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兵攻陷揚州,進抵長江北岸的期間,駐防江北的南明朝廷兵馬,毫無鬥志,爭先向多鐸、準塔等人投降。
高傑死後其部由提督李本深率領,在清軍到來以後,世子高元照、提督李本深、總兵李成棟先後投降。
劉良佐不甘落於人後,也率部投降。
劉澤清稍微有節操一點,清軍南下以後,他將所轄的淮陽十四州縣的土地、人民、兵馬,錢糧等事全部交給手下代理,自己帶着小姨子跑了。
一股腦跑到了海上。
但不久之後,在清兵的招撫之下,也親赴淮安投降。
整個過程中,南明官軍投誠者,有總兵二十三員,副將四十七員,馬步兵二十三萬八千三百名。
其中不乏李成這樣,投降之後就猛如虎的將領。
這些人極大的增強了清軍的實力,成爲日後清廷攻略南明的主力軍。
事實證明,他們並非全是烏合之衆,也不是戰力全無。
只要經略得當,用得好了,是能夠發揮出戰鬥力的。
可惜,江左君臣,尤其是史可法這個督師閣部,在江北經營了一年,耗費無數財力、物力、人力之後,卻一無所得。
可惜,可嘆!
高傑、劉良佐、劉澤清、黃得功、左良玉這南明五大藩鎮,除了黃得功和左良玉還在長江上相愛相殺以外,全部投降。
不久之後,朱由崧倉皇出逃,跑去投奔黃得功,黃得功戰死,部下田雄、馬得功等也投降了。
而羣龍無首,被堵在長江上進退失據的左良玉部,同樣也會在不久之後,投降清廷。
到那個時候,弘光朝廷五大藩鎮盡滅,幾乎全部成爲了清廷繼續平定天下的生力軍。
......
正所謂幾家歡喜幾家愁,南京的紫禁城裏愁雲慘淡,滿是末日來臨的氣息。
而北京的紫禁城,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過去一年裏,清軍在多條戰線上所取得的成功,讓滿洲的軍事貴族們,自己都感到驚訝。
順治剛登基那會兒,多爾袞還給李自成等農民軍將領寫信,說大家一起努力,滅了明朝,平分天下。
去年開春,多爾袞領兵離開瀋陽的時候,還兩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關內發生了什麼。
結果走到半路,忽然遇到了吳三桂的使者,說願意引他們入關!
一切都好像做夢一樣。
到了北京之後,多爾袞自己都說,得寸則寸,得尺則尺,根本不敢想能夠取得天下。
並且京畿一帶人民的激烈反抗,把他給嚇壞了,連忙宣佈取消發令,說那些?發的大臣都自願的,我們朝廷從來沒有發過這方面的通知。
大家願意剃就剃,不願意就拉倒。
但這才短短一年,李自成、朱由崧就相繼倒臺,大清居然真的要一統天下了。
局勢變化之快,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
這江山,就跟白送的一樣。
當然了,人與人的悲歡不盡相同,年僅八歲的福臨同學只覺得他們吵鬧。
小皇帝現在的監護人有兩個,一個是他的親媽大玉兒,另外一個就是叔父多爾袞。
這兩人剛纔一起過來了一趟,照例又劈頭蓋臉的將他訓斥了一番。
這年頭也沒啥兒童心理學這麼一說,普遍的都認爲管教孩子越嚴厲越好。
第一不能給好臉色,看到就要挑毛病,不行就打,再不行就餓着,主打的就是一個打擊式教育。
多爾袞也不知道是公報私仇,還是怎麼着,反正歷史上記載,此人在管教小福臨上,異常的嚴厲。
犯了和張居正相同的錯誤。
想想看,福臨打小就死了爹,之後就沒過過安生的日子,好不容易適應過來了,又被接到北京,丟進了深宮大院裏面。
整日面對一個凶神惡煞,強勢無比的叔叔,心理不出毛病纔怪。
不過好在,他身邊有個太監,會變着法的哄他開心。
這時,那個太監又取出了一幅西洋傳教士畫的混一圖。
福臨雖然只是個八歲小兒,但從小耳濡目染之下,對地圖,對軍國大事,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他拖着根小辮子,撅着屁股趴在巨大的地圖上,口中還唸叨呢:
“襄……………陽,襄陽,找到了,襄陽在這裏,吳大伴,襄陽在這裏!”
旁邊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太監吳良輔,立刻彎腰諂媚笑道:“是了,就是這裏了,萬歲爺聰明睿智,果然一找就能找到。”
福臨臉上露出得意之色。
這種不同於打擊式教育的諂媚式教育,讓他很受用。
“吳大伴。”福臨盯着地圖上代表襄陽的那個方塊,疑惑道:“這襄陽城看着只是小小的一塊,居然能連敗我大兩位王爺?”
儘管一開始阿濟格耍了個心眼,沒有第一時間向朝廷報告樊城之戰的結果。
但這麼大的失敗,怎麼可能?得住?
河南官員很快就向朝廷作了報告,三邊總督孟喬芳聞聽此事後,派人到南陽覈查,也向朝廷作了報告。
隨後,吳三桂自己上書請罪,將戰敗的責任全都推到了被俘的尚可喜身上。
並且還表示,這場小挫是因爲時間太緊,準備不充分,友軍支援不及時導致的,暗戳戳的表示阿濟格也不乾淨。
阿濟格見事情瞞不住,終於在攻克武昌之後,在寫給朝廷的奏疏中提到了樊城之戰。
各方消息雖然有較大的出入,但可以肯定的是,樊城之戰打輸了,兩位漢王損失慘重,尚可喜兵敗被俘,吳三桂僅以身免。
種種因素匯聚之下,共同釀成了清兵入關以來最大的敗績。
可以說,清廷萬世基業的大廈已經建成,上面只有兩朵烏雲。
一個叫張獻忠,一個叫韓再興。
但張獻忠苟在四川,反而先和從陝北撤退的大順軍打起來了,遠遠不如那韓再興給大清來的這一記左勾拳令人喫痛。
清初太監地位非常低,根本不敢隨便妄議政事,否則只要上面覺得你該死,那不需要任何理由和步驟,隨便就殺了。
吳良輔很謹慎,他先偷眼觀察,見小皇上確實不像釣魚的樣子,又見周圍無人,這才小心道:“皇爺,奴才聽說,本來吳王和尚王已經攻到樊城裏面了,只是後來,漢江上忽然發了大水,吳王和尚王躲避不及,這才敗了的。”
樊城之戰消息傳回京師之後,立刻引起了軒然大波。
對於這場戰事的經過,由於阿濟格的“正史”姍姍來遲,於是自然“野史”橫行。
野史不一定保真,但一定夠野。
外庭還相對靠譜一些,但是宮中的版本就非常邪門了,說什麼的都有。
什麼發大水,什麼地震,什麼水怪,什麼隕石等等等等。
吳良輔說的還是相對保守的版本。
總之,是絕對不能承認韓再興的襄樊營有正面擊敗滿洲大兵的能力。
“四月間也會發大水嗎?”小皇帝提出了質疑。
“呃......許是那邊山多,汛期來得早。”吳良輔隨口胡謅了一句,又道:“皇爺,奴才聽說那韓復原先只是個土賊,生得有兩百來斤,最爲貪喫好色,肚子上都能點燈!比三國裏的董卓還要董卓!此賊就算僥倖勝了一場,等八王
收拾了闖賊,必定會回過頭來打死他的。”
三國演義是滿洲軍事貴族的科普讀物,人手一本。
董卓福臨是知道的,這麼一說,立馬就懂了。
瞬間對那個韓再興失去了興趣。
他爬起來,目光落在了書案上的一個木匣子上,這都是他聽說樊城之戰以後,命人收集來的相關物品。
小皇帝邁着步伐走了過去,打開匣子,立刻聞到陣陣奇香。
裏面有香皁、香菸、紙牌等物,還有收集來的襄樊營的兵牌、旗幟、勳章等等。
滿滿當當,看着跟百寶箱似的。
福臨對這些並不感興趣,徑直取出一份報紙,翻閱起來。
小皇帝年紀不大,但漢學水平相當高,七歲就能作詩,這時看一份面向普羅大衆發行的報紙,自然不在話下。
他掃了一遍頭版的時政新聞,跳過第二版,快速翻到第三版,這裏都是社會新聞,充滿了各種狗血的八卦,有時還會有話本、小說之類的。
可讀性非常高。
福臨捧着報紙,興致勃勃,津津有味的看了起來。
但是很快,他瞳孔驟然收縮,看到了令他眼前一黑的東西。
“清宮祕史?清宮祕史是什麼?”福臨口中嘀咕。
旁邊的吳良輔,冷汗都下來了。
但他不敢去阻止。
小皇帝雖然小,但畢竟也是皇帝,而且小孩子的脾氣來得極快,往往一句話惹惱了,可能就會沒了性命。
他戰戰兢兢,無比後悔今天搶着過來侍奉皇上。
福臨繼續往下看,說是襄樊營的那個什麼宣教隊,在編排一齣戲劇,說的就是清宮裏面發生的事情。
清宮裏面能有什麼事情,是朕不知道的?
到目前爲止,福臨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只是又納悶又新奇的看着。
不過馬上就不對勁了。
“上壽觴爲合巹樽,慈寧宮裏爛盈門。’
“春官昨進新儀注,大禮恭逢太後婚!”
這四句詩唸完,乾清宮東暖閣內,立刻陷入到了死一般的寂靜當中。
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吳良輔覺得那些針不是掉在地上,而是一根一根的紮在自己的心頭啊。
真武大帝在上,這......這是自己能聽的麼!!
他在那裏,不敢有所動作,不敢抬頭,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就這麼站着,心中暗自祈禱,皇上什麼都不懂,根本不知道這首詩的意思。
可很快他就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砰!”
寂靜的東暖閣內,忽地傳來一聲巨響,那個木匣子不知什麼時候被損在了地上,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吳良輔愕然抬頭,見小皇帝臉色陰沉如水,瘦弱的身體因極度憤怒而不停顫抖。
兩人眸光一碰,吳良輔立刻跪地:“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該死,你是該死!”
福臨將手中的報紙揉作一團,猛地向吳良輔擲去,咬牙切齒,又帶着哭腔的大吼道:“你們全都該死!”
......
“阿嚏,阿嚏,阿嚏!!”
學前街附近的眠月樓內,韓復連打了三個噴嚏,揉了揉鼻子,心中罵道:“奶奶的,又是哪家的小娘子在想我。”
他編排的《清宮祕史》的戲劇,還有抄的那首《建夷宮詞》,都是爲了搞內宣的,哪裏會知道,居然給年幼的福臨同學,造成了一萬點的暴擊。
正印證了那句話,古今中外最有殺傷力的髒話,永遠都是:“我日你娘!”
一句老孃被人睡了,給幼小的福臨同學所帶來的傷害是不可估量的。
韓復受封爲伯爵之後,一直在忙中軍衙門改制以及抓生產搞建設的事情。
中軍衙門的情況要比軍隊裏簡單不少,但也有着十幾個科室呢。
尤其像是釐金局,鑄炮廠和造船廠,還有管着皁行、煙行、青雲樓等生意的商事房,這些都是涉及到大量銀錢往來的部門,調整起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但韓伯爺快刀斬亂麻,事情一旦定下,剩下的就沒有商量,只有執行。
在用人方面也是如此。
一句話: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他武伯爺有最終解釋權。
在消化內部問題的同時,他還得想辦法處理好外部的關係。
這次樊城之戰所取得的成果,同樣出乎了韓復的預料,由此帶來的大量降將和降人如何安置,也是個大課題。
韓復歸順明廷了,像是本來已經處於半退休狀態的高鬥樞、李之綱這些老同志,也要重新出來工作了。
怎麼協調,怎麼分工,給他們多大的職權,同樣也是個問題。
還有工廠的選址、伯爵府的設計、兵員的補充、軍械的改進、銀行的籌備,以及隔三差五的還要召開襄鄖工商界座談會,忽悠他們辦工廠,向銀行借款......等等等等,一大堆的事情。
忙暈了都。
搞得韓伯爺到眠月樓來喝花酒的時候,都要帶着一堆書辦辦公。
把楊文驄、張文富和鄭成功這哥看得一愣一愣的。
尤其是鄭成功。
鄭大木本來覺得自己算是很敬業,很勤奮,很拼命的了,但與伯爺一比,那真是自嘆弗如。
反正他是沒試過在青樓裏辦公。
楊文驄等人本來按照原本的日程安排,宣讀完詔書,在襄陽小住幾日,收收好處,見見士紳,遊山玩水,喫喫喝喝之後,就要回去覆命的。
誰想到局勢波譎雲詭,惡化的非常快。
現在長江上全都是人,江東消息斷絕,也不知道現在是個什麼情況,楊文驄他們根本不敢貿然回去。
韓復也有意統戰他們,尤其是想要搞好與鄭森的關係,不斷誇大長江上戰事的慘烈情況。
鄭大木倒是不怕,但楊文驄被嚇住了,他是使團正使,他不上路,鄭森也沒辦法甩開楊文驄自己回去。
幾人留在襄陽,除了參觀襄樊鎮的各種設施,就是逛青樓喝花酒,十幾日下來,都對襄樊鎮取得的偉大成就感到讚賞。
尤其是鄭大木,對韓伯爺短短一年間,就能有此基業,是又羨慕又佩服,兩人一個頭磕在地上,正式拜了把子。
韓復是兄,鄭大木是弟。
這時已是五月初九日,韓復讀過相關的資料,知道大概就是五六月間,清軍兵不血刃的佔領了南京,朱由崧帶着內侍跑去投奔黃得功,結果被人綁了投降清軍,後來被送到北京殺了。
他記不清具體的日期,但估摸着也就是這個時候。
而在差不多同一時間,李自成被殺,左夢庚率部請降,清軍迎來了彷彿是大結局一般的勝利結算畫面。
阿濟格如果要殺回來,估計就會在這幾個月,這幾個月如果無事發生,那麼他就有將近一年的窗口期。
到時候,留在南方的,大部分都是投降過去的原南明軍隊。
對於韓復來說,毫無威脅。
但不管怎麼說,韓復都要提前找好退路,而且搞建設也需要大量的丁口、糧食和資金。
他已經打算,過兩天就去武當山了。
“大人。”
眠月樓樓上,某個花花綠綠,看起來就很奢靡的包廂內,韓復坐在一張八仙桌後面喝茶,角落裏坐着個塗脂抹粉的婦人,抱着琵琶一邊彈,一邊咿咿呀呀的唱着。
石玄清和王破膽兩個人站在韓伯爺身後,手都放在刀把上,看起來凶神惡煞的。
左右兩邊的房間是楊文驄、張文富等人的主戰場,廝殺聲時不時的傳來。
韓文走進來,對這個場景已經習慣了。
自家伯爺不能說不近女色,但外面的女人從來不碰,道德水準遠遠高於韓文見識過的絕大部分人。
這讓小韓局長十分佩服。
他與韓伯爺不僅僅是上下級,也不僅僅是效忠與被效忠的關係,而是有意的在學習與模仿自家伯爺,有點將韓復當導師的意思。
這次組織結構調整,軍情局徹底脫離鎮撫司,獨立了出來,他現在的級別暫時定在了坐營把總這一級,俸祿爲八階,月餉七兩,並且作爲情報人員,還享受特殊的津貼。
韓文非常滿意,也很感激大人對自己的栽培。
“韓文來了啊,坐。”韓復放下茶盞,那個撥弄着琵琶的女子停止彈唱,收拾收拾,站起來行個萬福出去了。
石玄清和王破膽對視一眼,最終後者去了門口站崗。
韓文把半邊屁股擱在椅子上,他知道自家大人的性格,也沒有廢話,徑自說道:“經過這些時日卑職等的走訪調查,僅襄陽府境內,就有私錢作坊36家。這些小作坊,有塊模板就能開工。一戶人家,一日便可私鑄銅錢幾百
文。”
說話間,他解開隨身的硬布包,抓了一把銅錢攤開在桌子上:“他們私鑄出來的銅錢,大多含銅不足五成,剩下的全是鉛、錫等物。這些銅錢很難單獨花出去,大多是真假混用,好壞混用,用來渾水摸魚。
韓復拈起兩枚,放在眼前仔細看了看。
這些銅錢含銅量不高,工藝也不到位,放在燈火下都毫無光澤,顯得又黑又粗劣,與其說是錢,不如說是手工業垃圾。
“有些規模的中等工坊,現在查明的有九家,這些人工藝較之家庭工坊便高明瞭許多,用一種叫翻砂法的法子仿製官府的通寶。工坊內,大多有十來個工匠,所鑄銅錢含銅量也更高一些。一日產量可達數千乃至上萬枚。”
韓文又抓了一把銅錢出來,繼續道:“這些銅錢,在城市裏還只是與官錢混着用,但在鄉下和屯堡裏,幾乎已經完全取代了官錢。’
襄鄖一帶這幾年來,先後被張獻忠、左良玉、李自成等人糟蹋蹂躪,原有的社會秩序和金融秩序早就崩塌了。
這幾位爺不管誰來,幹得第一件事就是鑄錢,使得襄鄖這兩府十幾個州縣私錢氾濫的情況,比其他地方更加嚴重。
韓復要大搞建設,要辦銀行,要發行貨幣,自然就不會再給這些私錢存活的空間。
“私錢之事關係重大,百姓深受其害,此事要繼續的調查,把整個鏈條上的人都查清楚。不過,這事暫時交給楊興道去做,你另有別的差遣。
“大人的意思是......”
“錢莊的事情,等我回來之後再着手清理。在此之前,本藩要先去太和山一趟。”說到這裏,韓復望了對方一眼,微笑道:“你與本藩一道去。”
ps:祝大家假期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