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覆被困在棺材裏,已經兩個多小時了。
更準確地說,是一個多時辰。
這是一口薄棺,棺木是用剛伐的柳木做的,連漆都沒來得及刷,以至於躺在裏面的韓復,還能夠聞到柳木的清香。
毛邊也沒有處理,刺得他後腦勺一陣發癢。
他試過了,在這種條件下,確實讓人摸不着頭腦。
這口棺材不僅用料極差,做工粗糙,而且工時似乎非常的趕。
甚至連釘子都沒捨得,或者說沒來得及釘上幾顆。
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匆匆忙忙的死了個人,匆匆忙忙的打了口棺材,然後又匆匆忙忙的下葬。
一切彷彿都是在和時間賽跑。
但就是這麼一口薄棺,卻將韓復困在裏面一個多時辰了。
不管是誰,你們往棺材裏面裝東西的時候,不先檢查一下還有沒有氣的麼?
真是讓人摸不着頭腦。
韓復想起了不久之前自己看到過一則新聞,說寶島有一個男子在浴室摔倒以後,被趕來的消防人員僅以脈診的方式就宣告死亡,然後到了火葬場才發現還活着。
當時,韓復只覺得荒謬,沒有想到這樣的事情,居然就發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媽的,自己29歲剛提的正科,就穿越了!
沒錯,他很確信自己穿越了!
因爲他還能夠模糊地記得,自己被裝進棺材之前的場景。
那畫面如同濃郁色塊堆疊而成的油畫,缺乏必要的細節,但韓復很清楚那絕對不是自己這個29歲科長該有的記憶。
而且,自己也是在浴室裏面摔了一跤,然後就昏過去的。
不管後續如何發展,都絕對不可能出現自己,穿着不知道哪個朝代的衣服,躺在棺材裏的情況。
答案只有一個,自己確實是穿越了!
而且,還穿越到了一個被困在棺材裏的,活死人身上!
媽的。
自己29歲剛提的正科啊!
“呼……”
韓復長舒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過也因此,棺材裏面可憐的氧氣變得更加的稀薄。
他缺乏這方面的經驗,也不知道活人被困在棺材裏面,最久能夠堅持多長時間。
但來都來了,怎麼着也得想辦法出去看一眼吧?
更何況,他感覺自己還有一絲絲尿意。
打定主意以後,韓復開始思考如何脫困。
不幸中的萬幸是,這口匆匆忙忙打造的薄棺,做工相當的粗糙,棺材蓋和棺體之間並沒有幾顆釘子。
用手往外推的話,能夠感覺到明顯的晃動。
不幸中的不幸是,哪怕這口棺材是偷工減料的,但是覆蓋在上面的封土卻做不了假。
現在的情況是,棺材內空間狹小難以發力,而自己的陪葬品裏顯然沒有可以用來補充能量的食物。
不對,自己根本沒有陪葬品!
因此,必須要在氣力未絕的情況下,爭取在短時間內將蓋板連同上面的封土一齊掀開。
否則的話,等到氣力衰竭之時,就只能用手指甲在棺材裏寫點“冰箱、彩電、大沙發”之類,讓後世考古學家摸不着頭腦,三天三夜都想不明白的詞語了。
“嘶……”
韓復深吸一口氣後連忙緊閉嘴脣,讓氣息蘊藉於胸腹之間。
他兩腿微微屈起,腳掌弓而向上。
隨後猛地向蓋板蹬去。
沉悶的響聲裏,薄薄的柳木片製成的棺材蓋板有所鬆動,上面的封土似乎也因爲震動,而向着兩邊坑洞的縫隙滑落了少許。
這次下葬確實很匆忙,封土都蓋的如此敷衍,甚至連墓穴的坑洞都沒有填嚴實。
媽的,不是說古代人都講究死者爲大,視死如生的麼?怎麼輪到自己就整得這麼敷衍?
韓復甚至還有心情替自己的原主打抱不平。
在心中吐槽了兩句以後,他再度調整好氣息,像剛纔那樣如法炮製,又蹬了上去。
“砰……”
“砰砰……”
接二連三的響聲中,棺材板鬆動的更加厲害了。
他有了一個新的發現。
自己這具身體的力氣,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大。
彷彿是練過。
而且這個棺材蓋板做工實在是太差了,感覺再踹那麼十來下,它都有可能斷裂開來。
也就是說,自己未必需要像剛纔想的那樣,將蓋板和封土一起踹開。
只需要踹斷棺材蓋板,然後封土就會陷入到棺材裏面,這樣自己就有機會扒開泥土,直接出去了!
這個發現讓韓復振奮不已,他再度深吸一口氣,而後屏住呼吸,屈起雙腿,腳掌弓而向上。
“轟!”
比剛纔任何一次都要響亮的聲音傳來,大地都爲之微微震動。
然而。
韓復那比黑暗更加深邃的眼眸內,卻沒有一點喜色。
自己還沒有踹!
“轟!”
“砰!砰!砰!”
接二連三如同悶雷般的聲響,通過震動,傳遞到韓復的耳朵當中。
他側耳傾聽了一會兒,頓時手足發涼。
上面有人。
不止一個人,甚至,不止是人!
有馬匹的嘶鳴聲,有金屬碰撞發出的?啷聲,有讓人一聽就腎上腺素飆升的喊殺之聲。
那是隻有以命相搏時才能夠發出的聲音。
棺材內的韓復保持着雙腿微屈的姿勢,一時之間有點尬住了。
但這尷尬只維持了兩個呼吸,他就把雙腿慢慢放下,併攏着伸直,身體也恢復成躺平的模樣。
想了想,又把已經平放的雙手重新交握放在了小腹前。
專注地扮演起一個死人。
剛纔他有多麼急切地想要出去,現在就有多麼急切地不想要出去。
甚至,還有點嫌棄封土不夠厚!
畢竟,自己躺在這裏面,還能有一線生機,而如果就這麼貿然出去的話。
估計要被當成詐屍,當場亂刀砍死了。
可惜。
天不遂人願。
“轟!”
大地震動,喊殺聲再起。
上方不知是什麼緣由,廝殺頗爲激烈,有受驚地馬匹竄來奔去,馬蹄飛揚間,竟將這臨時趕工的墳塋刨出了一個坑洞。
微弱的光線照進了坑洞,鑽進了棺材本體與蓋板的縫隙當中。
爲這一方黑暗的天地,帶來了些許光亮。
韓復睫毛微動,眼眸漸漸睜開,藉着這個光亮,用餘光打量起自己的衣着。
實際上,他剛纔已經確定過了,自己的腦袋後面沒有辮子。
不是滿清!
不然的話,他恨不得想要再死一回。
身上穿着的衣服是紅色的,看不清楚細節,只覺得像官服又不像是官服,但肯定不是民國以後的服裝。
也就是說,自己穿越到了清朝之前的某個歷史時期。
其實。
前身作爲原西南某縣旅遊局二把手(正科級),並且之前還當過導遊的韓復,歷史知識還是相當可以的。
你要說學術研究水平,那肯定是不存在。
但是作爲金牌導遊出身的公務員,各種亂七八糟的歷史知識,韓科長絕對是一抓一大把。
只要能夠出去,或者光線再充足一點,他就能通過身上的衣服,大致確定自己所在的時期。
不過現在急不得。
他繼續保持着活死人的姿勢,屏息凝神,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道過了多久。
大地之上,喊殺聲逐漸減弱,剛剛在自己墳頭蹦迪的幾匹驚馬,在將墓穴刨出一個西瓜大的坑洞以後,不知到何處去了。
就是現在了!
韓復深吸一口氣,雙腿微微屈起,腳掌弓而向上。
“砰!砰!砰!”
他控制住力度,連踹了三下之後,那已有破損的棺材蓋板終於被踢開,側滑着掉到墓穴與棺材的縫隙裏。
“嘩啦”的聲音裏,所剩不多的封土傾瀉進來。
在這飛揚的塵土當中,韓復睜開雙眼。
他看到了太陽。
他看到了光明!
顧不得激動,他又保持着死人狀態靜靜躺了一會兒以後,見到沒有什麼異常,韓復開始挪動身體,一點一點抖落身上的泥土,慢慢的坐了起來。
透過墓穴的坑洞往外望去,只見外面彷彿是修羅地獄般的景象。
血污、烽煙、刀兵、各種各樣破碎的東西,一片狼藉。
目之所及,至少有十幾個不知生死的人,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
不遠處,有兩個人尚在搏鬥。
僅存的喊殺聲,就是從那裏傳出來的。
其中一個身材精幹矮小,做軍士打扮,雙手緊握的腰刀之上,鮮血滴滴滑落。
而另外一人則生得頗爲高大,身穿棉佈道袍,打橫握有一柄色澤烏黑好似鐵打的扁擔。
那胖道士雖然人高馬大,但明顯不善搏殺,被矮個子軍士逼得左支右絀,連連後退。
估計照這個形勢發展下去,要不了多久,就要羽化登仙了。
韓復剛剛看了這麼一眼,還沒來得及想好要如何脫離此處,就見到前面搏殺的兩人忽然停下了動作。
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齊齊投來了目光,全都愣住了。
壞了。
韓復心說,你們看我幹嗎?繼續啊!當我不存在好不好?
但顯然,像是自己這樣的人,就如同漆黑夜裏的螢火蟲,是那麼的鮮明,那麼的出衆。
這小子確實是個大心臟,都這個時候了,腦海裏飄過的居然還是前世看過的電影臺詞。
不過這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韓復知道,自己必須要做點什麼。
再躺回去肯定不行,撒丫子就跑等於是明牌告訴對方,趕緊來追。
一時間,各種想法紛呈。
來不及細想,他本能的選擇了最冒險的那一個。
只見韓科長慢慢的,一點一點的,如鬼魂般從墓穴中“飄”了出來。
兩腿彎曲,雙臂下垂,腦袋彷彿沒有重量般耷拉着。
眼睛大大的睜着,卻沒有一絲焦距。
他嗓音空靈縹緲,好似來自地獄:
“道爺將我從冥府喚來,所爲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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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將死未死之人,正如這將亡未亡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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