特意去探視了一下秦可卿。
也說不清是什麼緣故,她瞧着秦可卿的眉眼氣韻,心頭無端湧起一股似曾相識的恍惚感。
可一時又不知這感覺從何而來。
等從西廂房裏出來,就見瑞珠正領着小丫鬟在洗蘿蔔,這些白蘿蔔都是專供富貴人家的上等貨,每根都有兒臂粗細。
奇怪的是,旁邊竟還掛着條剛洗過的孝巾,細瞧上面還有幾排微彎的空洞,看着倒像是被誰給咬破的。
這卻是拿來做什麼用了?
李紈畢竟是過來人,很快腦海中就浮現出一副畫面:
夜深人靜時,秦可卿捧着孝巾睹物思人悲痛難忍,又怕哭聲會驚擾到別人,於是咬住孝巾悶聲哭泣。
唉~
想當年自己也是這般悲痛欲絕,但現在丈夫的音容笑貌卻漸漸模糊了,昨晚上更是換成了……
也不知自己這屬於特例,還是天下的年輕寡婦大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