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逃出南昌之後,晝夜不停地趕路,將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了南京的洪承疇。
濟爾哈朗此時仍在南京,他與洪承疇聽聞江西之事後,都大驚失色。
沒料到局勢會如此發展。
濟爾哈朗不敢怠慢,連年都顧不上過了,立刻就往安慶而來,準備就近指揮大局。
洪承疇等了兩天,收集到更多消息,確定南昌的確淪陷之後,才連忙書寫揭帖,派人八百裏加急送到北京。
揭帖到北京之時,正值年末,如此大的一個噩耗,頓時沖淡了清宮籌備春節的喜悅。
經過短暫的商議,清廷方面迅速做出反應,下旨申飭輔政鄭親王濟爾哈朗剿匪不力,致使江省局面敗壞,罰銀2000兩,命其戴罪立功。
命洪承疇總理楚事,一切涉及湖北新軍之事,皆聽洪承疇經略裁決。
命江西提督總兵金聲桓、南贛總兵胡有升速速進剿。
對於南昌城中被強迫從賊的章於天等官吏,只要能幡然悔悟,棄暗投明,一律既往不咎。
同時授固山額真譚泰徵南大將軍,命令其點選兵馬,做好南下的準備。
應該說,清廷的應對非常及時也相當得體。
對於丟失江西的相關責任人,基本上都沒怎麼追究,哪怕像是章於天這樣變節的巡撫,朝廷也網開一面,表示只要改正錯誤,就既往不咎。
相較於內訌不斷,甚至搞出兩個皇帝,在大敵當前之時還大打出手,自相殘殺的南明朝廷,這時的清廷統治者,確實展現出了一定的胸襟與氣魄。
他們不僅將錯誤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同時調兵遣將,對南昌形成了合圍。
又明確讓洪承疇專辦楚事,理清了權責。
順帶手,還小小的宮鬥了一把。
多爾袞將江西失陷的責任全都推到濟爾哈朗的身上,看似只是罰銀了事,但在具體的安排上,既打擊了齊爾哈朗的權威,又把洪承疇推到臺前,限制了濟爾哈朗在南方的權力。
爲接下來正式剝奪濟爾哈朗議政王的頭銜做了鋪墊。
進入順治四年之後,隨着江西各處州府聞風而動,紛紛響應南昌暴動的消息傳來,北京城鉛雲密佈,籠罩在一股壓抑的氣氛當中。
大內,保和殿後的乾清門廣場上。
“萬歲爺,萬歲爺,今兒個風大,回去吧......”小太監吳良輔弓着身子,一邊追趕着福臨的腳步,一邊苦苦哀求。
“還沒走到三十圈,我不回去。”
過了年,順治小皇帝虛歲十歲了,整個人又長高了一截。
他體格不壯,即便裹着厚重的冬裝,看起來也顯得有些瘦弱,臉蛋被寒風吹得有些紅彤彤的。
這時,正繞着乾清門廣場繞圈,口中說道:“報紙上說了,青少年每天要保持適量的戶外運動,這樣不僅能強身健體,還能預防視力下降。’
眼鏡傳入明代的時間相當早,此時的人們也早已有了近視的概念。
吳良輔愁眉苦臉,心中直想扇自己大嘴巴子。
他現在無比後悔,當時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要給小皇帝念報。
皇帝雖然貴爲天下之尊,但即便如此,在不處理朝政,不上學的時候,在宮中其實也無事可做。
當時吳良輔爲了帶孩子省事,同時也是爲了滿足小皇帝處理朝政的慾望,花錢從外頭買了一堆襄樊營的報紙回來念給小皇帝聽。
誰知道,小皇帝從此就成爲了襄樊公報最忠實的讀者。
每期必看。
他最開始只是關注襄樊這夥反賊都幹了些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漸漸的,除了一二版的軍政新聞之外,他的興趣也擴散到了其他版面。
福臨和吳良輔不一樣,吳良輔最愛看報紙後頭那些連載的小說,但福臨則更加關注襄樊鎮境內的社會新聞。
換句話說,他更加關注韓復治下湖北是什麼樣的,一個普通人在那裏又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他對此有着超乎尋常的興趣。
同時,他還很關注報紙上時不時會刊載的蹴鞠比賽戰報、歷史小故事、以及科普知識。
青少年要多進行戶外體育運動,就是福臨從年前某一期報紙上學到的。
對於小皇帝來說,生活中最期待的日子,就是新報紙送到宮中的日子。
而在沒有新報紙的時候,他就只得將之前的存貨找回來,翻來覆去的看——他甚至幾次都想要以一個匿名讀者的身份給光復公報編纂部寫信,希望他們能將報紙從現在的一週一期改爲一週兩期甚至三期。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經超出了吳良輔的控制,他已經沒有辦法阻止小皇帝,不讓小皇帝看報了。
好在,儘管攝政王與太後對皇上管得甚嚴,但對皇上閱看湖北報紙之事,卻都未放在心上,沒有阻止。
畢竟,《光復公報》在京師雖然是違禁刊物,但朝中大佬幾乎人人都看。
吳良輔想着這些事情,跟在小皇帝屁股後頭。
他既要裝作勉強才能跟上的樣子,又要時時刻刻盯着周遭的情況,免得皇上一不留神摔倒。
同時心中禱祝,希望能突然遇到什麼事情,好讓皇上結束戶外鍛鍊,回到暖閣裏頭。
許是他的虔誠感動了長生天,這個時候,還真有意外發生了。
“皇上,皇上......"
從位育宮那邊的角落裏,轉出來一個小太監,手中拿着包袱,邊跑邊喊道:“楚省的包裹來了,楚省的包裹來了!”
“報紙來了?”
小皇帝兩眼發亮,瞬間將鍛鍊的事情拋到腦後,“快,回位育宮東暖閣,朕要看報,朕要看報!”
衆人風風火火的回到暖閣,小皇帝命人端來蜜餞、點心和濃茶,自己端坐在御榻上,一副滿心期待的樣子。
報紙上的文字密密麻麻的,字號又小,他爲了保護視力,都是讓吳良輔讀,自己坐着聽。
“嗯嗯,咳咳......”
吳良輔戴了副眼鏡,清了清喉嚨,照着唸了起來。
這一期《光復公報》的消息非常密集,集中報道了李成棟入粵,紹武帝身死,張獻忠殞命鳳凰山的事情。
唸完了之後,吳良輔還點評起來:“皇上,這些事對於楚匪來說都是家醜,他們倒還不隱瞞,一五一十全報道出來了。”
“要不然他們怎地叫新軍呢?自然是有新氣象的。”福臨潛意識裏反而站在了新軍這邊,爲他們說了幾句好話。
“萬歲爺說的是。”吳良輔當然不會與皇上爭辯,又念起了湖北士林的大儒們刊登在這期報紙上的一些文章。
疑惑道:“如今南明小朝廷那邊,又擁立了桂藩做皇帝。王應熊、何騰蛟、瞿式耜這些督撫都奉表勸進了,只有楚藩遲遲不動。便是這報紙上,仍舊用隆武三年的紀年。皇上,這韓再興,莫不是真要做明朝的曹操?”
“這是好事啊!”福臨塞了塊點心到嘴裏,含糊不清道:“朕......朕巴不得那韓再興快些稱帝篡位,如此一來,西南諸省就該自己打起來了。”
“皇上聖明。”
吳良輔接着往下念。
當聽到報紙上說,戰無不勝的湖北新軍已經在英明領袖韓大帥的指揮之下,恢復巴蜀、江省之後,小皇帝又道:“假的,報紙上騙人的!楚軍在四川只有一支偏師,連重慶都還沒有完全控制,談何控制川蜀?而且,現在江西
的九江、袁州、贛州、廣信等府還在我朝廷控制之下,說恢復江省,也是騙人的!”
“皇上說的對,這些楚匪向來愛誇大其詞,偏生總有些愚夫愚婦信不疑。”吳良輔吐槽道:“這幾日來奴婢在街頭巷尾,就聽到了些爲楚匪張目,對我大清不利的言論。”
福臨擺擺手:“大伴也說是愚夫愚婦了,不理他們。你繼續念。”
“是。”
吳良輔前面幾版唸完,又到了小皇帝最爲期待的雜七雜八的版面。
他唸了一會兒,忽然停頓下來,有些猶豫地說道:“萬歲爺,今日這版面之中,有楚匪誹謗我朝廷的笑話,要不......要不就不唸了?”
“念,怕什麼?朕貴爲天子,難不成連幾則笑談也不敢聽麼?”福臨雖小,卻充滿了身爲天子的自信:“光復公報編排的我朝笑話,朕又不是沒有看過,都是些陳詞濫調,無甚可怕的。”
“是。”
有了皇上的首肯,吳良輔就不再擔心會被追責,也是唸了起來:
“大清笑話二則。”
“湖北督軍府軍情司的探子在北京街頭攔住了一個老農,問‘反清嗎,十兩銀子,那老農答‘沒有這麼多錢,可以先欠着嗎?'''''
這則笑話講完,吳良輔與小皇帝都愣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福臨率先反應過來,不由笑出了聲,罵道:“吳大伴,你說楚匪這般人,真是太損了!”
吳良輔腦子轉得稍微慢一些,但很快也想清楚了,合着是這老農要自費造反啊!
這笑話講得,確實他孃的外孫進竹林——損到姥姥家了。
他不敢笑,死死咬着嘴脣,身體一抖一抖的,差點沒憋出內傷。
“皇......皇上,這幫人造謠誹謗的言語,實難登大雅之堂!”吳良輔臉憋得通紅:“其實京畿百姓,無不感念我大清深恩厚澤。”
“欸,本來就是消遣的笑話,無傷大雅。”
這種需要動點腦子的冷笑話,讓福臨感覺還挺不錯的,笑着又說:“第二則是什麼,你且速速念來。”
吳良輔目光移動,找到了下面的文字,接着念道:“大清皇家畫院的畫師接到了一個任務,要創作一幅順治皇帝批閱奏摺的宣傳畫。畫作完成之後,吳良輔受命……………”
唸到這裏,吳良輔停頓了一下,心中吐槽,這他娘咋還有我的事?而且,咱們大清哪有什麼皇家畫院啊?
“快念快念!”御榻之上,小皇帝卻很興奮,這種虛構與現實的碰撞,讓他充滿了期待。而且,他也想要聽一聽,新軍這些人會怎麼編排自己,在他們眼中,自己又是什麼形象。
不由連聲催促起來。
“畫作完成之後,吳良輔受命過來檢查,結果令他大喫一驚。畫作上一男一女在雕龍大牀上纏綿,窗外的風景是保和殿。”
“吳良輔大怒:‘這是什麼?這男的是誰?'”
“那畫師說:‘大清皇父攝政王多爾袞殿下。'”
“那這個女的呢?’吳良輔又問。”
“畫師答:‘大清聖慈孝莊太後。"
“可是,我大清順治皇帝陛下在哪裏?’吳良輔徹底懵了。
“畫師最後回答:‘大清順治皇帝陛下在批閱奏摺!'”
吳良輔腦瓜子不笨,但沒法一心二用,只是按照皇帝的吩咐,機械地唸誦報紙上的文字。
唸完之後,心中纔想到孝莊太後是誰?
這則笑話又是什麼意思?
他正想發問,抬起頭,卻見御榻之上,小皇帝已是從頭紅到了腳,兩隻拳頭緊緊地攥在一起,身體遏制不住的顫抖起來。
兩眼死死地盯着吳良輔。
更準確地說,是盯着吳良輔手中的報紙。
那血一般通紅的雙眼中,似乎蘊藉着足以將眼前一切毀滅的怒火。
他任由這樣的憤怒在心中發酵,身體更大幅度的擺了起來。
小皇帝抖得越來越厲害,越來越厲害,幾乎就要被怒火衝昏頭腦,昏厥過去。
而在徹底昏厥之前,他終於“啊”的大叫一聲,抓起幾案上的茶盞,猛然向前摔去!
“啪!”
一盞上好的景德鎮瓷杯落在地上,被摔了個粉碎。
孔有德立在帳中,指着那掌櫃的大罵道:“令允登先前隨左良玉做賊,及我清兵至時又搖尾乞憐。我朝廷網開一面,許其鎮守九江,兩年以來,幾曾虧待過他?想不到,此賊竟是個沒心肝的,居然忘國家厚恩,又與楚匪勾
搭不清,着實可惡!”
這位恭順王自從去年秋季到鄂東來以後,所率數十萬大兵困頓一隅,始終沒能突破鄂東防線。
隨後,又發生了南昌暴動反正的事情。
雖然江西的事情不歸他管,但江西一反,他就少了條入楚的道路。
而且,朝廷必然會催促他儘快殲滅楚軍,穩住局勢。
孔有德現在壓力極大,偏偏又聽說了九江總兵冷允登與鄂匪勾勾搭搭、私下聯絡的事,這讓他勃然大怒,當着那掌櫃的面,將對方大罵了一通。
“王爺息怒,如今冷允登之事尚屬傳說,並無確鑿證據,不可怒而問罪。”安慶巡撫李棲鳳連忙勸道:“九江是江防重鎮,又是江省門戶,位置何等險要?以卑職之見,王爺應該遣使慰問,優加籠絡,以絕冷允登反覆之心。”
李棲鳳的意思很明顯,現在都這個局面了,不管冷允登是真與新軍不清不楚,還是假與新軍不清不楚,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咱們現在承擔不起丟掉九江的後果。
所以這會兒不僅不能興師問罪,還要趕快派人去慰問慰問,把冷允登給籠絡住了,不然他要真投了,那可就大大的不妙。
旁邊,懷順王耿仲明也斟酌着說道:“孔王,這李撫臺所說在理。冷允登咱們是打過交道的,是個精明忠順的漢子。如今我大清眼瞅着就要混一宇內了,這時叛亂,能落得什麼好?冷允登不至於連這筆賬也算不清楚。”
“懷順王爺說的極是,極是!”李棲鳳生怕孔有德發兵去打九江。
耿仲明斜了李棲鳳一眼,又緩緩言道:“不過,俗話說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冷允登駐紮九江,若是真有二心,那也不是開玩笑的。我的意思是,咱們一面派人去慰問,另外一面也調些兵馬過去作爲防備。如此一來,要是真
有啥意外,咱們也可及時應對。
“耿王這話說到咱心坎了!冷允登這小子不管有沒有附逆,咱們都要先把九江拿下再說!”孔有德是個急性子,片刻都等不得:“這事咱老子來安排,明天就調兵過江!”
九江城,能仁寺附近一條小巷子深處,不起眼的院落內。
“貴哥,咱們與冷允登在浸月亭會面的消息,孔有德已經知道了。”一個作更夫打扮的人說道。
在這更夫對面,坐着個身穿緇衣,頂着光頭的青年和尚,正是早已潛入九江多時的朱貴。
“昨日會面確實招搖了些,被人察覺也不奇怪。那孔有德是何反應?”
“孔有德應當是發了火,正在調兵遣將,看樣子是要派到九江來。”
“不好!”
朱貴一下子站了起來:“令允登現在還只是猶豫不決,若是真讓孔有德的兵馬接管九江,那此人恐怕就會斷了投降的念頭!我等被招供出來倒無所謂,但如此千載良機,就再也無處覓得了。”
“貴哥,那咱們現在怎麼辦?”更夫問道。
朱貴眸光閃爍,思量了好一會,終於說道:“前幾日江上有消息說,大帥到了鄂東,要就近招撫江西。你親自去走一趟,將此間消息報給大師知道,請大師速速採取對策,免得被孔有德搶了先。”
想了想又吩咐道:“另外派人去南昌,讓魏大鬍子他們趕緊領兵北上,對九江形成壓迫之勢。萬一談不攏,咱們就即刻暴動,接應第六標的兵馬入城。”
那更夫答應下來,問道:“那貴哥你呢?留在城中,是不是危險了些?”
“我?”
朱貴臉上露出無所謂的笑容:“我去見冷允登,促其下定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