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落實荊州會議的精神,湖廣總督何騰蛟在七八月間,督率章曠、王進才,王允成等人率軍北上,攻打嶽州。
並移文給常德的堵胤錫,要求他們配合。
堵胤錫雖然沒有像歷史上那樣統轄忠貞營,但他手中的馬進忠部還是很有戰鬥力的。
何騰蛟不願意湖北新軍插手湖南的事務,但希望能夠獲得堵胤錫的支持,讓湖南的事情由湖南督撫們自己解決。
北上之後,湖南官軍在嶽州以南的新牆一帶與清軍對峙。
此時駐守在嶽州的清軍,要比歷史上稍強一些,不僅有原來的馬麟、李顯功等部,這小半年來,還陸續收找了一些湖北的潰兵。
博爾惠和覺羅郎球潰退之後,也跑到了嶽州。
這裏雖然是座孤城,但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硬骨頭,只是先前忌憚調關鎮的湖北新軍,一直以來保持低調,不敢惹事而已。
如今嶽州城這兩位滿人大將,覺羅郎球是禮部尚書,博爾惠是護軍統領,原先地位都差不多。但覺羅郎球在湖北戰役當中幹得是搗毀忠貞營老營的美差,不僅人員沒太大的損失,而且還狠狠的發了一筆財。
儘管後來被湖北新軍西徵的兵馬嚇跑了,但總體而言,實力還是比在調關鎮與獨立千總營對峙兩個月的博爾惠要強。
嶽州城中的軍民事務,主要也是以覺羅郎球爲主。
湖北戰役失敗之後,覺羅郎球、博爾惠和馬蛟麟等人也是痛定思痛,進行了深刻的反思。在深刻反思之後,得出的結論是,湖北新軍很強大,千萬不要主動去招惹他們。
只是大家坐困愁城也不是個辦法,唯一的出路,就是想法子往湖南擴張。
爭取和江西兵馬連成一片。
或者,至少可以在必要的時候,從湖南跑路到江西。
但問題還是那個問題,湖北新軍就在邊上看着他們呢,他們老老實實的待在嶽州城,韓再興出於各種考慮,還懶得搭理他們。
一旦輕舉妄動,那就不好說了。
調關鎮的襄樊營兵馬雖然不多,但就像個隨時會收緊的緊箍咒,咒語就在那殺千刀的韓再興嘴裏,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念一念,搞得覺羅郎球根本不敢輕舉妄動。
可現在情況出現了轉機。
何騰蛟居然帶着湖南兵馬,主動殺過來了。
覺羅郎球他們一開始搞不清楚狀態,不敢大動干戈,只是派馬蛟麟率數百馬兵前出新牆,阻擊湖南兵馬。
大部隊還是守在嶽州不動,防止被調虎離山之後,調關鎮的楚軍忽然殺過來。
但雙方在新牆對峙了一陣子,覺羅郎球他們發現,調關鎮的湖北新軍絲毫沒有要干預的意思,似乎對他們在湖南打生打死,一點興趣都沒有。
而且,在新牆與何騰蛟部接戰之後,對方表現得不堪一擊,戰鬥力極弱。
覺羅郎球再度開啓頭腦風暴,覺得這是一出連環計,是何騰蛟故意使詐,誘導嶽州主力出城,然後調關鎮的湖北新軍便要趁機出動,拿下守備空虛的嶽州。
只是打着打着發現不對勁了,何騰蛟、章曠、王進才他們不是裝菜,而是真菜。
馬蛟麟數百馬兵,就已經打得湖南明軍大敗虧輸了。
覺羅郎球這下看明白了,敢情何騰蛟他們就是又菜又裝又愛玩的雌小鬼啊!
奶奶的,老子打不過韓再興,還打不過你們麼?
當機立斷,讓馬蛟麟適當加大進攻力度,恰逢金聲桓北犯長沙的消息傳來,湖南明軍士氣瞬間崩潰,被追殺五十裏,一路退回到了湘陰。
何騰蛟和章曠費盡錢財招募來的親兵,死傷逃亡大半。
兩人失魂魄,但也不敢在湘陰久留,因爲南邊的金聲桓也已經殺過來了。在湘陰開了個甩鍋大會,將失敗責任推給王進才,王允成等人怯懦無能之後,何騰蛟又帶着殘兵敗將,急匆匆地跑回了長沙。
在長沙,何騰蛟一面給堵胤錫、李乾德、劉承胤、黃朝宣、郝永忠、張先壁等人寫信,要求他們速速到長沙來“勤王”。
一面又趕快派人快馬加鞭,去西方請如來佛祖,啊不,去武昌請督軍鄂國公韓大帥。
此時此刻,嶽州城內。
大破湖南明軍之後,嶽州清軍也不敢繼續追擊,而且,覺羅郎球和博爾惠等人臉上也沒有多少喜悅,甚至隱隱還有些恐懼。
壞了壞了,玩大發了,覺羅郎球臉如土灰,心中想道,這一仗把何騰蛟給打成這樣固然很提氣,但表現得太過突出了,必然會被韓再興那個大魔頭給關注到的。
到時候,整得友邦驚詫,跑過來打自己,那就因小失大,大大的不妙了。
“兩位將軍大人。”
廳堂之上,馬蛟麟剛剛從前線回來,大聲說道:“湖南之賊已然退卻,連湘陰也不守了,不知發生何等變故。我等是否應當乘勝掩殺,直搗星沙?”
“直搗你媽了個頭啊!”博爾惠毫不客氣地將馬麟臭罵了一頓。
這位大清國的護軍統領,此刻臉色也不大好看,神情中充滿了焦慮:“馬蛟麟你個殺才,誰叫把仗打成這樣的?你狗日的把仗打成這樣,我們怎麼辦?”
“啊?”馬蛟麟大張着嘴巴,滿臉茫然:“這個,這個恕小人愚魯,不大,不大明白將軍的意思,還請將軍明示。”
博爾惠還不知道江西的金聲桓部已經打到了長沙城外,他如今籠罩在湖北新軍隨時可能會干預的恐懼當中。
一下站了起來,走到馬麟面前,指着對方的鼻子大聲道:“馬麟,我且問你,這次何騰蛟大敗虧輸,輸得如此這般慘,韓再興會作何觀感?”
“呃......”馬蛟麟瞬間就呆住了。
這倒是他從未思考過的問題。
“讓老子來告訴你吧!”
博爾惠焦躁的走來走去:“韓再興必然會震怒無比,然後調大兵來攻打嶽州!什麼?你說不會的?呵呵,你以爲那韓再興是何等人也?是喫齋唸佛,溫良恭儉讓的菩薩?這狗日的是殺人不眨眼,對我大清兵恨之入骨的閻王!
你在新牆把何騰蛟打成這樣,韓再興生氣了如何是好?領大兵來攻又如何是好?到時候,是你馬蛟麟去打韓再興,還是......”
說到此處,博爾惠猛地一指與馬蛟麟一起回來的副將李顯功:“還是你李顯功去打韓再興?”
“我?!”李顯功指着自己,頭都要掉了:“我去打韓再興?!”
馬蛟麟也眼睛瞪得大大的,只覺眼前的場景荒謬得很。
在他的心目中,正兒八經的滿蒙八旗,一直都是天兵天將般的存在,幾時見過如博爾惠這般的滿洲將領,打個勝仗,還要考慮韓再興一個漢人武官會不會生氣?
這放在一年前,馬蛟麟想都不敢這麼想啊。
不過如今這世道,連當今聖上是洪學士與皇太後私通所生的炸裂傳聞都有,相較之下,博爾惠因爲打勝仗而害怕韓復會不會生氣報復,也就不那麼難以接受了。
而且轉念一想,博爾惠擔心也不無道理。
何騰蛟那老小子被自己打得那麼慘,他若是真的跑去找韓再興告狀,而韓再興一怒之下發兵來打嶽州,那就真的要歇菜了。
年初時,勒克德渾以全盛之姿態,尚且打不過他韓再興,更不要說如今嶽州城裏這小貓三兩隻了。
到時候誰能去抵擋?
反正他馬蛟麟是沒有這個信心的。
他腦筋飛快轉動,想了想,試探着說道:“要不,要不派人到楚軍營中說一聲,就說我部久在嶽州,與湖北新軍向來相安無事,今秋戰事,也只是被迫還擊,與楚軍無涉?”
聽了這話,旁邊的李顯功更加傻眼了。
這話他孃的咋聽起來那麼憋屈呢?
咱們一不小心打了個勝仗,還得巴巴的跑去跟韓再興解釋,免得對方誤會?
這......這這這叫啥?
這他孃的,咱們嶽州兵不成他韓再興的小媳婦了麼?
“唉。”主座上,覺羅郎球嘆了口氣:“韓再興咱們是惹不起的,但老夫觀此人也不是不講道理之輩。他久久不來打嶽州,便是明證。只是如今咱們在嶽州弄得動靜確實大了些,難免友邦驚詫,遣人去說一聲也好。”
覺羅郎球先給事情定了調子,接着又拍拍屁股站起來:“老夫年紀大了,精力有些不濟,先去睡了。具體選派何人出使,便由博將軍與馬將軍等同心商議,不必再向老夫奏報。”
覺羅郎球出生於萬曆二十一年,這時已經五十多歲了,是地地道道的老狐狸,不願意管這攤爛事,說完就跑了。
博爾惠心中暗罵,卻也無可奈何。
他想了想,既然是去解釋情況,平息怒火的,那麼就不能隨隨便便地找個什麼人過去。
級別得夠,滿漢都要有,禮物也不能少,姿態還要儘量放低。
博爾惠想來想去,決定滿洲這邊選派一個牛錄額真做正使,而漢人這邊,也要選個級別相當的副使。
他伸手一指馬蛟麟旁邊的李顯功,不容置疑地說道:“李顯功,從現在開始,給你加總兵銜,你作爲副使,到楚軍營地去!”
“啊?!”李顯功人都傻了。
嶽州城西,百裏之外的調關鎮內。
“啥?”
孔大有原先是獨立千總營第一局的百總,後來接替何有田成爲該部幹總。
此時,他望着桌子上的戰報,臉上表情極爲精彩:“他何騰蛟手裏有多少人?”
同樣是掛幹總銜的馬隊隊正孔豁子說道:“說是擁兵十萬,雖然肯定沒那麼多,但水陸兵馬加起來,兩三萬總是該有的。”
“那出城迎擊的馬蛟麟手裏有多少人?”
“根據哨探,馬蛟麟與其副將李顯功加起來,大約數百馬兵。”
“所以,這幾百個馬兵,就把咱們大明湖廣總督何騰蛟的十萬之衆,打得雞飛狗跳,落荒而逃,連湘陰都不要了?”
“呃………………”孔豁子說道:“雖然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但事實便是如此。”
孔豁子的馬隊在戰後得到了補充,作爲獨立千總營的機動力量,他還承擔着戰場偵察的任務。
何騰蛟在新牆被嶽州兵擊潰,這是他親眼所見的。
“呵呵呵呵……”孔大有都被氣笑了,一時之間,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何騰蛟和湖南明軍這一年來的表現,簡直是擊穿了下限。
這要是放在湖北新軍,仗打成這樣,不管是真菜還是假菜,都他孃的得進鎮撫司????和老子的鉛彈說出去吧。
孔豁子想了想又說道:“不過,湖南明軍輸成這樣,除了確實戰力不濟之外,好像還因爲聽到了些傳聞。”
“什麼傳聞?”
“好像是說長沙有警,似乎是哪裏的兵馬突襲過來,所以何騰蛟驚駭之下,連湘陰也不要了,急忙往長沙跑。”孔豁子說着自己知道的消息。
“長沙地處內陸,怎麼會忽然有警?”孔大有撓着腦袋,百思不得其解。
他又望向旁邊第二局的百總梁天賜,梁天賜也大眼瞪小眼,不知道怎麼回事。
“算了。”
孔大有擺擺手,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了,他坐下來拿起紙筆,正準備寫報告,向督軍府和戎務司彙報此事,請示應對之策。
正寫着呢,外頭走進來幾個人,其中一個頭戴簪纓,穿着近衛營侍從隊制服,胸前還彆着枚三辰旗圖案的徽章,中間有一個大大的忠字,那是忠義社的標誌。
在他旁邊,還有一個身穿制服的文員,胸前同樣彆着枚忠義社的徽章,孔大有認得那是戎務司的人。
見務司的書辦和侍從隊的侍從一齊跑到自己這裏來,孔大有不敢怠慢,趕緊起身相迎。
那務司的官員正是去年從河南投奔過來的生員盧煥然。
盧煥然一見到孔大有,便笑着說道:“孔千總,我們奉大帥之命,給你們送人來了。’
說罷,他往旁邊一站,將身後的人讓了出來,赫然便是原先獨立千總營輜重隊的杜小官,以及炮隊的施鐸等人。
孔大有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表情驚愕萬分。
年初華容河渡口一戰之後,孔大有以爲杜小官他們早就已經死了,根本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對方還會活潑亂跳的站在自己面前。
而且,還是由侍從官和戎務司官員一起送過來的。
這他孃的,咱孔大有上任都未必有這個待遇啊。
見到孔大有錯愕的表情,盧煥然和那個侍從官只是微笑不語,沒有解釋的意思。
實際上,他們自己也納悶啊,一個被擄到夷陵州當苦力的小角色,咋就把大帥他老人家給驚動了呢?
不止盧煥然納悶,杜小官現在同樣也還沒有搞明白髮生了什麼,稀裏糊塗的就被武昌來的大官給撈走了。
孔大有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能見到杜小官和施鐸他們回來,自然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施鋒。
如今獨立千總營的炮隊是戰後重新組建的,人員素質良莠不齊,戰鬥力遠遠不如先前。
作爲曾經炮隊隊正的施鐸能全須全尾的回來,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他正準備上前敘舊,卻聽鎮外傳來陣陣喧譁之聲。
緊接着,負責在門崗輪值的第三局百總小跑着趕過來,彙報道:“孔幹總,外頭來了一羣韃子使者!”
“南京方面,有消息回報,孔有德兵數日前已過銅陵,估計會在安慶會合耿仲明、沈志祥、佟養和等部,分爲數路,往湖廣而來。”武昌督軍府內,韓文做着軍情彙報。
韓復坐在寬大的書案後頭,揮筆寫着什麼,頭也不抬。
十數息之後,纔將手裏的公文遞迴給陳孝廉,說道:“推行銀元、銅幣和兌換券,乃是我督軍府絕無可能更改之政策。襄陽也好、武昌也罷,各府州縣內的銀號、錢莊今後仍然可以照舊開展業務,但絕對不許再私鑄銀錠和銅
錢。你讓陳永福告訴諮議局的那幫人,此事沒得商量,不許求情。在整改時限上,本藩已經給了他們寬限,如果仍然不知悔改,甚或妄想得寸進尺,不管涉及到誰,休怪本藩翻臉無情。
他把陳孝廉打發走了之後,才望向韓文,腦袋瞬間又切換到了另外一條線路:“如今鄂東方面,派出去的小隊都收回來了沒有?”
“一部分回來了,但仍然有一部分在黃梅、宿松、太湖一帶活動。”
“嗯,大戰在即,再以小隊的形式外出活動意義不大,叫他們都收回來吧。”
“是。”
韓文記下這個要求之後,又接着說道:“安慶方面,清廷新任安徽巡撫李棲鳳已經到任視事,據說此人從南京帶來一大堆的生員,整日甚事不做,就專職研究我襄樊營的報紙,研究大人過往事蹟。”
韓復這時已經又開始埋頭處理下一份公文了,聞言笑了笑:“讓他們研究好了,本藩只怕那些年輕氣盛又熱血沸騰的士子們研究來研究去,慢慢被我湖北新軍之思想所吸引,反而跑過來投敵。那他李棲鳳,豈不賠了夫人又折
兵?”
此話一出,書房內幾個人都很配合地笑了起來。
“江西方面,前日接報,說第六十七營七局數日之前,又光復了武寧下遊的建昌縣。”韓文翻看着手中的小冊子:“建昌縣沒有知縣,是縣丞俞之琛在署理政務。目前,該員已經投誠,幫助第七局穩定了局面。”
“嗯?”韓復放下筆,皺了皺眉頭。
第七局一個小小的百人隊,在江西境內卻接連收復了兩座縣城,進展之順利,大大超出了韓復的預料:“建昌在九江和南昌的要害之上,不是武寧可以比擬的。金聲桓、王得仁的兵馬呢?這豈能坐視不管?”
“回大人的話,由於道路不通,江西內陸的情況暫時不得而知。”韓文老老實實回答道:“不過卑職已經遣人與南昌站聯絡,估計很快便有情報傳來。”
這年頭又沒有無線電,情報收集和傳遞是一件效率低下,非常耗費時間的差事。不管是韓復還是韓文,對此都沒有太好的辦法,只能耐心等待。
正聽取彙報呢,石玄清從外頭走了進來,附在韓復耳邊低聲說着什麼。
“什麼?!”
聽到胖道士的話,向來淡定的韓大帥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你是說岳州的韃子兵收拾完何騰蛟之後,害怕我這個友邦驚詫,所以特地派使者來送禮安撫?”
韓復說這話的時候,舌頭都差點擰巴在了一起。
這畫風怎麼莫名有種熟悉感?
劇本確實是我大清的劇本,可那是二百年後我大清的劇本啊,怎麼還他孃的提前上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