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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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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應祥並不是軍情司早就發展的內線,但他自從撤回到武昌以後,就一直與軍情司的人保持聯繫。

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原先視爲寇的襄樊營,居然還有個類似於明朝鎮撫司的,專門用來刺探軍情的機構。

也並不知道,軍情司早已在武昌深耕多年,發展了相當大的勢力。

但接觸之後才發現,這幫人看着土老帽,其實相當專業。

之前的幾天,他也一直通過軍情司的祕密渠道,與襄樊營潛伏在武昌的人聯繫??儘管他並不知道自己聯繫的具體是誰,但確實有聯繫。

而且接頭的流程,消息傳遞的流程,以及密語的設計,都讓張應祥大開眼界。

就比如說,茴字的四樣寫法,排出九文銅錢等等,這玩意如果不是事先瞭解的話,張應祥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啊。

根本破解不了。

如此專業、嚴密、可靠的運作方式,也讓張應對襄樊營更有信心。

可誰知道,兩天之前,自己通過這個祕密渠道傳遞了一次城防信息之後,上線就直接斷連了。

杳無音訊,怎麼也聯繫不上。

搞得張應祥以爲自己被襄樊營給拋棄了。

此刻已經是凌晨了,其實從昨天晚上開始,張應祥見局勢不對,就動了要中心開花,直接突襲羅繡錦駐地的念頭,爲此又一次通過茶館那個渠道與上頭聯繫,只是依舊沒有迴音。

接頭的人好似消失了一般。

張應祥等到半夜,見襄樊營已經破城,再不行動,他都要變成俘虜了,這纔不再猶豫,立刻派兵包圍了長樂郡王府。

王府內,下人與幕僚都已經被遣散了,在如今這樣的情況下,羅繡錦、何鳴鑾這兩個文人,也無能爲力,無計可施。

這時都換上了全套的行頭,在大堂內東西昭穆而坐,靜靜地等待着自己的大結局。

陣陣混雜着喧譁的腳步聲中,只見一身戎裝的張應祥繞過郡王府內側的中門樓,出現在了羅、何二人的眼前。

“呵呵,果然是你啊張總爺。”羅繡錦笑了笑,表情並不算太意外。

畢竟從失漢陽開始,張應祥和他的兵馬,就基本上只有負面作用,沒有正面作用。打成這個樣子,不是內奸都說不過去。

“呵呵。”張應祥也笑了笑,順手摸了摸鼻子,有些汗顏。

實際上,他在漢陽的時候,雖然已經和襄樊營眉來眼去了,但那時並沒有反正。他是到了武昌以後,見局勢不對,而自己部下兵馬又如此拉胯,根本打不了仗,這才最終決心反正的。

也就是說,他並不僅僅是態度上的問題,而是能力上也確實很菜,不是裝的。

只是這話太丟人了,自是不能說出口,張應祥打了個哈哈,邁步進入大堂,衝着羅繡錦、何鳴鑾二人拱手道:“羅大人、何大人,大家都是漢人,局勢如此,不如反正歸明,何苦再給韃子賣命呢?”

“漢人?呵呵......”羅繡錦冷笑道:“明末天下大亂之時,官府可會因你是漢人,而少收一粟皇糧?官兵可會因你是漢人,而放下屠刀饒你一條性命?李自成、張獻忠總該是漢人了吧?此輩殺的漢人,只怕比我大清多出十倍不

止。因而,漢人又如何,滿人又如何,這天下,終究是有德者居之!老夫先前在河南,河南的百姓是漢人,北京金鑾殿裏的皇上也是漢人,漢人治漢人,那河南百姓一定可以安居樂業,樂享太平盛世了吧?”

“天下之事,都壞在亂臣賊子手中!”張應說了句自己都不信的話,又道:“再說了,如今大明天子,是......是他孃的太祖高皇帝裔孫,勵精圖治,神,神這個,呃......神文聖武,自是與前朝不同。”

“呵呵。”羅繡錦又冷笑兩聲:“且不說那朱聿鍵是不是真的神文聖武,也不說這皇上連浙東的朱以海都不認,就說這‘大明”二字,張總爺不妨問問你那新主子,他認不認自己是朱家的孝子賢孫。”

"We......"

張應祥心說,他觀襄樊營,總有一種熟悉的陌生感,感覺很怪。

處處都很怪。

但他之前並不知道這種怪異的來源,這時聽了羅繡錦的話,才頓時明白,這位韓侯爺,確實不像是一門心思要當朱家孝子賢孫的樣子啊!

張應祥是個地地道道的武夫,本來只是隨口招降,自是沒什麼準備,三兩句話就被羅繡錦懟得啞口無言。

頓時惱羞成怒,放棄了辯經的打算,指着此人喝道:“如此說來,羅大人是鐵了心的要給韃子殉葬了?!”

“哼。”羅繡錦見張應祥翻臉,口氣也硬了起來:“怕死老夫就不會到武昌來!老夫識人不明,誤用你這等反覆無常的小人,合該有此一難,也無可說。要殺便殺,老夫九泉之下,恭候張將軍的大駕!”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何鳴鑾臉色慘白,遠不似羅繡錦那般從容,但仍是道:“動手吧!”

有明一代,對武將中的岳飛、文臣中的文天祥都極爲崇拜,尤其到了後期,幾乎人人都視文天祥爲偶像。

以至於不管明清哪一方的文臣,都動輒以文天祥自居,有意模仿對方的氣節。

張應祥手按在刀把子上,盯着羅繡錦、何鳴鑾兩人看了一陣,忽然嘿嘿一笑:“好,兩位大人說的好。不過想死恐怕沒那麼容易。活着的湖廣總督和活着的湖廣巡撫,自是要比死了的值錢。兩位大人想在黃泉路上等末將,那

可有的等了。”

“你......”

聽到此話,羅繡錦、何鳴鑾兩人齊齊變色。

被俘和被殺,那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前者站起來,指着張應祥怒道:“張應祥,老夫平日待你不薄,你莫要把事做絕了!”

“哈哈哈哈……………”

張應祥欣賞着兩人破防的狀態,自覺扳回一城,不由哈哈大笑,然後猛地揮手,道:“把這二人給我拿下!”

......

“吱吱呀呀”的聲音裏,緊閉着的大東門終於被打開,襄樊鎮第三旅的將士如潮水般湧入進來,徹底佔據了這座已經不設防的空門。

武昌開有九門,大多集中在西、南兩個方向,東邊只有大東、小東二門。

而前者,乃是武昌城在東邊的正門。

此時大東門內堆滿了守軍遺棄的物資、兵器,有十餘口大鍋中,還在咕嚕嚕的往外冒着熱氣。

隨處可見崩裂的磚石,還有被推倒的板車、炮架。

沿着牆邊和馬道處,橫七豎八的躺滿了留着辮子的清廷綠營兵。

失控的篝火蔓延到其中一部分身上,燒得更加旺盛起來,不時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

空氣中滿是硝煙、血腥、焦糊、以及各種穢物被煮熟的味道。

馬大利騎着匹白色帶斑點的雜毛馬,穿過門洞之後,武昌城內的景象,終於浮現在了自己的眼前。

武昌城的繁盛所在,都在西邊的大江一側,而東邊則顯得有些空曠。

這位襄樊鎮第三旅的都統放眼望去,只見偌大的武昌城,完全籠罩在了硝煙與戰火中。

黑漆漆的夜色裏,火光四起,各種各樣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彷彿整座城池,都在襄樊營的鐵蹄之下瑟瑟發抖。

大東門正街上,並排着大冶、東安、江夏、通城等郡王府,這時全都亮起了火光,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馬大利對此不感興趣,也沒時間感興趣,他回頭向着身後的鄭春生道:“二蛋,你帶人守在此處,肅清大東門與小東門之處殘敵,等待進一步的指令。”

鄭春生紅色戰襖外套了件鎖子甲,渾身掛彩,臉上紅一塊黑一塊,手裏的旗槍上,滿是黏糊糊的人體組織。

“是!”鄭春生先是應了一句,接着又問:“那馬大哥去哪?”

馬大利往北望瞭望,隨口答道:“侯爺有令,命我突破大東門之後,立刻向北邊的草埠門機動,封鎖草埠門,將賊人都留在城內。

自武昌攻城以來,襄樊營水師封鎖西邊,而第二、第三兩個野戰旅則分別從南、東兩個方向發起進攻。

北面則只有少量哨騎活動,並不是攻擊的方向。

這是兵法中常見的圍三缺一,留有這麼一個缺口,會讓守軍感覺就算打不過的話,也能夠有地方撤退,無形中削弱敵人的抵抗意志。

但是如今,襄樊營已經從正面突破城池,武昌守軍幾乎全部崩潰,這樣的情況下,爲了追求更大的戰果,徹底消滅清軍的有生力量,把敵人留在城內,無疑就是更好的選擇了。

“是,堅決執行命令!”鄭春生併攏雙腿,行了個軍禮,注視第三旅的其他士卒,在馬大利的帶領下,一路向北,離開有他的季節。

......

與此同時,襄樊鎮某獨立千總營,在梁化鳳的率領下,攻克了新南門。

第二旅石小六部在許爾顯,金玉奎部的配合之下,攻克保安門,隨後沿着城牆向西進攻,與城外的第二旅大部配合,擊潰了駐守望澤門的清軍徐啓元部。

第二旅大部進城之後,並未停留,立刻沿貫穿整個武昌南城的長街向北推進,直撲漢陽門附近的湖廣各軍政衙門。

石玄清、李伯威率領的親兵衛隊,由竹牌門破口入城,擊潰徐勇親自率領的綠營兵馬後,就近掃蕩大都司巷內的總兵府,都指揮使府、武昌左衛、武昌左護衛、武昌右衛等軍事機構。

夜色之中,襄樊水師步兵也在水營的配合之下,由西岸登陸,開始封堵武昌西側的竹牌門、平湖門和漢陽門。

一直沒有派上用場的馬隊,也輕騎四處,由各門進入,開始掃蕩、接管和封鎖城中各處重要街道、衙門、倉庫、府邸.....

一時之間,襄樊營所有力量同時出動,封鎖和即將封鎖武昌全部九門。

“砰砰砰!”

“砰砰砰!”

已經亂成一鍋粥的武昌城內,大量的潰兵無頭蒼蠅般到處亂竄。失去組織和約束的清兵,竟有許多人選擇了趕在襄樊營到來前趁火打劫,能搶多少就搶多少。

或者抱着爽一把就死的念頭,縱情淫掠。

零星的戰鬥在各條街巷、各處宅院內發生,城內就像是子夜來臨前的除夕,時不時就能聽到急促的好似鞭炮般的火銃聲。

越靠近漢陽門大街,火銃就越激烈和密集。

並且,除了這些失去約束的亂兵外,也有不少清軍見各門被封鎖,絕望之下,開始主動與襄樊營士卒交火。

尤其是在漢陽門和草埠門附近,仍然掌控着親信家丁的清軍副將、參將、遊擊,各領小股兵馬,向趕到此處的襄樊營發起猛烈進攻,試圖突破封鎖,逃出城去。

而黃州總兵徐勇,同樣還沒有放棄抵抗,他又收攏和糾集了一些從望澤門退下來的兵馬,並將府邸周圍所有人家的所有人都發動了起來,逼迫他們上陣,在前面充當抵擋襄樊營進攻的肉盾。

甚至,還令家中女眷解開褲子,幻想能用女人的污穢之氣,衝散襄樊營的殺氣。

迎接他們的,自然是比真理更加管用的鉛彈。

在甲申式自生火的齊射面前,什麼妖魔鬼怪都要灰飛煙滅。

巷戰從襄樊營進城之時便即刻開始,到了清晨的時候,各處還有零星的戰鬥,尤其是王府街附近,那裏是徐勇府邸所在,抵抗尤爲激烈。

王府口街後面就是已經淪爲廢墟的偌大的楚王府,該處佔地極廣,又是廢墟,地形情況頗爲複雜,爲徐勇等清軍頑固分子提供了極爲理想的負隅頑抗的地點。

只是儘管戰鬥仍在繼續,但竹牌門、望澤門、保安門、新南門所在的武昌城西南角區域,已經被基本肅清。

此刻。

頭戴鵰翎氈帽、內穿藏青色箭衣,外套鎖子甲的韓復韓大帥,正騎着那匹馬駁馬,立在新南門外,仰頭望着這座飽受摧殘,很多地方還在冒着黑煙的城門。

他看了一陣子,忽然問道:“饒大人,此門可有什麼典故?”

高大的烏駁馬之側,戰戰兢兢的立着一人。

此人作文士打扮,卻戴着極爲寬大的氈帽,將整個腦袋都嚴嚴實實的包裹起來,顯得有些滑稽,正是武昌知府饒京饒大人。

饒京是萬曆四十六年的舉人,天啓二年的進士,資歷相當老,但在崇禎十年以後長期在家閒住,直到去年纔出來仕清,補爲武昌知府。

與張應不同,饒京是真正被軍情司策反的清廷大員。他是武昌知府,只要武昌失陷,那麼他在清廷那邊必然是死罪。

饒大人不想死,且沒有家眷在京師,改換門庭,保全性命,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韓複本來對這種沒什麼節操的舊式官僚並不感冒,但饒京還有一個身份,就是蘄州人。

蘄州乃是江漢平原的門戶,北面是大別山,南邊就是大江,地理位置相當重要。若不佔據此處,清軍便能長驅直入,深入湖廣腹地當中,襄樊鎮自然也就談不上有什麼發展了。

饒大人不僅熟悉蘄州情況,在蘄州士紳中還很有影響力,這對於韓復來說,就很有價值了。

他也是有意將此人帶在身邊,熟悉熟悉。

饒京快五十歲的人了,站在威震荊楚,即將要入主武昌的韓大師面前,顯得戰戰兢兢。

這時聽到問話,立馬回答道:“好教大師知道,此門乃是我大明洪武年間所建,最開始確實叫新南門,後來到了嘉靖年間,有個姓顧的御史改此門爲中和門,但百姓還是以新南門稱之。”

“嗯。”韓復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回頭又問參謀總長黃家旺:“昨夜我襄樊營率先攻破的,可是這座城門?”

昨夜工兵營爆破成功,把竹牌門段的城牆炸出一段缺口之後,清軍士氣崩潰,幾乎在很短的時間內,竹牌、保安、新南、大東等門就同時告破。

尤其是保安和新南二門,被攻克的時間更是極爲相近。

兩邊的人都說自己是第一個登城的,爲此一度還吵得不可開交,最終由隨軍記錄戰功的鎮撫司官員確認,梁化風部登城的時間,要稍早一些。

也就是說,新南門是襄樊營攻克的第一座城門,是光復武昌的起點。

這看似沒有什麼,但當聽說這個消息之後,韓復一度非常激動,感覺冥冥之中有種天意,感覺自己與歷史的滾滾浪潮間也有了某種聯繫。

因爲在原本的時空裏,近三百年後,革命軍奪取的第一座城門正是新南門,也正是在此處打響了武昌起義的第一槍,敲響了埋葬滿清王朝的喪鐘。

隨後,革命之火燎原神州,愛新覺羅家的江山像紙糊的般轟然倒塌。

而此時此刻,他韓再興的人馬,在光復武昌的戰鬥當中,第一個奪取的城門,居然也正是這座新南門。

韓復不相信有什麼冥冥之中註定的事情,但既然連穿越這種事情都能發生,那麼他現在也很難像之前那樣篤定了。

......他奶奶的,老子不會是真有天命吧!

“武昌乃是我襄樊鎮光復的第一座大城市,也是第一座省會城市,意義非凡。而新南門又是光復武昌戰役中我等第一座奪取的城門,同樣不可等閒視之。”

說到此處,韓復又望向了馬下的饒京,微笑道:“饒大人是武昌府的父母,本藩與饒大人打個商量,以後這座城門,便改叫起義門如何?”

饒京雖然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哪裏還敢說別的?連忙撩起衣袍,雙膝跪地,大聲說道:“奴才代武昌十萬百姓,叩謝藩帥賜名!”

“哈哈哈哈,起來吧,從此這片土地之上,只有堂堂中華兒郎,沒有奴才!”韓復仰頭大笑,言語中滿是豪邁之氣,“聽說羅繡錦、何鳴二先生已在城中等候多時,這便一起瞧瞧去吧。”

韓復說罷,輕夾馬腹,驅使着座下烏駁馬,輕快的穿過門洞,進入到了武昌城中。

他又停下馬來打量着眼前的景象,只覺這參差十萬人家,自今而後,盡入自己股掌之間矣。

荊漢雖止一隅,但地方千裏,衆數百萬,亦足王也啊!

就在此時,陽光像是拉開帷幕般,一點一點驅散着陰霾,很快便照亮了整片大地。

一連陰了數日的武昌城,終於重新沐浴在了普照的陽光之中。

忽然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亮,韓復低頭一看,正是那枚隨身攜帶的鑲金琺琅懷錶。

他翻開錶殼,見時鐘指向了七點到八點的方向。

這是隆武二年三月十九日早晨的七八點,整整兩年之前,也就是在三月十九日,也就是在早晨七八點,韓覆在那口柳木製成的薄棺裏,睜開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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