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兄們,漢人不打漢人,別給韃子賣命了!”
“湖北新軍是韓大帥的兵,過去就給白米飯和銀元!”
“把武器丟了,湖北新軍不殺老百姓!”
清軍陣列當中,接二連三的響起類似的口號,聲音又大又響亮,而且還很有煽動性,就跟商量好的一樣。
這些建昌兵出來的時候,只以爲自己打的是普通山賊,根本沒料到會直接面對湖北新軍。
湖北新軍就是襄樊營改編過來的,而襄樊營如今在江西聲望如何,是個人都知道。
不論是漢人王爺、督撫,還是韃子自己的貝勒、貝子,全都叫他們給殺了,這普天之下,誰能打得過他們?
況且這小半年來,也一直有襄樊營的人在江西活動,招攬人才、吸納百姓,從九江府到南康府,從南昌府再到袁州、瑞州、饒州等府,跑去投奔韓大帥的不知凡幾。
就是建昌縣,也有好多人跑過去當兵。
當然,由於種種原因,也有一部分人後來又跑回來了,這些人當中有喜歡湖北新軍的,也有不喜歡湖北新軍的,但不論是誇讚還是抹黑,有一點是大家都承認的,那就是湖北新軍能喫飽飯,而且銀子是直接發到士兵手上的,
從來沒有剋扣。
這對此時的人們來說,天然就有着無窮的吸引力。
聽到有人喊投誠,大家雖然不一定全都想投過去,但這確實也打不下去了。
好多人扔掉武器,撒腿就跑。
“媽呀,跑啊!"
“我婆姨她姥姥外女的姐姐的妹妹要生了,我得回家喫席。”
“老子鋪子還沒看呢,老子得先走了。”
“弟兄們,跟着俺到湖北新軍去,喫皇糧拿銀元嘍!"
這年頭打仗就是這樣,一旦有人開始帶頭跑路,那剩下的不跑都不行。
你不跑你就是後排,你可能就要給那些跑路的人擋刀。
沒有人是傻瓜。
崩潰幾乎是在一瞬間就發生了。
轉眼間,建昌兵馬被撕裂開來,大部分掉頭往建昌跑,畢竟這裏很多人在上戰場之前,只是建昌本地的農民、佃戶、小買賣人、長工、夥計等等。
大家要麼是拿了銀子來湊數,要麼就是替主家頂包的。
出來一趟才幾錢銀子,賣什麼命啊。
一部分在喫皇糧、拿銀元口號的誘惑下,往湖北新軍這邊跑。
還有一部分無頭蒼蠅一般,自己都不知道往哪裏跑。
只剩下俞之琛帶着幾十個親隨孤零零的還留在原地,茫然又惶恐的看着這一切。
他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他求爺爺告奶奶才拼湊起來的隊伍,短短時間內就已經崩潰了。
甚至還沒有發生真正的交火。
旁邊,師爺和幾個下人全神貫注,如臨大敵的盯着自家老爺的一舉一動,隨時準備上演奪下老爺刀子,解開老爺繩子,抱着老爺不讓對方跳水等戲碼。
誰知等了半天,俞之琛除了呆傻之外,毫無動作,師爺只好咳嗽一聲勸道:“老爺,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兩百步之外的第七局陣地上,黃大壯也沒有料到勝利來得如此順利,但也不算太意外。
畢竟,他們這些鄉兵鄉勇打仗是這樣的。
這些地方武裝交戰之時,往往忙活半天也死不了幾個人,主打的就是一個稀裏糊塗的贏,稀裏糊塗的輸。
往往幾十個精銳就能決定戰爭的走勢。
歷史上,順治五年的時候,就有武寧土賊攻陷過建昌縣城,賊來之時,官民頃刻逃散殆盡。
根據南康府志記載,俞之深被俘後,指着賊人罵了三天三夜才被殺。
如果這個記載是真的,那隻能說武寧賊相當有禮貌了。
黃大壯不知道歷史上的事情,他只知道這一仗又他孃的勝了,第七局在一場正兒八經的仗都沒打過的情況下,又又又要光復一個縣城了。
他感覺自己確實有某種氣運加身,冥冥中彷彿上天眷顧了自己,他旗槍向前一揮,興奮地大喊道:“衝啊!打進建昌縣,活捉俞之琛!”
不遠處,羅朝貴和鄧雲龍等人也有點傻眼,他們不像是張口閉口都要把大帥語錄掛在嘴邊的黃大壯,他們對那位督軍鄂國公沒啥忠誠度,投降完全是形勢所迫。
本來,都打定主意,一旦情況不對,就要立刻反水的。
誰知道,俞之琛的建昌兵比他們想象的還要不堪一擊。
羅朝貴、鄧雲龍等人對視一眼,隨後移開視線,同時舉起腰刀喊道:“衝啊!打進建昌縣,活捉俞之琛!”
在黃大壯等人真正開始行動之前,魏大鬍子早已帶着馬兵衝了過去。
這幾十騎的馬兵,一部分是第七局的戰士,一部分則是從武寧縣兵裏面挑出來的。
魏大鬍子是個有本事的人,早已獲得了他們的認可,衆馬兵跟在他身後衝鋒,立刻就將陣列上那些還沒有逃跑的的親隨衝潰。
呆在原地的俞之琛,這才如夢方醒,再想要翻身上馬時,早已來不及了。
魏大鬍子一騎當先,誰也不管,就盯着俞之琛。
他見俞之琛準備上馬跑路,猛地一夾馬腹,座下馬匹嘶鳴聲中更加奮起四蹄向前奔去,如縮地成寸般轉瞬便至眼前。
魏大鬍子手中火銃揮去,不偏不倚正中俞之琛後背。
“啊......啊!!"
俞之琛身子一軟,喉中發甜,慘叫着摔了下去。
魏大鬍子不等對方身體落地,伸手一撈,穩穩將其抓起,橫在了馬背上。
整個過程中不過電光火石而已。
眼見魏大鬍子如戰神一般突入敵陣,生擒敵方主帥,武寧兵這邊爆發出陣陣歡呼聲。
“生擒敵酋者,湖北新軍魏其烈是也!”
“大鬍子將軍捉住俞之深了,大鬍子將軍捉住俞之深了!”
“衝啊,衝啊!”"
“俞之琛被捉了,建昌的弟兄別給韃子賣命了!俞之琛被捉了,建昌的弟兄別給韃子賣命了!”
修水河河灘之上,各種聲音接二連三的響起,好不熱鬧。
這大鬍子馬兵來的太快,師爺還沒反應過來呢,自家東翁就已經在對方馬上起起落落,欲生欲死了。
眼見着那大鬍子又衝着自己來了,師爺兩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小人也是漢人......”
黃大壯衝到一半,見魏大鬍子已經把活給包圓了。
他沒在野戰旅、龍騎兵旅這些正兒八經的襄樊營嫡系部隊待過,心中兀自在想,襄樊營打仗都是這樣的,指揮官啥也不做,手下全都代勞了?
這麼簡單的麼?
想不通歸想不通,但局勢黃大壯還是能看明白的,他端起旗槍,快步衝鋒起來。
建昌兵已經完全崩潰,跑得滿河灘到處都是,那些跑不掉被攆上的,無法可想,只得紛紛跪地投降。
張麻子自告奮勇留下來找兵,讓黃大壯不要耽擱時間,快點拿下建昌縣,形成事實上的佔領。
建昌縣距離此處只有三十裏,小半天的功夫便能趕到。
該縣在修水與涇水的交匯之處,又控扼九江與南昌的陸路通道,繁盛自是遠勝武寧。
尚未到城牆處,城外的關廂就已經頗具規模,各色商肆沿着修水一路鋪開,碼頭之上,舟楫相連,很繁華的樣子。
這時街道上還有做買賣的,採辦東西的,南來北往的各色人等,仍舊遵循着之前的生活規律,誰也沒有把幾十裏外的些許蟊賊當回事。
當魏大鬍子率領馬兵奔馳過來,出現在衆人視線當中的時候,不少人還以爲是官兵得勝歸來。
到跟前才發現,這他孃的確實是官兵,不過不是大清的官兵,而是大明的官兵。
關廂上頓時雞飛狗跳,驚叫逃亡。
魏大鬍子也不搭理這些人,只管往門裏衝,守門的士卒見魏大鬍子來勢洶洶,又生得嚇人,也全都跑了,沒給這支小小的馬隊造成任何阻礙。
奪城這種事對魏大鬍子來說早已得心應手,他這次沒去縣衙,而是率先接管了西邊的仰止門,把俞之琛和師爺往門口一放,讓這哥倆立刻開始給湖北新軍幹活。
俞之琛剛纔結結實實的捱了一下,現在還沒緩過來呢,腦袋暈暈乎乎的。而且,換主子這種事,哪能說換就換啊?一時有些拉不下臉。
但師爺身段就靈活多了,讓幹啥幹啥,絕沒有二話。
很快,黃大壯領着大部隊也抵達縣城,衆人在師爺的協助之下,順利接管了全城的防務。
第七局翻山越嶺,跋山涉水,半個月間連續收復了兩座縣城,居然連一個人都沒死。
勝利來得太過輕巧了。
魏大鬍子摸着下巴嘀咕道:“何有田,老子總覺得心裏不踏實,這狗日的江西兵都死哪去了?”
“殺啊!殺啊!”
幾乎與此同時,金聲桓、王得仁率領的江西兵馬,越過湘贛交界的插嶺關,進入到湖南境內。
插嶺關西邊二十裏就是醴陵縣,此處縣城同樣毫無防備,被江西清軍輕而易舉攻破,知縣自焚而死。
打下醴陵之後,金聲桓並不停留,順着淥江一路西去,幾天內接連攻克淥口、株洲和下沒市,抵達了湘江之畔的湘潭!
湘潭在湘江上遊,與長沙水路不過七八十裏,順流而下的話,半天就能到達,已經是相當近了。
金聲桓過插嶺關之後,一路徵調沿途船隻,這時大小船隻已經有上百艘了,停泊在湘潭城外的湘江中,看起來頗爲壯觀。
而在湘江兩岸的陸地上,數以萬計的江西清軍蔓延開來,旗幟招展,人頭攢動,一眼看不到盡頭。
提督江西軍務總兵官金聲桓立馬揚鞭,指着滾滾向北流去的湘水,意氣風發,忍不住哈哈大笑。
“提督何故發笑?”旁邊,王雜毛忍不住問道。
“哈哈哈哈。”金聲桓笑聲不止:“爲兄笑那韓再興無謀少智,算有遺策。他把湖南交給何騰蛟防禦,而自將大軍集結於鄂東,以爲可以拒我大清兵馬於外,到底還是年輕了些,沒喫過大明官軍的虧啊。那大明官軍,豈是能夠
放心將腹背交給他們的存在?”
金聲桓真情實感,還真不是單純嘲諷韓再興。
韓再興能打仗,會練兵,搞政治也很有一手,這些金聲桓都承認,不得不承認,畢竟事實在那裏擺着的嘛。
但是。
作爲年輕人,韓復還是太年輕了,有一種沒被大明官場坑過的單純。
從純粹的軍事角度來講,韓復將兵力集結在蘄州,利用有利地形阻擊大清兵馬,是沒有問題的。
畢竟南邊的湖南是在盟友手裏,沒有敵人,不需要設防,那麼把兵力投送到需要的地方,自然是最正確的選擇。
但如果凡事都能從純粹的軍事角度來講的話,那麼努爾哈赤和李自成就根本沒有掀起風浪的機會。
朱家皇上這會兒就應該還在北京的金鑾殿裏坐着呢!
所以金聲桓笑韓再興無謀少智,算有遺策,居然相信友軍能成爲他堅實的後盾,一看就是沒被我大明官軍給坑過。
“哎呀,不過這也不能怪咱們那位督軍大帥,人家沒指望何騰蛟他們到鄂東去打仗,而只是讓他們看家,已是留了一手。只是這韓再興千算萬算,沒算到我金聲桓突入湖南,直指襄樊營的腹心,哈哈哈哈......”金聲桓再度放聲
大笑。
王得仁也跟着笑。
自從進入湖南以來,他們一路勢如破竹,直到湘潭才遇到了一點抵抗,但這裏距離長沙已經不足百裏了。
戰事進展之順,同樣超出了王得仁的預料。
奶奶的,早知道這麼順利,還死磕什麼贛州?
直接來打長沙好了!
“督鎮,何騰蛟麾下大將數十員,兵馬還有十幾萬,這些人都他孃的跑哪去了?一路之上,怎地半個也未見着?”王得仁還是很謹慎的:“你說這前頭,會不會有誰?那何騰蛟會不會這個......這個......那什麼誘敵深入?”
“唔………………”金聲桓收斂笑容,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如今湖南兵馬中,黃朝宣在攸縣,不足爲慮。劉承胤等在寶慶,勉強自守而已。何騰蛟所轄將領裏,郝效忠、張先壁去福建迎駕,這時不知到了哪裏。而剩下的兵馬,確
有誘敵深入的可能。”
金聲桓語速越說越慢,接着停頓下來想了好一會兒,又搖頭道:“不過湘潭乃是長沙上遊,位置險要,就算誘敵,也該在此處誘敵,因爲湘潭一下,則長沙再無險可守,不會拱手讓人的。”
王得仁一想,確實是這個道理:“但何騰蛟人跑哪裏去了?”
“這就非本鎮所知了。”金聲桓道:“不過湖南明軍如馬進忠等輩,戰力不強,只要與我相遇,必是潰敗無疑。在湘潭相遇則於湘潭潰敗,在長沙相遇則於長沙潰敗。那個韓再興不是在報紙說過一句話嘛,在絕對的力量面前,
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金聲桓平日也沒少私自閱看境外反動期刊,引用了一句大帥語錄後,臉上露出笑容,得意洋洋道:“在本鎮看來,何騰蛟、馬進忠等亦不過紙老虎爾!”
“韓復還說過這話?”王得仁抓了抓頭皮:“這賊配軍倒是個能說會講的。”
金聲桓一臉沒文化真可怕的嫌棄,有點不太想和這種不讀書不看報的人交流。
轉而說道:“得仁兄去過武昌不曾?”
“咋了?”
“得我等攻克長沙,與嶽州兵馬連成一片後,就可尋機直搗湖北腹地。韓再興大軍都在鄂東,武昌必定空虛。屆時,你我未嘗不可也來一次千裏奔襲武昌。”
說到此處,金聲桓忍不住又笑了起來,語氣中充滿了對未來的幻想:“韓再興之事,我亦可爲之!”
湘潭原來有湖南明軍的一部兵馬駐守,但上個月已經被何騰蛟抽調去往嶽州,這時守備極爲空虛。
雖然進行了頑強的抵抗,但被圍數日之後,還是被江西清軍攻克。
金、王大軍在湘潭停留數日,籌措馬匹、糧食和船隻,並等待後續部隊到來。
短暫休整之後,於九月二十日,順湘江南下,浩浩蕩蕩的往長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