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
關中的冬夜比關外要暖和一些,但風颳在空曠處,還是像哨子一樣尖厲。
長安城東的廢墟裏,黑黢黢的一片,連個野狗的影子都瞧不見。
地上的土是黑的,下午落的霜還沒化,踩上去黏鞋。
空氣裏漂浮着陳年大火燒透了的焦木味,還有泥土長久不見陽光的毒氣。
趙九抄着手,身上那件暗花棉袍的領子豎着,縮了縮脖子。
在他身側,罪一跟個秤砣似的戳在那兒,手裏拎着一盞防風的馬燈,燈火在昏黃的玻璃罩裏縮成一粒黃豆大小,把兩人的影子在斷牆上拉得又細又長。
“就是這裏了?”趙九拿靴尖踢了踢一塊半埋在土裏的爛石碑。
“九爺,就是這兒。”
罪一悶聲應道:“白日裏畫圖紙的時候,老奴在後院那棵死槐樹底下掏土,覺得地氣不對。風往裏灌,卻聽不見回聲。我就往下刨了刨,看到了一些自己拿不定主意的東西,又怕危險誤了您的工期,所以就想着先埋起來,大
奶奶說了,這地方非同一般,層是靈花欽定的地方,所以我想着定是有些問題的,白天人多眼雜,還是等入了夜,您親自來定奪。
馬燈的亮光晃了晃。
兩人跨過一截塌了一半的青磚牆,進了一間瞧不出原貌的屋子。
這屋子以前的規格顯見是不小的,從泥地裏露出來的半截柱礎石上,還雕着前唐時期的連相纏枝蓮花紋。焦黑的木炭層層疊疊,踩上去咯吱作響,像是在踩幹松針。
“以前是個奢華的地兒。”
趙九蹲下身,摸了摸一截沒燒盡的紫檀木牀腿。那木料極沉,即便被火燎了,邊緣依舊泛着一股子淡淡的紫氣。
“九爺,往這瞧。”
罪一在殘破的牀臺一角蹲下。
他那雙長滿老繭的粗手在泥土和焦炭裏扒拉了幾下,露出一塊泛着鐵青色的石板。石板上沒有鎖眼,只有兩個凹進去的指節印。
罪一深吸了一口氣,雙指探入那凹陷處,渾厚的氣勁在指尖一吐,只聽得沉悶的咔噠一聲,那塊看似有千斤重的鐵青石板,竟生生地向一側滑了開去。
一股塵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冷氣,夾雜着刺鼻的硝石與硫磺味,陡然從那指寬的縫隙裏噴了出來。
趙九眉頭微皺,身體本能地向後撤了半步。
石板完全敞開,底下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斜坡通道,青石臺階一直往地底深處延伸,馬燈的亮光往下照了照,竟然瞧不見底。
“這下面,是個死局。”
罪一把馬燈往下遞了遞,臉上那道刀疤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猙獰:“機關未破,不可妄動。”
趙九眯起眼睛。
在那微弱的燈光裏,青石臺階的兩側牆壁上,雕刻着大片大片的圖騰。那不是尋常的龍鳳,而是前唐時期道門最喜用的“三足金烏”與“九尾天狐”,線條繁複,透着說不出的古拙與詭異。
而就在第一級臺階的拐角處,赫然躺着三具白骨。
那白骨已經發了黃,身上的衣料早就爛成了碎渣,只有幾片鏽得不成樣子的鐵甲還粘在骨頭上。
“有人來過。”趙九說。
“都死在第一層的機關之下了。”
罪一往前挪了挪,那龐大的身子蹲在洞口,顯得有些侷促。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一具白骨的肋骨上輕輕敲了敲。
“九爺,您瞧。這骨頭泛黃,沒有發黑的跡象,不是中毒。骨架完整,沒有箭鏃穿透的痕跡,連刀劍的劃痕都無。這些人......死得有些不明不白,能讓這些人死得不明不白的東西,老媽還是想不出到底是什麼。”
趙九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冷冷地瞧着那個彷彿要將光亮都吞進去的黑洞。
“前唐的機關術,確實精妙,錯一步,灰飛煙滅。還是不要貿然進入其中。”
他雖然會些奇門遁甲的皮毛,但也僅限於破陣開鎖,這種專門用來拉人陪葬的死墓機關,最是講究失之毫釐謬以千里。
罪一將石板合上,又用腳踩了踩泥土,把那痕跡掩蓋得和周圍一模一樣。
“九爺,”
罪一拍了拍褲腿上的土,低聲道:“您手裏的那幾口黑鐵箱子,可有和這些東西有關的?”
趙九抄着手往回走,夜風把他的袍袖吹得鼓脹起來。
對於罪一突然的提問,趙九沒當回事兒,那些箱子在他手裏並不是個祕密:“打開了幾個,裏面的東西倒是分門別類,但對於這些東西沒有提及,估計不搭嘎,還剩下幾個沒打開的,箱子也不知去了何處。”
他還是隱藏了一部分真相的,他當然知道剩下箱子的下落,甚至他想,不出個把月就能悉數全部找回來,可問題就是,他真的不想去找爹孃了。
《天下太平決》的箱子,是在大唐皇宮下面取出來的,如果陳言說出的真相是真正的真相,那麼那口箱子,就是趙天手中的箱子。
《歸元經》的箱子,是他自己的,楊患兒陰差陽錯之下打開。
給大哥《衛公圖譜》的箱子,是他在金銀洞買來的,如果猜得沒錯,這個箱子應該是大哥丟了的箱子,亦或者是爹賣了的箱子。
朱珂親手打開的《萬里江山圖》是當日送到漠北的箱子,這口箱子的來源,趙九沒辦法估算,但對照之下,他發現了一個問題。
七口箱子,除了自己和趙天的箱子是確定的,剩下的五口都不確定。
其中,爹孃一人一口,大哥趙雲川一口,二哥趙衍一口,老四趙十三一口。
這裏面就涉及很多問題了,現在他們兄弟都有了各自的權勢,這個箱子觸及到最根本的生存問題,不是信任與不信任的問題,更不是血能不能濃於水的問題。
這種問題不能問,更不該問。
但顯然,想要在這裏正常生活,趙九必須得找一下剩下的箱子纔行。
趙九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這些老祖宗,藏東西倒是有一手,就是不給後人留活路。這地方先埋着吧,等什麼時候長安城消停了,咱們再來當回耗子。”
罪一默了默,沒吭聲。
他知道趙九說得在理。
如今大晉的天下亂成了一鍋粥,長安城裏各路神仙都在盯着他們這些外鄉人。
這底下縱是有金山銀山,現在去挖,冒險太大。
回了暫住的偏房,趙九覺得嗓子裏幹得像是在火裏烤過。
這屋子是今天剛收拾出來的,炕還沒燒熱,屋子裏飄着潮乎乎的乾草味。
桌上點着一盞豆油燈,燈芯結了老大一個草花,發出劈啪的微響。
趙九推開門,剛想叫罪一弄點熱水,卻發現屋裏的木凳上坐着個人。
沈寄歡穿着一身素淨的裏衣,正低着頭,用一根銅籤子輕輕地撥弄着那結了花的燈芯。
昏黃的燈光照在她那張冷豔的臉上,把長長的睫毛在眼窩下投出一片陰影。
“還沒睡?”
趙九走進去。
沈寄歡抬起頭,那雙平素裏冷清的眸子,此刻卻帶着幾分讓人心疼的疲憊。
“小藕來信了。”
她輕聲說道,聲音像是一縷漂浮在夜空裏的煙,抓不住,卻又真實存在。
趙九解棉袍的手頓了頓,隨後把大衣往木架子上一搭,走過去,在寄歡對面的木凳上坐下。
“信裏說什麼?"
沈寄歡嘆了口氣,從袖子裏摸出一張揉得有些發皺的信箋,那紙是尋常的黃麻紙,邊角上還沾着半個乾涸的泥指印。
“小藕已經回到了無常寺。佛祖、朱不二,還有逍遙的屍體......都已經係數安葬在後山的竹林裏了。入土爲安,小藕給他們燒了三天的紙。”
說到佛祖的時候,沈寄歡特意抬眼瞧了瞧趙九的臉色。
趙九神色平靜,只是那搭在膝頭上的右手,抽動了一下。
“紅姨呢?”趙九問。
“紅姨......還留着一口氣。”
沈寄歡的聲音低了下去:“吊着蔘湯,但人已經糊塗了,日日夜夜只喊着當年的舊事,怕是挨不過這個冬天。小藕在信裏說,青鳳至今下落不明。
趙九眉頭擰了起來:“下落不明?”
“小藕問過了看守山門的死士。青鳳是自己跑的。她傷得那麼重,化蝶池的餘毒還沒清乾淨,大雪封山的時候,她自己一個人,摸着黑從後山的小道爬了出去。小藕派人找了方圓五十裏,連個腳印都無。小藕問你......還要繼
續找嗎?”
沈寄歡看着趙九,有些侷促地抿了抿嘴:“若是不找了,小藕在寺裏一個人待着害怕,她說......她想來長安找我們。”
屋子裏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只有那盞油燈,還在不知疲倦地亮着。
趙九看着那張發黃的信箋,腦海裏閃過小藕模樣。
如今無常寺那座大山裏,怕是隻剩下漫天的風雪和滿地的荒冢了。
“讓她來吧。”
趙九終於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小藕如今也只剩下一個人,待在那冷冰冰的竹林裏算怎麼回事。至於青....……”
他搖了搖頭,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腿長在她自己身上,她若是想死,旁人拉不住。她若是想活,這天下,誰也找不到她。由她去吧。”
“那曹觀起呢?”
沈寄歡把信箋摺好,有些擔憂地問道:“他如今一個人獨自支撐無常寺,若是朝廷那邊有了動靜,他怕是喫不消。”
趙九聽了這話,突然冷笑了一聲:“老曹如今正好是大顯身手的時候,無常佛死了,頭頂上的大山沒了,他指不定在後山怎麼笑呢。”
趙九靠在椅背上,有些倦怠地閉上了眼睛:“這三年的時間,我不打算挪窩了。累了,也該歇歇了。至於曹觀起,他就是負責嗅着這個世道的味道,他來信的那一刻,就是我出發的那一刻,如果他不來信,我便當死在長安
了。”
沈寄歡瞧着他那張略顯蒼老的側臉,心頭一軟,站起身走到他身後,伸出一雙溫熱的手,輕輕地按在他的太陽穴上。
“那成,明兒個一早,我便讓罪九去驛站,給小藕傳個口信,讓她收拾收拾來長安。”
沈寄歡的手指很軟,按在穴位上,帶起一陣陣酥麻的暖意。
趙九閉着眼,有些享受地舒了一口氣。
屋子裏又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沈寄歡那有些侷促的呼吸聲,在趙九耳邊若隱若現。
“趙九。”
沈寄歡突然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嗯?”
趙九沒有睜眼,只是輕輕哼了一聲。
“我問你......你打算什麼時候成婚啊?”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連個水花都激不起來。
可趙九的身體,卻在瞬間僵硬了一下。
他睜開眼,有些茫然地轉過頭,看着身後的沈寄歡。
沈歡沒有躲閃他的目光,只是一雙俏臉有些微微發紅,但那雙好看的眼眸裏,卻寫滿了平靜與執着。
“你……………想成婚了?”趙九坐直了身子,有些不知道該把手往哪兒放。
在這天下大亂的年月裏,他從沒想過這些女紅俗禮。
沈寄歡繞到他身前,半蹲下身,雙手交疊在他的膝頭上,仰起頭看着他。
“珂兒雖然平日裏叫我姐姐,但我這心裏明白,是不是姐姐,做不做姐姐,其實都不重要。”
沈寄歡把臉頰貼在他的膝蓋上,聲音有些悶悶的:“重要的是,我離不開你,珂兒也離不開你。我們三個人,在這世上,早就沒旁人疼了。”
趙九低頭看着她,有些粗糙的手指輕輕撫摸着她的秀髮。
“那這名分,還重要嗎?”
“對我,對你,對珂兒,或許確實不重要。”
沈寄歡抬起頭,那雙好看的眼睛裏,突然閃過一絲做母親的渴望:“可......難道你不想有個孩子嗎?”
孩子。
這兩個字狠狠地砸在了趙九的心口上。
他愣了許久。
腦海裏突然閃過今天下午,在東城廢墟外,那個婦人懷裏抱着的孩子,穿着厚厚的小棉襖,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兩顆還沒長齊的門牙。
在這冰冷無情殺戮不斷的江湖裏,若是能有一個留着自己血脈的生命,在這長安城裏,安安穩穩地長大......
那該是件多麼奢侈,卻又讓人忍不住渾身發熱的美事。
“你......真願意生個孩子?”
趙九笑了起來,那笑容裏帶着幾分平時少見的傻氣,還有一種發自肺腑的快活。
沈寄歡瞧着他那傻樣,忍不住啐了他一口,一雙俏臉紅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有些事,總得我這個做姐姐的先來開個頭。”
沈寄歡拉住他的手,有些嗔怪地說道:“我今兒下午問過珂兒了,那丫頭害羞得連脖子都紅了,但她心裏......自然是想要的。我也想要。”
她把身子往前湊了湊,語氣變得有些認真:“若是這三年,你當真不打算出關了,倒是個好時機。等到過些日子,若是世道又亂了,誰也不知道曹觀起一封信來,你多久才能再過上這般平靜的日子。
趙九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氣,最後重重地了點頭。
“成。等木頭拉來,宅子立起來,咱們便成婚。在長安城裏,辦個大大的喜事。”
沈寄歡笑了。
那笑容猶如暗夜中綻放的曇花,美得驚心動魄。
她站起身,有些羞澀地在趙九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隨後如同做了賊一般,轉身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屋門拉開,一股子冰冷的夜風瞬間湧了進來,將屋子裏的那點暖意吹散了不少。
趙九靠在椅背上,看着門外的黑夜,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像是喝了二兩陳年老黃酒。
他站起身,走到牀榻旁,把那牀帶有一絲乾草味的被子鋪開。
躺在榻上,雙手枕在腦後,看着那搖曳的豆油燈,他有些睡不着。
成婚,生子。
這些以前離他十萬八千裏遠的名詞,如今卻像是一隻只溫柔的小手,把他的心抓得癢癢的。
“吱呀......”
就在這時。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木料摩擦聲。
緊接着,是一陣極其細微的,像是貓爪子撓門一樣的敲門聲。
“咚......咚咚……………"
趙九沒有動,只是挑了挑眉毛。
“哥哥......我......我可以進來了嗎?”
門外。
朱珂那細若蚊蚋、帶着一絲顫音的聲音,隔着薄薄的木門,怯生生地傳了進來。
門軸輕輕一響,木門被推開一條窄窄的縫。
朱珂跟個紙糊的人兒似的,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她懷裏抱着個笸籮,裏頭凌亂地堆着幾軸綵線和一截沒裁好的紅緞子。
她低着頭,一雙好看的桃花眼死命地盯着自己的鹿皮靴尖,兩條秀氣的眉毛擰在一起。
“還沒睡啊?”
趙九在榻上翻了個身,用胳膊支着腦袋,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沒……………沒呢。"
朱珂的聲音細得像是一根頭髮絲,在空氣裏飄啊飄的,就是落不到實處。
她挪動着步子,極慢地挪到了牀榻邊上的小木凳旁,把懷裏的笸籮往木桌上一放,就勢坐了下來。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照亮了她那張紅得像是個熟透了的紅富士蘋果的俏臉。
連帶着她那精巧的耳垂,都泛着一層誘人的粉紅色。
趙九瞧着好笑,坐起身來,故意逗她:“大半夜的,抱着這女紅傢什來我屋裏,要拿歸元經給我補身子啊?”
“啊!九哥什麼時候也學會這樣說話了!”
朱珂柳眉一豎,嗔怪地剜了趙九一眼,可那眼波流轉間,卻是一點脾氣都無,反倒勾得人心尖發癢。
“姐姐說......姐姐說咱們要在這兒安家了,總得有些新氣象。”
朱珂從笸籮裏捏起一根銀針,在油燈下穿了半天線,愣是沒穿進去,她有些氣餒地把針往桌上一拍,小嘴撇了撇:“姐姐今晚跟我說了許多話,哥哥,你......你當真答應姐姐了?”
“答應什麼了?”
趙九揣着明白裝糊塗,一雙眼在朱珂那嬌俏的臉上轉來轉去。
朱珂有些急了,身子往前傾了傾,兩隻小手絞在一起:“就是......就是生孩子的事啊!姐姐說,生孩子這事兒,她打頭陣,我跟在後頭。哥哥,你怎麼能這般偏心,只聽姐姐的,卻不來問問我?”
這丫頭平日裏清冷如出鞘的利劍,如今說起這男女情長的事來,卻帶着讓人哭笑不得的直爽。
趙九心裏一熱,伸手拉過她那雙有些冰涼的小手,裹在自己暖和的掌心裏。
“傻丫頭,這事兒哪有爭先恐後的。”
趙九失笑,大拇指在朱珂柔嫩的手背上輕輕摩挲着:“你姐姐那是爲了安咱們的心。在這長安城裏,若是沒個盼頭,這日子過得和在江湖上顛沛流離有什麼區別?我們疼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朱珂的手指縮了縮,卻沒掙脫,她低下頭,看着兩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聲音又低了下去,帶着幾分說不出的嬌羞委屈。
“我就是覺得......覺得便宜了哥哥。你一個人,佔了我們兩個,這要是讓南山村的那些碎嘴婆娘知道了,指不定怎麼在背後嚼舌根子呢。”
“南山村隔着千山萬水呢,她們的舌頭伸得再長,也夠不着關中的地界。”
趙九哈哈一笑,身子往前湊了湊,在朱珂那白嫩得像是個豆腐塊的臉蛋上輕輕掐了一把:“倒是你,木頭的事辦得怎麼樣了?明晚長樂坊那花酒宴,你真打算一個人去?”
提起這正事,朱珂臉上的羞澀登時散去了大半,那一雙清冷如星的桃花眼裏,閃過一抹狡黠的異彩。
“九哥哥放一百個心。”
朱珂反手在趙九的掌心裏撓了敲,癢癢的:“慕容琴那個女人,雖然看起來是個熱心腸的大娘,實則......心眼多得像是個篩子。她那鮮卑慕容的身份,在長安這泥潭裏,指不定牽扯着哪尊大佛呢。明晚那營造官宴,我倒要瞧
瞧,他們到底能喫下多少金子。”
少。”
“金子管夠,但你也別大意。”
趙九的神色也嚴肅了幾分:“這長安城城建營造司的掌印官,雖然官階不高,但手裏的實權極重,且和城裏的幾個藩鎮都有些拐彎抹角的關係。慕容家如今雖然落魄了,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們在暗處盯着的東西,怕是不
“我知道的。”
朱珂把頭靠在趙九的肩膀上,輕輕蹭了蹭,像是一隻溫順的貓咪:“珂兒現在的劍,比以前快了。他們若是老老實實地做生意,我便尊他們一聲爺。他們若是敢生出旁的壞心思,實在不行就出個下策,給他們把木材偷了去,
一夜之間全部蒸發,管他管大管小,都得嚇得晚上不敢睡覺!”
屋子裏只剩下油燈那微弱的光亮。
趙九攬着她那柔若無骨的肩膀,聞着她髮梢間淡淡的野花香氣,只覺得這幾年來積攢的疲憊與殺意,在這一瞬間徹底融化開來。
翌日傍晚,天空又洋洋灑灑地下起了小雪。
街上的雪還沒踩實,馬車輪子碾過去,發出一陣陣沉悶的鈍響。
長樂坊門前,早已是豪車雲集,紅紗燈籠在風雪裏晃晃悠悠,照亮了門前那一塊被清掃得乾乾淨淨的漢白玉臺階。
這裏是東城最銷金的去處。
樓裏生着數十隻巨大的青銅炭火盆,熱氣逼人,名貴的龍腦香與脂粉氣混合在一起,燻得人腦門子生疼。
朱珂穿了一件水紅色的狐皮短襖,下身着一條白色的百褶裙,秀髮只用一根碧玉簪子簡單地挽了挽,臉上未施粉黛,卻在這滿樓庸脂俗粉中顯得格外清麗脫俗。
她一進門,便瞧見慕容琴站在內的白玉屏風旁,正同一個穿着深色綢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說着話。
那男子約莫五十來歲,一張臉油光可鑑,笑起來的時候,那一雙小眼睛幾乎陷進了肉裏,正是這城東營造司的掌印大官,薛大人。
“喲,琴姐姐,妹妹來遲了,給姐姐賠罪。”
朱珂展顏一笑,那一瞬間,真真叫個百花失色。
屏風旁的兩人齊齊轉過臉來。
那薛大人瞧見朱珂的瞬間,一雙油乎乎的眼珠子登時就定在了那兒,連手裏正端着的景德鎮瓷杯晃了晃,灑出半盞滾燙的茶水來,都未曾察覺。
“哎喲,我的好妹妹,你可算來了!”
慕容琴眼中閃過一抹得意,急忙扭着身子迎了上來,一把拉住朱珂的手,親熱得像是一同長大的親姐妹:“姐姐給你介紹,這位便是營造司的掌印薛大人。薛大人在長安城,那可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你那點木頭的事,在大人
眼裏,不過是吹口氣的小事。”
“民女朱珂,見過薛大人。”
朱珂微微一福,禮數週全,可那一雙眼卻清冷如水,不帶半點市井女子的諂媚。
“免禮,快免禮!”
薛大人的聲音有些發乾,他把手裏只剩下半杯的茶水隨手往侍從手裏一扔,一雙胖手有些無處安放地在空中虛扶了一把,那一雙小眼睛死死地盯着朱珂那張清麗的臉龐,涎水都快流出來了。
“慕容掌櫃之前跟本官提過你家哥哥的事。”
薛大人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官威十足的模樣,可那笑聲卻聽得人耳膜生疼:“不就是幾百根松木杉木嘛,小事,都是小事。只要朱姑娘今晚陪本官喝個痛快,這長安城的木頭,你想要多少,本官便給你運多少,且都是官窯
的老料,分文不取!”
這話一出,慕容琴在一旁,嘴角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這老色鬼,平時貪財如命,今兒個見了這小丫頭,竟然連那十倍的溢價都不要了,真真是色令智昏。
朱珂卻抿嘴一笑,那笑容裏帶着幾分說不出的單純與羞澀:“薛大人真愛說笑,民女家境寒微,哪裏敢白拿大人的東西。這酒,民女自然是陪得的,只盼大人說話算數,莫要欺負我們外鄉人。”
“算數!本官說話,向來是一個唾沫一個坑!”
薛大人哈哈大笑,當即伸出那隻肥厚的大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引着朱珂朝內堂最奢華的一間雅座走去。
雅座裏早已擺好了盛宴。
天上飛的、地下跑的、水裏遊的,林林總總擺了幾十個盤子,名貴的汾酒裝在青銅尊裏,正散發着誘人的醇香。
朱珂輕聲一笑:“大人,草民是沒什麼身份,陪不得您這上座,草民有個姐姐,不僅人美,聲甜,身段婀娜,人間罕有,更是有些身份,不如,我叫姐姐來陪您喝這一杯如何?”
這幾個詞兒疊在一起,薛大人已經忘了自己是誰,練練大笑着說:“比你如何?”
朱珂欠身:“我在她面前,不過是個娃娃。”
“好!好!好!”
薛大人連說了三聲好,伸手就是招呼:“快請,快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