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
今日是永曆三年元旦,昨夜的除夕是朱由榔登基以來度過的第四個除夕,也是最讓他快慰輕鬆的一個除夕。
本來這大明朝廷已經到了山窮水盡,只剩下一個空架子的地步了。
誰知道風雲變幻,局勢出現了誰也沒有想到的變化。
兩蹶明皇,打得永曆小朝廷千裏逃竄的李成棟,居然在廣州宣佈反正!
遠在桂林的小朝廷不費一兵一卒,就成功恢復了廣東千裏之地。
廣東可不是個尋常的地方,可說要錢有錢,要糧有糧,要人有人,按照現在報紙上的時髦話說,就是極具戰爭潛力。
李成棟一反,同時引發了連鎖反應。
流竄到廣東的金聲桓殘部,見短時間內聯絡不上清廷,竟是把劉承胤給殺了,也宣佈改旗易幟,響應李成反正。
與此同時,在金門廈門猥瑣發育了好幾年的鄭成功也捲土重來,在福建發起了聲勢浩大的反攻。
一時之間,廣西、廣東、福建連成一線,大明朝廷可謂中興在望,蒸蒸日上!
這給了朱由榔、瞿式耜等人極大的振奮。
從桂林行在金鑾殿,到澳門的天主教堂;
從深入不毛的鎮南關,到碧波盪漾的鼓浪嶼;
所有地方的所有人幾乎都在高喊着一句話——大明要完......不是,天不亡明!
明末的有識之士雖然不像秦漢時的術士那麼魔怔,熱衷於搞讖緯之學,但對天命這玩意還是抱着三分相信的。
眼見自己什麼也不做,但局勢居然就莫名其妙地好轉起來,你很難不相信冥冥之中是天命在起作用。
不然解釋不了啊。
在這樣形勢一片大好的氣氛中,行在君臣送走了永曆二年,迎來了永曆三年。
除夕之夜,朱由榔心情大好,在行宮大宴全臣。
自己也多喝了幾杯。
宴罷,又命人排演大戲,與軍民同樂,回來之後,還不忘與妃嬪們深入交流人口問題,一直鬧到很晚才睡。
誰知剛剛睡下不久,朱由榔就聽外面隱隱約約有人在叫喊,聲音還無比急促。
一聽到這種喊聲,朱由榔頓時一激靈,某種不好的回憶湧上心頭。
他不敢答應,猛地從牀上坐了起來。
顧不得細細穿戴,胡亂從牀頭扯過一件不知道是誰的衣服,翻過睡得正沉的妃子,連靴子也來不及穿,赤腳就要往後門跑去。
誰知殿內昏暗,不小心碰倒了個木架子,架上銅盆跌落,發出“乓”的一聲巨響。
朱由榔心中更加緊張,慌不擇路起來,吵醒了酣睡的妃子,引得對方連聲呼喚。
外頭的御滇營總兵、開國公趙印選等人聽到殿內動靜,以爲出了什麼大事,也顧不上什麼失儀不失儀的了,當先踹開殿門衝了進去。
殿內被驚醒的宮我們正茫然不知發生何事間,忽見有個魁梧的將軍衝了進來,頓時連聲驚叫,四下奔逃。
而朱由榔驚駭更是非同小可,眼見逃不出去,就要往桌子底下躲藏,卻是被趙印選三步並作兩步趕到跟前,一把捉住。
“趙,趙將軍……………”朱由榔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瞳孔因爲驚恐而放大,嘴脣不停地顫抖:“趙將軍,朕,朕往日待你不薄。你要去尋新主,朕也,也決計不會阻攔。只是請,請趙將軍看在,看………………”
不等朱由榔把話說完,趙印選的大嗓門已然響起:“陛下,你在說什麼?”
這一聲吼,嚇得朱由榔臉色又白了幾分,口不擇言道:“趙將軍把我放了吧,我,我絕對不會阻攔你的……………”
趙印選是雲南將領,弘光年間曾經率領象兵入衛南京,後來又依附何騰蛟駐守湖南。
朱由榔從常德跑回桂林之後,就是倚仗趙印選、胡一青這些兵鎮將才站穩腳跟的。
對彼等相當之信任。
先是封爲侯爵,不久前又封趙印選爲開國公。
站在朱由榔的視角裏,連趙印選這樣的心腹大將都造反了,那真是天塌了啊,所以心中慌亂,不是之前幾次可以比擬的。
同樣,趙印選也很莫名其妙,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合着皇上這是以爲自己來捉他去投奔楚王的啊!
當下,趙印選也是哭笑不得道:“陛下,臣要是有二心,當日在湖南之時,便已歸順那韓復了,何以會千裏迢迢的跟着陛下到桂林來?”
聽他這麼一說,朱由榔也才注意到,趙印選既未着甲,身後也沒帶幾十個刀斧手啥的,看着確實不像造反。
“那將軍是......”
“陛下,臣獲急報,姜瓖反了!”
“姜瓖?誰是姜瓖?”
趙印選見皇上驚魂未定,也來不及解釋,當即指揮着殿內宮娥趕緊給皇上穿好衣服,簇擁着對方來到了前殿。
瞿式耜、何騰蛟、吳柄、馬吉翔等文武大臣早已等候在此。
在衆人七嘴八舌的議論下,朱由榔總算明白過來發生了何事。
萬里之外,相當靠近京畿的山西居然舉起義幟,重新歸順到了大明的懷抱。
這…………
朱由榔自己都有些鬧不明白,怎麼大明把能丟的土地都丟了,把能喫的敗仗全都喫了一遍後,反而影響力和號召力變得更強了呢?
得虧朱由榔同學不是穿越者,不然的話,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綁定了什麼越喪師失地就會越強的系統了。
但如此局面,實在讓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大殿內的羣臣卻個個都很興奮,錦衣衛指揮馬吉翔當先出列道:“陛下,臣還查得,楚王調兵遣將,親率十萬兵馬入皖,在滁州附近與洪承疇決戰正酣!”
“楚王如此大動干戈,莫非真是要打南京?”朱由榔有些疑惑。
“正是!”
“那......”朱由榔遲疑道:“打得下來嗎?”
見皇上還未明白此中利害,馬吉翔急了,上前一步大聲說道:“請陛下試想,若叫楚王得了金陵,會是何等局面?”
“這......”朱由榔一下子怔住了。
馬吉翔絲毫沒有給朱由榔緩一緩的打算,繼續高聲道:“金陵若爲新軍所得,則天下歸陛下乎,楚王乎?大明乎抑或大楚乎?!”
頓時,朱由榔剛剛消散下去的冷汗再度滲了出來。
他不是傻瓜,自然無比清楚金陵有着怎麼樣的特殊地位,也無比清楚楚王率先奪得金陵意味着什麼。
今天下反對韃虜的豪傑義士比比皆是,但這些人當中,未必人人都願意效忠明廷。
只是之前長久以來,心向漢室與反清復明是劃等號的。
至少是約等號。
道理很簡單,因爲舍此之外,別無選擇。
但如果新軍在東南正面殲滅韃虜八旗主力,並且光復金陵的話,那麼扛起漢室這面大旗的,自是非韓復莫屬了。
那麼到時候,別說原先本就只反而對朱家不感冒的那羣人了,恐怕無數的中間派也要批量倒向他韓再興了。
那朱由榔和他的小明朝廷,就真成了地地道道的孤家寡人。
思及此處,朱由榔頓覺通體冰涼。
“那......那可如何是好?”
“陛下,當此之時,看似危局,實乃天賜良機也!”
馬吉翔不等朱由榔問出“爲何”二字,便繼續說道:“想那楚王爲畢其功於一役,將境內精銳兵馬抽調殆盡,全都投入到了皖東戰場,湖南、江西爲之一空,此正是我王師北上,光復土宇的時候!”
“啊?!”朱由榔嚇了一跳,“先生們不是常常以弘光、隆武舊事教育朕,讓朕通曉內亂之禍麼?怎地現下,又要使朕主動挑起內亂?”
“陛下!”瞿式耜緩步出列,語氣不疾不徐:“湖南、江西本就是朝廷封疆,只是先前因賊亂未平,陛下才許楚王便宜行事,讓其總統諸省事務的。如今賊亂已平,朝廷爲褒獎其功,封其爲楚王,已是額外嘉賞。此事自然兩
清。現下楚王專心江東,無暇他顧,朝廷重新接管湘贛事務,乃理所應當之事,豈可以內亂目之?”
“呃……………”
儘管瞿式耜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實際的意思還是要趁着楚藩在江東打仗的時候趁虛而入,搶人家地盤。
朱由榔又不是當年那個熱血青年,還能不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說得再好聽,那也是內亂啊!
尤其在今天與楚藩關係已經極度緊張的狀態下,真要這麼做了,等於就是徹底的決裂。
朱由榔不得不慎重行事:“話雖如此說,但恐怕楚王不會這麼看吧?到時若是再與楚軍打起來,豈不是外虜未滅,我大明又陷入內戰當中。”
瞿式耜驟然提高聲調:“陛下,若再不行動,還有大明朝嗎?!”
一句話,說得朱由榔啞口無言。
沉默了許久後,這位大明天子才以一種很不自信的口吻道:“楚王忠心耿耿,應,應當不會效法那些亂臣賊子吧?”
這時,何騰蛟也站了出來,給朱由榔本就搖搖欲墜的信心又補上了一刀:“皇上不聞宋太祖舊事乎?若真叫新軍得了金陵,即便韓再興絕無號稱帝之意,他手下的驕兵悍將們,又豈能讓他?到時,這黃袍他是披也得披,不
披也得披了。
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的故事,是朱由榔很小時候就聽說過的。
那時朱由榔對這件事的理解不深,只覺宋太祖推來讓去的很是虛僞,但現在想想,當時的局面恐怕也確實由不得他了。
別說趙匡胤了,就說本朝太祖高皇帝,他打下半壁江山之後,要是說把天下還給韓林兒,常遇春、徐達等人又能同意嗎?
朱由榔再次陷入到了長久的沉默當中。
他心亂如麻,回望着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想起了許許多多的事情。
又想到了韓復崛起以來,襄樊營、湖北新軍,以及武昌那個執政府所做的許許多多的事情。
各種思潮,各種念頭在他的腦海裏不停地碰撞,碰撞,摩擦出的火花彷彿就要爆炸開來。
他很糾結,萬分的糾結。
這樣長久的沉默裏,面對着馬吉翔、瞿式耜等人的連聲催促,那句“好吧”或者“試試看吧”,朱由榔卻始終也說不出口。
江北,江浦縣,無數拖着辮子的士兵從這裏開赴前線。
洪承疇穿了件厚厚的長襖,負手立在碼頭邊,望着來來往往的人羣。
李棲鳳拿着一摞文書,從遠處急匆匆地走來,見到洪承疇後,行了個立正禮。
這位安慶巡撫在幾個月前的新軍攻勢當中,先是丟掉了駐地,隨後又奉洪承疇之命,率領自己編練的江東新軍退回到了江浦。
此時雖是天寒地凍,但李棲鳳仍是穿着那身呢子大衣,腳上踩着的牛皮靴也咯咯作響,在一衆八旗和綠營兵中顯得十分扎眼。
見到他這個打扮,洪承疇眉眼間微妙的情緒一閃而過,轉而點了點頭,半開玩笑般問道:“又是誰寫來報喪的文書?”
“督師,新軍自上月攻克廬州後,揮師東進,至數日前已經拔除全部外圍據點,正向滁州而來。”
李棲鳳語氣中透着一股焦急,又道:“而且根據可靠消息,那韓再興也到了前線。”
“哦?”洪承疇挑了挑眉頭,顯得有些意外,但語氣卻輕鬆地很:“我還以爲他韓楚王會高坐銀安殿,運籌帷幄,決勝於千裏之外呢。想不到,倒是他先坐不住,先沉不住氣了。”
李棲鳳不太理解洪承疇爲何這幅雲淡風輕的樣子,忍不住提醒道:“督師,那韓再興在楚軍之中,威望無人可及。他到前線來,哪怕甚事不做,只是到各營中去走一遭,也會激勵得衆人狂熱萬分。屆時賊人攻勢更加猛烈,下
官擔心會動搖防線。”
“瑞梧多慮了。”洪承疇搖了搖頭:“皖東防線經營兩載,雖不說固若金湯,但亦不是紙糊的。縱使楚匪個個神勇,又有大炮助陣,但想要攻破,也絕非易事。”
“督師,即便一時攻之不克,但長此以往,又怎敢說能萬全無虞?”李棲鳳還是顯得很着急,“以下官愚見,還是要在防禦之外,主動出擊方好!況且朝廷那邊,近來彈劾督師......彈劾督師擁兵自肥,玩寇自重的奏疏也不在少
數,學生擔心......”
“些許浮言,理他作甚?”洪承疇道:“如今局面看似於我不利,實則那韓復早已自陷絕境還不自知。因此,老夫只要不急不躁,步步爲營,則穩操勝券也!”
“這是爲何?”李棲鳳很是不解。
“瑞梧啊,你是專心研究新軍入了魔,是以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啊!”洪承疇伸手往遠處一指,微笑道:“李撫臺試想,韓復要是入了金陵,意味着什麼?你若是大明君臣,你會樂見此事發生嗎?”
“這………………”李棲鳳一下子呆愣當場。
這時,孫思克走上前來,對洪承疇道:“老師,澳門的布魯斯到了。”
“好,老夫就去見見那個軍火販子!”
洪承疇說罷,拍了拍李棲鳳的肩膀,衝着對方微微一笑,然後邁開大步,消失在了視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