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巴顏從集賢門城頭殺出之後,很快就意識到了情況不對勁,不僅城上城下的士卒都在高喊湖北新軍的口號,重要的是,洪承疇跑了。
這說明什麼?
洪承疇如果真是楚軍奸細的話,此時正是坐享勝利果實的時候,又怎麼會腳底抹油地跑路?!
所以,剛纔的種種,什麼八旗兵馬奉命入城捉拿奸細,什麼洪承疇、李棲鳳把他給賣了,都是謊言!
沒有半個字是真的!
而且,自己引入城內的那幾個正紅旗馬甲,大概率也是假的!
李巴顏感覺自己被這個操蛋的世界狠狠地愚弄了,但現在危險正在迫近,根本沒時間讓他品嚐悲傷與憤怒的滋味。
這位撫順駙馬之子,正藍旗的都統立刻就帶着護衛開始突圍。
該說不說,李巴顏等人的戰鬥力相當強悍,在城頭上,也能聚攏一批願意效忠自己的兵馬。
但無奈新軍越來越多,並且控制住了城門,李巴顏人數不佔優勢,即便戰鬥力強悍,也無法突圍,更沒辦法撤到城外。
更爲重要的是,武功再高也怕銃炮。在湖北新軍的自生火銃面前,李巴顏等人的甲冑、武藝和血勇都不值一提。
只能倉皇向城中撤退,依託建築做垂死掙扎。
最終,在激烈地戰鬥之後,重傷的李巴顏被卜從善和周從劻等人抓獲。
“哦?”韓復點了點頭:“此人說是李永芳的公子,也算是老牌漢奸世家出來的了。他傷得怎麼樣,會不會死?”
“李巴顏被俘之後,隨軍的軍醫立刻給他包紮救治,不過聽說傷得很重,未必能夠救活。”周培公低聲請示道:“大帥要不要去見一見?”
“不去,一個漢奸頭子,有什麼可看的?如何抵得上眼前這碗蝦油餛飩?”
韓復對李巴顏確實沒多少興趣,如果洪承疇、李棲鳳被捉住的話,他肯定要拉着對方聊一聊。
但這種純粹的滿清鷹犬,還是算了吧。
他拉着周培公坐下,又要了一碗餛飩,饒有興致道:“來,培公,嚐嚐這鄧嫂餛飩。”
兩人坐在碼頭邊的布棚下頭,聽着淅淅瀝瀝的春雨,邊喫邊聊了起來。
“大帥,這次奇襲安慶,收穫餉銀六十五萬兩、糧草三十多萬石,車架、草料、騾馬不計其數。”周培公輕聲道:“不管正面戰場情況如何,清軍失此輜重,必定是要撤到後方,重新調整佈陣的。就是不知那濟爾哈朗是全軍回
援安慶,還是退到桐城一線。若是前者,則此間繳獲,還需速速轉運爲妙。”
韓復捏着那白瓷調羹,一副盡在掌握,優勢在我的樣子:“趙石斛的水師應該就在路上了,最快今日午間,最遲明天凌晨,必定能到安慶。到時這些物資通通裝船,那濟爾哈朗又到何處奪回去?況且,以本藩對這位輔政叔王
的瞭解。在前方敵情不明,後又有追兵的情況下,此人必定求穩爲要,一口氣撤到安全之所,不會頓兵堅城之下,自陷死地的。”
“水師要來了嗎?”
襄樊水師這兩三年在裝備、技術和戰法上都得到了極大的更新,與周培公傳統認知中的水師有很大的不同。
比如三角帆和新式船舵的運用,使得水師艦船能夠在側風、微風的情況下還能保持船速。
如果水域比較開闊,有足夠周旋空間的話,即便是在逆風時,通過複雜的風帆調整,部分艦船甚至可以在逆風下沿之字形向前推進。
更不要說,新式龍骨和新式火炮的運用,讓水師艦船堪稱船堅炮利。
周培公對湖北水師的戰鬥力,那是有着充足的信心。
聽說水師要來,不由放下心來,接着又道:“如此一來,敵退我進,敵減我增,攻守之勢異焉!此役之後,不僅鄂東局勢就此逆轉,我湖北新軍還可將戰火燒至江淮一帶。通過大量的襲擾與非對稱作戰,就能這個,這個達到
大師所說的,摧毀敵人戰爭潛力的目的!長此以往,鼎之輕重,大帥未必不可問也!”
一番話,說得周培公自己先激動起來。
在去年之前,他還是個無父無母,沒有親人,只能以胥吏謀生的落魄文人。
可一轉眼,得遇明主,居然就能從龍問鼎赤縣了。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讀書人的至高理想,他在並不遙遠的將來,很有機會直接快進到最後一步。
如何不激動?
“欸,問鼎中州、逐鹿江淮之事,還太遠太遠了。江淮與蘇松,乃是清廷的財賦重地,在我等沒有絕對力量控制之前,暫時不宜在彼處與清軍決戰,消耗戰都不要。戰線能維持在鳳、廬一線,就很不錯了。清軍後撤之後,積
蓄起力量,又反撲回安慶,這都是極有可能的事情。”
韓復伸出手指在桌板上畫了一個圈,接着又道:“這一仗漫說還未打贏,便是打贏了,要鞏固的戰果也不在安慶,而在江西、湖南、四川與雲貴。我等應該趁江淮清軍無力再發起大規模進攻之時,集中精力,先建立起穩定的
大後方。天下三分,我若有其一,則大事可成也!”
在鄂東戰事進行之時,九江戰場上的戰鬥仍在繼續。
由於雙方都無暇投入更多的兵力,其實反而使得爭奪九江的湖北新軍第四旅、第六標,與清軍金礪、沈志祥部的戰鬥更加激烈。
因爲對於雙方來說,都沒有退路可言。
而且韓復估計,鄂東清軍撤退之時,由於陸路通道狹窄,極有可能會有一部分清軍溢出到江南。
這夥兵馬,若與目前還在湖南的金聲桓兵馬合流的話,那麼收拾起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而在四川方面,目前還不知道王破膽他們的進展如何,有沒有在川內站住腳。
豪格的十萬大軍虎視眈眈,明廷在四川也仍然保持着軍事存在,想要全據四川,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雖然逐鹿江淮的事情被潑了盆冷水,但韓復隨手畫的這張大餅,還是讓周培公忍不住流口水。
“大帥,如今江西大半爲我所有,一頭一尾的九江、贛州收拾起來倒也不難。如今可慮者,非在清,而在明。”周培公斟酌着說道:“湖南有何騰蛟、川貴有王應熊,此皆朝廷重臣,又豈能把封疆拱手讓人?”
中南、西南的局勢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已經不是湖北新軍與清軍爭奪了,而是要與大明朝廷爭奪。
這可比從韃子手裏搶地盤棘手多了。
和韃子搶地盤很簡單,打就行了,打得過就佔,打不過就拉倒。
可如今韓大帥還是大明朝的鄂國公,又是個要臉的體面人,就不太好直接將朝廷鍋裏的飯,扒拉到自己碗裏面了。
其實還有一句話周培公沒好意思說出口,就是大帥放任金聲桓入湘,未嘗沒有藉此君之手,驅逐何騰蛟的意思。
新軍不能直接搶何督師的地盤,但可以搶金聲桓的啊。
金聲桓先搶何騰蛟,然後咱們再搶金聲桓,如此一來,就面子裏子都有了。
可惜金聲桓是個十足的老狐狸,入湘之時氣勢如虎,一旦見江西、鄂東局勢不對,居然按兵不動觀望起來,給了何騰蛟喘息的機會。
“廣西那位皇上,聽說是個寬仁厚道的主兒,也願意放權。如今小朝廷窘迫到如此地步,想要本藩支持,總該給點好處的。”
韓復喫完了最後一顆餛飩站了起來:“培公啊,你回去之後就與陳主任草擬文書,以本藩之口吻,昭告天下,向朝廷報捷,且看桂林諸公,如何應對!”
周培公精神一震,自從那位永曆皇帝踐祚之後,自家大帥還從未主動與廣西方面聯絡過呢。
大帥如今已是督軍鄂國公,位極人臣,再往上的話,也就只有學滿清那樣,給異姓封王了。
活着的異姓王,可是大明三百年來的頭一遭啊。
“鄧家娘子,這蝦油餛飩當真是美味極了。他日若有閒暇,在下必是要帶拙荊來嘗一嘗的。”韓復真心實意地讚美起了鄧大腳的手藝。
“大…………………………你竟是大......”
剛纔韓復與周培公議事時聲音雖然不大,但畢竟還是隻言片語傳到了鄧大腳的耳中。
這位光復社的地下黨,盛唐門外的餛飩西施萬萬沒有想到,這位風度翩翩、豐神俊朗,一大早就過來喫餛飩的年輕人,居然就是那位威名赫赫的湖北韓大帥!
激動得滿臉通紅,渾身都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韓復擺了擺手,微笑道:“蝦油餛飩固然美味,但蒙夫人款待,則美味更增十分。畢竟子曾經過,白嫖使人快樂。”
“白......白嫖?"
鄧大腳先是一怔,旋即醒悟過來,未料被韃虜稱之爲活閻王的韓大帥,竟也有如此促狹的一面。
先前那種緊張、激動與生疏,在這玩笑之中,瞬間被解構沖淡。
真切感受到了,什麼叫做人格魅力。
鄧大腳臉色紅紅的,忙道:“奴家幾乎日日在此擺攤,大......客官若來,如自然不勝歡迎之至。”
韓復點了點頭,又衝着鄧大腳擺擺手,抓起周培公置於桌上的鬥笠戴在自己頭上,步入雨幕之中。
在他身後,那長得極爲魁梧的護衛立刻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非止如此。
在這餛飩攤子周圍的百步之內,數不清的護衛從各個不起眼的犄角旮旯裏冒了出來,甚至連江裏都鑽出七八個。
這些護衛跟在韓復後頭,很快就又消失在了濛濛細雨之中。
彷彿剛纔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轟!”
“哦!!!”
宿松縣往東的鄧家店附近,平靜的曠野之上,忽然響起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那爆炸似乎是由無數黑火藥造成的,當量極大,大地都跟着顫抖起來。
一股又一股的黑煙組合成蘑菇雲,向上翻卷着。
爆炸中心區域內,一切生物都被撕碎摧毀,即便是外圍的士卒,在這強烈的衝擊波之下,也人仰馬翻。
原本氣勢如虹的追擊隊伍,立刻陷入到了極大的混亂之中。
“殺啊!”
“殺啊!!”
正在此時,一直被攆着跑的清軍,忽然掉頭殺了回來。
從南北兩個方向,又有無數的馬甲奔馳而來,衝進這片混亂的區域中。
湖北新軍第十三標鄭四維部,想要再組織防禦已經是不可能的了,僅存的陣線也被清軍沖垮,向着後方潰退而去。
清軍反覆衝殺,直到將此處新軍殲滅打散,這纔在新軍大部隊趕到之前,揚長而去。
“宋總長,宋總長,韃子還沒跑遠,快快下令追擊!狗日的韃子居然還敢還手,老子,老子要叫他們血債血償!”鄭四維說話之時胸口不住起伏,憋屈憤懣的幾乎隨時就要爆炸!
“韃子已經跑了,還追什麼?他們能在此伏擊一次,就能在前頭伏擊第二次。”
宋繼祖搖了搖頭,嗓音沙啞地說道:“咱們這一戰已經喫進去了不少,不能貪多,慢慢攆着他就行了。”
昨夜開始的突襲,湖北新軍在炮火和夜色的掩護之下,首先突破了清軍左翼的綠營,接着又造成了部分漢軍旗的崩潰。
不過由於濟爾哈朗應及時,加上湖北新軍兵力不足,也沒有真正要硬衝滿洲大陣的意思。
讓濟爾哈朗、孔有德他們得以相對完整地把精銳兵馬帶了出來。
代價則是,部分漢軍旗、大部分綠營,還有相當一部分的包衣,以及輜重、糧草、騾馬、船隻等等物資,全都留在了鄂東這塊傷心之地。
清軍主力撤退後,宋繼祖遵照韓大帥的指示,立刻尾隨追擊。
其中第十三標立功心切,追得比較深,這纔在雷水以東區域,被清軍打了個埋伏,咬下了好大一塊肉。
儘管鄭四維心有不甘,但他說服不了宋繼祖,更無法推翻韓大帥的命令,只得無可奈何地接受。
靠近太湖縣的楓香驛內。
“啊……啊……”
淒厲地慘叫聲中,一個身穿紅色戰襖的新軍士卒,被活生生的剖開了胸膛。
他倒在地上,一時竟是未死,口中斷斷續續的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濟爾哈朗平靜的將布囊中的豆料全都倒在了那新軍士卒被破開的胸腹中,轉身拍了拍馬背,用蒙語說了幾句什麼。
那黑色的馬兒低下脖頸,以那新軍士卒的胸腹爲槽,喫了起來。
不時發出愉悅的響鼻聲。
那新軍士卒在巨大的肉體與精神折磨之中,終於痛苦地死去,只有遺留在世間的軀殼,還在機械的抽搐着。
“王爺,楚匪追擊的兵馬被咱們一口喫下了,以宋佃戶的膽子,估計不敢再追得太深了。咱們爲啥不去打安慶?安慶現在雖在那姓韓的手裏頭,可他又有多少兵?咱們至多兩天,沒有打不下來的!”
孔有德身上皺巴巴的,滿臉血污,兩片嘴脣上溝壑縱橫,全是一道道裂開的口子。
“在建州的部落裏有一句諺語,聰明的獵人不會在沒準備好退路的時候進山打獵。”
濟爾哈朗利索地整理着馬鞍,淡淡又道:“尼堪的水師已經去了安慶,不知帶了多少兵馬和物資過去,我們打不下的。一旦困頓在堅城之下,變爲獵物的,就是我們自己了。”
“…………”孔有德一百個不甘心:“可他奶奶的這仗打得,也太憋屈了。”
濟爾哈朗動作一滯,眸光漸漸變得冰冷銳利:“狼羣有時會傷人,但遲早要變成鐵鍋裏的肉。咱們從鄂東撤出來,未必全是壞事。等到戰線拉長,有了更多迴旋的餘地後,較量才真正開始。”
清軍從黃梅縣奔襲上百裏,一路撤退至此,伏擊新軍先頭部隊成功之後,齊爾哈朗下令在此休整半日。
順治四年三月初一日,清軍過太湖縣,大掠全城,官員軍民,婦孺老幼,不論從與不從,盡屠之。
焚太湖縣而去。
三月初二日,過石碑口,掠安慶府城,爲湖北新軍所阻,不克,折回石碑口,屠之而去。
三月初三日,過潛山縣,屠之。
三月初四至初六日,清軍分兵掠潛山、桐城之間,觀音港、練潭、陶崇、石井等處鄉野村落,盡皆焚而屠之。
初七日過桐城,桐城軍民閉城不納,清軍半日攻克,屠之,分兵掠鄉野。
初八日,與追擊至桐城的湖北新軍交戰,小挫,遁之而去。
三月初十日,出安慶府界。
十二日過廬江,廬江軍民閉城不納,攻之未果,新軍追至,撤圍而去。
分兵掠鄉野,焚而屠之。
沿泥汊河南下,數日間大小交戰十餘次,互有勝負。
鄂東慘敗之事傳來,東南震動。
鳳陽、廬州、滁州、和州、太平府、南京戒嚴。
池州府響應新軍,改旗易幟。
清廷急調南京兵馬赴援。
三月十七日,至無爲州,遇南京援軍,兩軍合營一處,反擊新軍,將新軍逼退至泥汊河一帶。
三月二十日,新軍隔泥汊河與清軍對峙數日後,主動撤去。
至此,鄂東戰役宣告結束。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