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冬日,太陽活像個沒睡醒的蛋黃,有氣無力地掛在灰濛濛的天空上。
風是從西北方向刮過來的,卷着細碎的沙塵,直往人的脖子裏鑽。
城東的一條背陰巷子裏,馬蹄聲顯得格外的清冷。
打頭的是一輛木輪馬車,車軸沒上夠油,走起來吱呀吱呀地直叫喚。
駕車的是個鐵塔漢子,沉着一張臉,大冷的天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粗布短打,活脫脫一個沒脾氣的家僕。
正是罪一。
馬車後頭跟着四匹馬。
趙九騎在最前面,身上套了一件略顯臃腫的暗花緞子棉袍,腰裏繫着一根指頭粗的紅絲緣,墜着一塊成色不算太好的青玉佩。
他這身打扮,活脫脫一個從關外進京,兜裏揣滿了來路不明銀子的土財主。
在他身側,沈寄歡用一領雪白的狐裘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冷豔的眸子。
朱珂則紮了個清爽的雙餐,穿着一身鵝黃色的碎花短襖,手裏捏着一根馬鞭,正東張西望地瞧着長安街景。
最後頭是罪九。
她今兒穿得最是招搖,一身桃紅色的夾襖,臉上抹了厚厚的一層胭脂,走一步扭三下,活像個剛被土財主納進門的小妾,生怕旁人不知道她得寵。
“這就是長安啊......怎麼灰不溜秋的......”
朱珂勒了勒馬繮繩,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一聲輕響:“九哥,就是這兒了?”
趙九沒說話,只是從懷裏摸出一張微微發黃、邊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的地契,對照着街角的石碑瞧了瞧,隨後把地契塞回懷裏,翻身下馬。
呈現在他們眼前的,不是什麼氣派的深宅大院。
只有兩座早就被燻得漆黑,半邊身子都陷進泥地裏的斷頭石獅子。
大門早就沒了蹤影,只有一堵用殘磚敗瓦胡亂壘起來的塌牆。
往裏頭一瞧,滿眼都是焦黑的斷壁殘垣,野草長得齊腰深,在寒風中枯黃得像是一地亂髮。
空氣裏甚至還隱隱飄着陳年的焦糊味。
沈寄歡翻身下馬,白色的狐裘在風裏捲了一下。
她走到那塌牆邊上,用穿着鹿皮靴子的腳尖輕輕踢了踢一塊半焦的青磚,轉過臉來看着趙九。
“九哥,這便是你花重金買的風水寶地?風倒是大,水卻是一滴也無。”
趙九也不惱,伸手拍了拍身上落的塵土,笑道:“風大好散氣,沒水纔乾爽。在這地方蓋房子,省了挖地基的工夫,直接在灰上蓋,暖和。”
朱珂把馬鞭在手心裏顛了顛:“九哥哥淨會說胡話,這焦黑一片的,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今晚咱們睡哪兒?”
趙九轉過頭,看着那片廢墟,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邃。
這長安城,歷來是個喫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一張能落在外地財主手裏的東市地契,背後的水,怕是比大明宮裏的太液池還要深上幾分。
“罪九。”
趙九喚了一聲。
“哎,老爺!”
罪九立刻應了一聲,那聲音甜得發膩,身子骨軟綿綿地迎了上來,半個肩膀都快貼到趙九的棉袍上了。
趙九從懷裏摸出那張地契遞給她:“去一趟戶籍衙門,把這地契的名頭落了。記住,咱們是來長安做藥材生意的,我是你家老爺。”
“奴家曉得的,老爺您就放心吧。”
罪九遞過去一個媚眼,接過地契,又斜着眼瞧了瞧寄歡和朱珂,這才扭着腰肢朝巷子外頭走去。
長安城東的戶籍衙門,油膩得像是個剛出鍋的豬肉鋪子。
堂屋裏生着個炭火盆,炭成色極差,冒着一股子刺鼻的黑煙。
一個約莫三十多歲,穿着一身發了油光的皁青色官服的小吏,正半躺在靠椅上,手裏拿着一把銅剔子,慢條斯理地剔着牙花子。
這小吏姓孫,旁人都叫他孫三爺。
“堂下何人啊?這大冷天的,有事說事,沒事滾蛋,衙門裏不養閒人。”
孫三爺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喲,官人,您瞧您這話說的,可真傷奴家的心。”
一聲嬌滴滴的吳儂軟語,像是一縷春風,陡然吹進了這煙熏火燎的堂屋。
孫三爺握着銅剔子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沒把自己的牙牀子給戳出血來。
他急忙睜開眼,只見堂下站着個桃紅色夾襖的女子,一張俏臉白裏透紅,正用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哀怨地瞧着自己。
“哎喲,這......這位姑娘,有何貴幹啊?”孫三爺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整個人從靠椅上彈了起,臉上那堆橫肉瞬間堆成了一朵花。
他在這衙門裏混了十幾年,見過的土財主不少,可像眼前這般水靈,又帶着一股子江南水鄉嬌柔勁兒的女人,卻是一年也碰不上一個。
罪九往前走了兩步,身子微微一福,手裏的一方帕子輕輕在眼角點了幾下,帶起好聞的脂粉香氣。
“官人,奴家是隨我家老爺從外地來的。我家老爺是個藥材商,買了東城的一塊地,這不,讓奴家來衙門落個印信。”
說着,罪九將那張地契雙手了上去。
孫三爺接過地契瞧了瞧,又抬眼瞧了瞧罪九那張俊俏的臉,眼珠子骨碌碌一轉,那股子衙門小吏敲詐勒索的壞水,登時就冒了出來。
“嘖。”
孫三爺咂了咂嘴,把地契往桌案上一扔,嘆了口氣:“姑娘啊,這地契......怕是不太好辦吶。”
“啊?”
罪九驚呼了一聲,小手捂着胸口,身子骨軟軟地往前傾了傾,險些沒趴在案幾上:“官人,這可是我家老爺花了大價錢買的,怎地就不好了?您可得幫幫奴家啊。
孫三爺伸手想去摸罪九放在案幾上的小手,罪九卻巧之又巧地收了回來,用帕子掩着嘴,小聲地抽泣了起來。
“這地契上的印信,是前朝留下的舊例,如今長安城查得緊,外地商賈買地,按規矩,得先去工部備案,再回衙門覈驗。這來來回回的......沒有個十天半個月,怕是落不下印。”孫三爺一邊說着,一邊拿眼角斜着罪九,那意思
再明白不過,得拿銀子開路。
“官人......”
罪九突然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一雙眼裏滿是驚恐與哀憐。
“實不相瞞,奴家......奴家命苦啊。
“哦?姑娘有何難處,但說無妨,本官定爲你做主!”
孫三爺一拍胸脯。
罪九用帕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淚,抽抽搭搭地說道:“我家那員外老爺,表面上是個做藥材生意的體面人,實則......實則是個暴虐無道的瘋子。奴家不過是他花三兩銀子買進門的小妾,每日......每日都要遭受他的摧殘。”
說着,罪九又往孫三爺身邊湊了湊,神祕兮兮地壓低聲音:“他不知從哪兒弄來些旁門左道的方子,逼着奴家去用那棗......官人您可曉得那是什麼物件?那是把大紅棗塞進......奴家這身子骨,日日遭罪,日日被他折磨得生
不如死啊。”
孫三爺聽得目瞪口呆,整個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亂世當道,民間有些荒誕不經的房中術祕方,這陰棗之說,他確實在某些花柳巷子裏聽過,那是把紅棗塞進女子身體納氣,說是能延年益壽,實則是對女子極大的作踐。
看着眼前這嬌滴滴的江南美人,居然日日承受這等非人的折磨,孫三爺那顆好色又自命不凡的心,瞬間被激怒了。
“光天化日,豈有此理!這等老狗,竟敢如此作踐姑娘!”孫三爺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盞亂響。
“奴家本想着,若這地契能快些辦下來,老爺高興了,奴家或許能討幾天安生日子。若是辦不下來......老爺回了客棧,定要把火撒在奴家身上,今夜怕是......怕是又要用那勞什子折磨奴家了。嗚嗚嗚,官人,求您不要折磨
家了,快些幫奴家辦了吧。”
罪九哭得梨花帶雨,那一抖一抖的肩膀,把孫三爺的魂兒都快抖沒了。
“姑娘莫哭!莫哭!”
孫三爺連想都沒想,抓起手邊的硃砂大印,在哈巴狗一樣的笑臉裏,啪的一聲,重重地戳在了那張地契上。
“辦了!本官今兒個就是拼着被上頭責罰,也定要幫姑娘把這印信落了!姑娘放心,若是那老狗再敢折磨你,你只管來衙門找本官,本官定教他知道長安城的王法!”
孫三爺把地契遞過去,順帶着想捏一把罪九的指尖。
罪九卻身子一扭,自然地把地契接了過去,臉上露出了一個含羞帶怯的笑容:“官人真好,奴家......奴家來世做牛做馬,也定要報答官人的大恩。”
說罷,罪九收好地契,拋過去一個勾魂的眼神,轉身便走。
孫三爺站在堂屋門口,伸長了脖子往外瞧,一張嘴咧得像是個剝了皮的石榴,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活脫脫被釣成了一個大翹嘴。
東城廢宅外。
夕陽已經落下去了一半,風裏帶着冷意。
巷子口站着兩個穿粗布短打的閒漢。
“瞧見沒?那幾個外鄉來的土包子,竟把那地契買下了。
路人指了指趙九等人的方向,不屑地啐了一口。
“嘖,真是財迷了心竅。這塊地可是咱們東城的兇地,上一任主子全家一夜之間死得乾乾淨淨,官府連個響都沒查出來。這幾個不知死活的過江龍,也敢接這燙手的山芋,怕是嫌命長了。”
趙九站在廢墟中央,耳力極佳,那遠處的閒言碎語自然是一字不落地落進了他的耳朵裏。
他的神色沒有絲毫的變化,只是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焦黑木炭,在手心裏捏了捏,木炭瞬間化作了黑色的粉塵,從他的指縫間簌簌落下。
“九哥,印信落好了。”
罪九一蹦一跳地走了進來,揚了揚手裏的地契,臉上的妖嬈勁兒還沒退乾淨。
“沒花銀子?”
沈寄歡靠在石獅子上,斜了她一眼。
“哎喲,姐姐這是什麼話?奴家辦事,向來是靠腦子的。”
罪九嘻嘻一笑,湊到趙九身邊,把在衙門裏的那番說辭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聽得寄歡的臉色微微有些發黑,朱珂則是紅着臉。
“沒個正經。”
趙九戳了她腦門一下,卻把地契接過來塞回了懷裏。
他環視了一圈這片廢墟,緩緩開口:“這宅子,要建。”
“建?怎麼建?”
罪一那悶雷般的聲音響了起來:“這般大的宅院,若是請長安的營造行,沒有個三五千兩銀子,半年工夫,怕是連個圍牆都立不起來。”
趙九冷笑了一聲:“誰說要請營造行了?”
他從懷裏摸出了一疊粗宣紙,又拿出一根被火烤過的炭條,就着一塊平整的石板,開始勾勒了起來。
他的動作極快,手腕抖動間,一幅幅線條怪異的圖紙便躍然紙上。
不多時,九張各不相同的圖紙便整整齊齊地擺在了石板上。
“罪九,罪一。”
趙九把炭條往地上一扔,指着那些圖紙說道:“你們去周邊的作坊,找撥不同的工匠。泥水匠、木匠、石匠、搭棚子的,分開找,各找各的。把這幾張圖紙分別給他們,讓他們只管做自己分內的事。記住,誰也不許打聽旁
人做的是什麼,更不許讓他們互相見面。”
罪一盯着那些圖紙瞧了半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那圖紙上,有的只是一段彎彎曲曲的深溝,有的只是一堵厚達三尺卻沒有任何窗戶的夾牆,有的則是一個類似水井卻深不見底的圓坑。
這九個部分若是湊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座能住人的陽宅,倒像是一座防備森嚴的機關鐵籠。
“九爺,您這是要......”
罪一有些遲疑。
“只管去辦。”
趙九聲音冷了下去。
沈寄歡走到趙九身側,看着那些圖紙,突然輕嘆了一口氣。
“九哥,當年靈花爲了這個宅子,可是下了大功夫的。”
“哦?”
趙九側過頭看着她。
沈寄歡伸出纖細的指尖,在一處圖紙上的廢墟方位點了點:“那年,有人把這宅子當了出去,靈花雖然接了,但她回來後什麼都沒說,只說這宅子地底下冷得厲害。她也不知道這裏頭究竟藏了什麼物件,只交代我,若是日後
這宅子落到了你手裏,別讓工匠全拉走那些廢磚爛瓦。咱們自己......得再找一找,看看地底下有沒有什麼埋着的寶貝。”
趙九看着那個被寄歡點過的方位,那裏除了一堆焦黑的瓦礫,只有一株早就枯死的老槐樹。
“知道了。”
趙九低聲應了一句,隨即看向朱珂:“珂兒,你帶着銀子去趟木行,採買建宅子要用的木。”
“好!”
朱珂清脆地應了一聲,把小胸脯挺了挺,蹦蹦跳跳地出了巷子。
長安城東,木料大市。
這裏緊鄰着汴水,無數從南方運過來的木材在此處堆積如山,空氣裏瀰漫着新鮮木屑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氣。
朱珂在這大市裏轉了一圈,最後在一間門面極大的木材行前停下了腳步。
那牌匾上寫着萬林祥三個金漆大字,門口站着幾個夥計,正斜着眼打量着這個穿着鵝黃短襖的外地姑娘。
“掌櫃的,開門做生意,迎客啦!”
朱珂走進去,拍了拍櫃檯。
一個約莫四十多歲,留着兩撇八字鬍的木材商緩緩走了出來,他手裏拿着一杆旱菸,吐出一口白煙,上下打量了朱珂一眼。
“小姑娘,買木頭啊?咱們萬林祥的木頭,可不便宜。”
八字鬍掌櫃陰陽怪氣地說道。
“不便宜?本姑娘買東西,從來不看價錢。松木三百根,杉木五百根,要十年以上的老料。”
那掌櫃的瞧了瞧,眼皮都沒抬一下。
“松木十兩銀子一根,杉木十五兩一根。不二價,概不送貨。”
“什麼?”
朱珂的秀眉陡然豎了起來,那雙桃花眼裏滿是憤怒:“十兩銀子一根松木?你搶錢呢!這市面上的松木,頂天了一兩銀子一根,你竟然翻了一倍?”
那掌櫃的冷笑了一聲,身體前傾。
“外鄉人,長安的木頭,可不是有錢就能買的。這價,你愛買不買。”
說罷,掌櫃的大手一揮,門外的幾個夥計登時圍了上來,一個個面色不善,手中還拿着量木頭用的粗鐵尺。
這萬林祥背後的東家,可是這長安城裏某位隻手遮天的權貴。
在這東城木料大市,他們說了算,任何外來的過江龍想要在此立足,都得先扒下一層皮來。
朱珂咬了咬牙,手裏的馬鞭得發白。
但她本就是個極聰明的女子,最是不喫眼前虧。
她瞧了瞧周圍那些指指點點,眼神閃爍的其他木材商,又瞧了瞧這萬林祥後院隱隱露出來的幾根帶着官印的巨木,心中頓時冷笑了起來。
“成,你們嫌錢少,本姑娘今兒個還不買了。”
朱珂對着那八字鬍掌櫃甜甜一笑:“掌櫃的,山不轉水轉,咱們走着瞧。希望你這木頭,能一直放得發黴。”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萬林祥。
朱珂出了木料大市,正有些氣鼓鼓地在街上走着。
斜刺裏,一個穿着打扮十分樸素、挽着個竹籃子的婦人,突然急匆匆地走了過來,一把拉住了朱珂的胳膊,將她拽到了旁邊的一處偏僻小巷裏。
“哎喲,小姑娘,你怎地這般糊塗啊!”那婦人有些着急地拍了拍大腿。
“大娘,您這是做什麼?”
朱珂有些戒備地退了半步,手已經扣在了腰間的短劍柄上。
那婦人左右瞧了瞧,壓低聲音道:“什麼大娘,叫姐姐!我瞧你剛纔在萬林祥門前和那幫人爭執,你是不知曉這其中的厲害。那萬林祥的木頭買不得,也別去旁家跑了,這整個大市,都由他們說了算。”
朱珂愣了愣,鬆開了握劍的手,疑惑道:“姐姐,難不成這偌大的長安城,就沒王法了?他們憑什麼抬高十倍的價錢?”
婦人嘆了口氣,把竹籃子往懷裏了:“王法?在這東城,那負責城建營造的官員,早就和這幫木材商會沆瀣一氣了。現在的木料,根本不是尋常百姓能用得起的。這商人生意再大,你不上下打點一下,也是逃不出被壓榨
的命運。士農工商,咱們商人在他們眼裏,不過是待宰的肥羊罷了。”
朱珂心思一動,眨了眨眼,做出一副委屈無助的模樣:“沒辦法了嗎?姐姐,我家哥哥急着要建宅子,沒木頭可怎麼啊?”
那婦人瞧了瞧朱珂這俊俏委屈的模樣,心頭一軟,低聲道:“辦法倒也不是沒有。我有些法子,能和那負責城建營造的官員說上話。只要你能捨得拿出些來,都有的商量。”
“真的?”
朱珂面露喜色:“多謝姐姐!不知道這得拿出多少來纔算數?”
婦人左右看了看,神祕兮兮地伸出三根指頭:“這纔是開始啊,一開始切不可以拿的太多,不然被他們知道你們財大氣粗,非得將你們抽乾了不可。你先拿個三十兩黃金,只是要採買些木材,行個方便就行。”
朱珂點了點頭,心中對這婦人的好意已然明瞭。
“那姐姐,我該去哪兒找你啊?”
婦人抿嘴一笑:“我幫你搭個線。明日晚上,那負責營造的官員在長樂坊有花酒宴,你可以到時候來。到了便差人來後找我,長樂坊是我的家業,我叫慕容琴,是鮮卑慕容氏。”
鮮卑慕容。
朱珂把這個名字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隨後對着慕容琴甜甜地行了一禮:“多謝琴姐姐,明日晚上,妹妹定準時過去。”
告別了慕容琴,朱珂獨自一人在長安街頭緩緩走着。
趙九把買木頭的事情交給了她,那就是對她天大的信任。
她不想因爲這點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再去勞費九哥哥本就疲憊不堪的心神。
可在這大晉的都城裏,他們確實沒有一個相熟的官僚。
若是自己貿然去送黃金,萬一那幫貪官胃口太大,或者是生出旁的歹意,反倒是給自己惹了麻煩,眼看九哥要在這裏落地安家,若是自己殺個把官員,那就落不成地了。
朱珂有些煩躁地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哼,既然你們嫌錢少,那本姑娘就讓你們把命也搭上。”
她突然停下腳步,那雙桃花眼裏閃過一抹狡黠狠辣的光芒。
殺人不一定非得動刀子。
朱珂嘴角微微上揚,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她走到一處無人的偏僻牆角,從懷裏摸出了一張特製的紅色信箋,用指甲在上面劃拉了幾下,隨後將信箋捲成一個小筒,塞進了一個特製的竹管裏。
她從袖口裏喚出一隻通體雪白,唯有爪子是黑色的信鴿,將竹管綁在鴿腳上,雙手一揚,那白影便瞬間融入了灰濛濛的暮色之中。
她的朋友不多,但每一個,都極好用。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廢舊的宅院裏,生起了一堆篝火。
罪一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一口缺了口的鐵鍋,架在幾塊青磚上,裏面燉着半隻老母雞,雞湯在火光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氣在寒風中飄出老遠。
趙九坐在一塊斷木上,手裏拿着一根木棍,正百無聊賴地撥弄着火堆。
“木頭的事,怎麼樣了?”
趙九沒有抬頭,聲音低沉地問道。
朱珂剛好從大門外走進來,鵝黃色的短襖上落了些許白霜。
她走到火堆旁坐下,伸出那雙有些發紅的手,在火上烤了烤,歪着腦袋笑道:“還沒着落呢,那幫木頭商人黑心得很,把價錢抬了十倍。”
“要不要罪一去……………”沈寄歡的聲音在暗處響起。
“不用。”
朱珂輕聲一笑:“九哥哥把這事兒交給我,我自己能行,姐你就別擔心了,明兒晚上定弄妥當。”
趙九抬起頭,看着朱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泛起一抹溫和的笑意:“成,依你。”
就在這時。
天空中突然傳來一聲微弱的翅膀撲騰聲。
朱珂眼神一亮,伸出右手。
那隻白色的信鴿精準地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朱珂解下竹管,抽出了裏面那張回信,只瞧了一眼,她那張清秀絕美的臉上,便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喫飯,今兒這雞湯燉得火候正好。
朱珂把信箋扔進火堆裏,看着那紅色的紙張瞬間被火焰吞噬,化作一片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