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金陵城,籠罩在一股難以言說的壓抑當中。
受新軍在江北戰事的影響,金陵士子,乃至整個江南的士子都開始蠢蠢欲動,互相串聯,密謀結社,並且大量向南京匯聚。
許多早已杜門在家的前明耆老,大儒們,比如錢謙益之流,也一改往日的低調,變得活躍起來。
街頭巷尾時常能遇到有年輕士子藉着爲民請願,減輕百姓負擔的由頭,公開進行反清活動。
洪承疇其實是個很愛惜羽毛的人,他一開始還不太願意痛下殺手,搞太多的流血衝突,但伴隨着局勢的緊張,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舉起屠刀。
內外交困,在極端的精神內耗之下,這位內院大學士迅速變得衰老。
心中虛火旺盛,整個人都陷入到了一種虛弱與亢奮並存的狀態中。
此刻,總督部院內,洪承疇在額角抹了點清涼膏,感覺好受了一些,提起精神向着坐在自己對面的孔有德解釋道:“楚匪竄入江北,截斷漕運,看似對彼等有利,實則不然。何也?因其無後方作戰,補給線極長,且異常脆
弱,難以持久也。況江北遠離楚匪老巢,南北都有強敵,如何待得下去?他若不走,那才真是自取滅亡。’
洪承疇的觀點主要就是兩方面。
一方面,楚匪這種合成化的新式軍隊,對後勤要求極高,可現在他們在江北,因此湖北出來的補給和物資只能到安慶以後,再走路送到淮安徐州。
這和之前新軍沿着水路作戰難度不是一個等級的。
消耗也更大。
還不穩定。
一旦供應不上,就只能就地徵糧。
而江北現在是什麼情況?早已被他洪承疇颳了三尺地皮了,哪裏還能徵得到糧?
另外一個,楚軍在江北是地地道道的孤軍深入,根本難以持久,要麼主動撤退,要麼就等着被清軍反包圍吧。
因此儘管現在面臨着極大的壓力,洪承疇也依然堅持按兵不動,以拖待變,等待天時。
不得不說,確實是少見的老王八。
“督師,這話和咱說沒用啊,如今朝野上上下下都催着呢,等着彈劾你老的大臣能從西直門排到東直門。”
孔有德沒洪承疇那麼文縐縐的,說話向來也直接:“要兄弟說,現如今這個局面,即便是應付過去了,恐怕你老在朝廷那邊,也是沒什麼好印象了。”
一聽此話,洪承疇頓時眼神一黯。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還能不知道因爲自己的固執冥頑,讓朝廷上上下下都氣得直罵娘?
孔有德說的對,此事就算過去了,楚匪就算被打跑了,他洪承疇也很難再回到當初那種與朝廷相互信任的局面了。
但事已至此,又有什麼辦法呢?
“唉。”
洪承疇深深地嘆了口氣,語氣不免蕭索起來:“韓復此獠雖是個地道的野心家,但畢竟還有幾分詩才。老夫記得他曾經做過一首詩,其中有“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的句子。老夫此刻心境,便如此詩一般,只要爲
的是國家大利,那麼個人得失榮辱早已置之度外了。”
“嘿,督師,你老還真......真......”孔有德望着洪承疇,一時也不知道該說啥好了。
結結巴巴的支吾了半天,才忽然做賊般四下望瞭望,然後又往洪承疇那邊更加靠近了一些,低聲道:“時局如此,督師難道就......就沒有......點想法?”
“沒有!”洪承疇臉色驟然大變,厲聲喝道:“王爺請勿有此非分之想!”
他突如其來的一聲喊,把孔有德嚇了一跳。
洪承疇也覺得自己反應大了一些,嘆了口氣,放緩語氣道:“孔王啊,你我都是歷經兩朝的貳臣,且不說先帝與攝政王如何恩重如山,就以實際而言,我等在清廷還能爲督師,爲郡王,你能領兵,我能做事,同爲朝廷重臣。
而一旦再改換門庭,他韓再興是能重用你孔瑞圖,還是能重用我洪亨?不被公公就是微天之幸了,還談什麼以後?”
孔有德轉着眼珠子一想,心說確實,以那位韓楚王的性格,自己與洪督師要是歸順過去,估計也是被打靶的命。
一時沒了言語。
只覺生活好難我好煩!
兩人相對無言,不知過了多久,忽有門子進來稟報說,有朝廷天使到來。
洪承疇心下驚訝,前段時間楚匪截斷漕運的時候,他特地寫了一封萬言書請罪,並且在裏頭詳細說明了韓復的想法和目的,以及爲何在當前這種情況下,固守南京纔是最爲正確的選擇。
他甚至在奏疏中說,等這仗打完了,他可以聽憑朝廷處置,可現在這種情況,萬萬不能中了韓復的奸計,跟着對方的大棒起舞。
那將會造成難以估量的後果。
洪承疇本來以爲憑藉着自己爲清廷賣命那麼多年的份上,多多少少的還有幾分薄面,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清廷再怎麼樣也應該能聽進去的。
但他未料到朝廷的回信竟是如此之快,讓洪承疇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果然,那門子話音剛落,外頭叮叮噹噹的響聲傳來,只是片刻,就有數人破門而入。
沒錯,就是破門而入。
那天使大約十來個人,竟是個個都明火執仗,披堅執銳,進來之後更是冷眼掃視着洪承疇,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
洪承疇與孔有德也算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了,但這場面還真沒見過。
心裏全都咯噔了一下。
那領頭的使者在堂中站定,很不客氣地喝道:“洪承疇聽旨!”
洪承疇、孔有德等人慌忙跪倒,以額頭抵住地板,表示最爲極致的恭順。
但這樣的姿態並未獲得那天使半分哪怕口頭上的尊重:
“皇父攝政王嚴諭江南經略大學士洪承疇:”
“朝廷待卿,可謂推心置腹,恩同再造!爾原系前明敗將,喪師辱國,本該寸磔……………”
跪在地上的洪承疇沒想到這聖旨的頭兩句話就如此的不留情面,“前明敗將”這四個字更是將之前雙方都小心維持的那點體面徹底撕了個粉碎。
如同一擊重錘狠狠地砸在這位內院大學士的心頭,讓他恍惚得差點就要栽倒。
孔有德也是驚呆了,也實在沒想到多爾袞居然一點面子都不給洪承疇留了。
“......然皇父攝政王念爾還有些許微才,破格簡拔,力排衆議委以江南經略之重任!”
“爾要兵給兵,要糧給糧;爾要截留南直賦稅,加派楚餉,朝廷縱使京師百官忍飢挨餓,亦全都應允。滿朝親貴皆言爾不可重信,惟本王一力保之!”
那天使雙手捧着聖旨,腰板挺得筆直,念及此處,忽然又加重了語調:
“然爾自去歲以來,都幹了什麼?!”
“爾擁十萬大軍,坐鎮金陵,日擲萬金,卻任由楚匪長驅直入,竊據淮宿,斷我漕運!今運河中斷,漕船片板不得北上,京畿百萬軍民仰天號泣,天下爲之震動!然爾依舊龜縮秦淮,堅壁不出!”
“洪承疇,你究竟意欲何爲?”
“可是爾見楚匪勢大,欲將這江南十萬兵馬並兩淮膏血,全盤作你再度倒戈,再做貳臣的進身之階?!”
洪承疇身體如篩子般止不住地顫抖。
他聽到此處,再也沒辦法保持沉默了,連連叩頭,大聲哭訴道:“臣有話說,請容臣剖白心跡,臣有話說,請容臣......”
洪承疇一邊說話,一邊止不住地連連叩頭。
惶恐委屈得好似被主子誤會的忠犬。
只是他話未說完,就被那使者粗暴打斷了,那使者一指洪承疇,對左右喝道:“有奴才洪承疇擾亂聖旨宣讀,給我掌嘴!”
“啊?!”正在不住叩頭的洪承疇聽聞此話,也不由愣住了。
抬起頭來,面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恍惚間,他覺得這件事荒謬到對方像是在和自己開玩笑。
“是!”
只是那兩個齊聲應答,向着自己走來的滿洲大漢用實際行動告訴他,孩子,這並不好笑。
那兩個滿洲巴圖魯快步上前,其中一個將洪承疇架住,另外一個掄圓膀子左右開弓,毫不留情地扇了上去。
“啪啪………………”
“啪啪......”
清脆的聲響,在堂中衆人聽來,竟是比楚軍的大炮更加令人心膽碎裂。
孔有德這個山東大漢此刻跪在地上,聽着那啪啪的聲音,早已嚇得瑟瑟發抖,連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打完巴掌之後,那天使收起聖旨,走到洪承疇跟前,冷硬的聲音再度響起:“現在傳皇父攝政王口諭‘洪承疇,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洪承疇抬起頭來,臉上道道手指印清晰可見,眸光中失去了所有往昔的光彩。
他望瞭望那天使,又低下頭,收起了剛纔的哭腔,只是淡淡道:“臣罪該萬死,無話可說!”
“好你個狗奴才,本王就猜到你會這麼說!”
那天使繼續模仿着多爾袞的口氣,厲聲又道:“本王命你即刻親提江東兵馬,傾巢北上,與楚匪決一死戰!若再有一字推諉,便再不是我大清之臣!欽此!”
說罷,那天使又看了洪承疇一眼,將手中聖旨劈頭蓋臉地甩了過去,然後哼了一聲,揚長而去。
這幾個滿洲勳貴來得快,去得也極快,好似那疾風驟雨。
等幾人走後,堂中陷入到了死一般的寂靜當中。
孔有德爬了起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見這位坐斷東南的內院大學士依舊跪在地上,用額頭抵着地板,好似被人打斷了脊樑,抽乾了骨氣。
孔有德他也既驚駭啊。
洪承疇在整個清廷當中,應該說是最受皇室信賴倚重的漢臣了,在今日之前,打死孔有德也想象不到,洪督師居然會被如此對待。
這他孃的簡直連家奴都不如啊!
孔有德想起來了,剛纔洪承疇一直自稱爲臣,而那個宣旨的使者卻毫不客氣地當面指斥爲奴才。
一點面子也沒給。
這他孃的不是家奴是啥?
坦白說,孔有德在東南與洪承疇搭班子也不是說就沒有摩擦,相處非常愉快的,他對於洪承疇的一些戰略和做法,也有很大意見。
但是。
但是總體而言,孔有德絲毫不懷疑洪承疇的一切所作所爲,都是爲了朝廷的利益,都是爲大清國着想的。
一絲一毫也沒有說想要出賣大利益的意思。
半分也沒有。
如果讓孔有德說,這天下的貳臣當中,誰最愛大清國,那絕對是洪承疇無疑。
可就這樣一位爲大清鞠躬盡瘁的國家重臣,竟是落到這番待遇,讓孔有德看了都有些不落忍。
不對,不僅是不落忍,更是看得十分火大。
並且還有一種不好的,卻無比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
那他孃的不就是當初老子在明廷的時候,被朝廷,被官府隨意凌辱,最終逼得他不得不造反的感覺嗎?!
狗日的兜兜轉轉,居然在大清朝又找回了這種感覺!
孔有德思緒紛呈間,望着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洪承疇,實在也不知道該說啥。
等了半天,見洪承疇還是沒有動靜,孔有德實在有些看不下去了,上前扶住對方,低聲道:“督師,咱們......”
他話未說完,洪承疇卻是自己站了起來。
只見對方短短瞬間,好似蒼老了幾十歲,滿臉都是形容枯槁的衰敗氣色。
眼眸中渾濁無比,再也沒有那個智珠在握的督師氣象。
洪承疇原本以爲自己是在向前行進,哪怕過程無比曲折,但終點一定是在那充滿光明的彼岸。
那不僅僅是他個人的光明,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堅信那是天下蒼生的光明。
清廷就是勝過明廷,皇太極多爾袞就是勝過朱由校朱由檢,短暫的殺戮與混亂也一定能夠換來長期的和平與安寧。
他沒有錯,他選擇的這條道路沒有錯。
可是現在。
洪承疇悲哀地發現自己彷彿站在一個巨大的圓環上,當他出發時,結果早已註定。
冥冥中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早已爲他寫下了滿是詛咒的宿命。
“又是決戰前夕,又是催戰的金牌,又是斷絕的糧道......”洪承疇望着眼前的空氣,腦海裏滿是松錦大戰前的那個夜晚,囈語般說道:“呵呵,又是遠在京師,滿是猜忌的主子,呵呵,呵呵......”
“老師。”孫思克見狀心疼壞了,上來勸道:“現在軍中流傳着一句話,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處處不留爺,爺去.............啊!!”
孫思克話未說完,洪承疇已是快步走到書案邊,抽出那柄御賜的尚方寶劍,想也未想,一劍刺在了又似學生,又似子侄的孫思克心口。
孫思克遭此劇,好似被抽了蝦線的蝦子般整個人躬身蜷縮起來,只覺巨大的難以忍受的痛楚要將他徹底撕裂。
孫思克奮起餘力,抬頭望向洪承疇,眸光中交織着憐憫與驚詫:“老......老師,你,我......”
洪承疇臉上不忍一閃而過,側過頭去,不看孫思克,只是冷冷說道:“自今日起,本官親率大軍北上討伐逆賊,有奢言投降者,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