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時樾狠狠地咬緊牙,被孟初的話堵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孟初深吸一口氣。
“有時間多去關心關心你的蘇林吧,別讓她再出現在我面前,我嫌惡心。”
孟初轉身就上車,溫時樾還想叫住孟初,可下一秒,他就感覺被一雙漆黑冰冷的眸子盯住,陰惻惻的,充滿警告和壓迫感,等他尋着那束目光看過去,車門已經關上,車子在他面前毫不停留地行駛而去。
溫時樾狠狠捏緊手心,車裏的那個男人,不管如何,他一定要知道是誰。
孟初從小在他身邊......
爲首的黑衣男人緩緩從西裝內袋裏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動作不疾不徐,卻帶着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抬手,將紙頁輕輕抖開,朝蘇林的方向一揚——那是一份蓋着鮮紅公章的《司法鑑定意見書》複印件,紙角還沾着未乾的墨漬,顯然剛出爐不久。
“蘇小姐,您僱的那三個混混,昨晚在派出所全招了。”男人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招得特別痛快——畢竟,他們指認您時,手機裏那段您親口說‘打殘也別打死’的錄音,正循環播放給辦案民警聽。”
蘇林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嘴脣劇烈顫抖,連喉嚨都發不出一點聲音。她下意識去抓溫時樾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他袖口布料裏,可溫時樾沒有回頭,也沒有動。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份鑑定書右下角一行加粗小字:“……傷情程度評定爲重傷二級,符合鈍器反覆擊打致皮下組織廣泛性撕裂、椎體棘突骨膜剝離……”
“重……傷二級?”溫時樾嗓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鏽,“林林,你背上那些傷……是鈍器?不是鞭子?”
蘇林瞳孔驟縮,整個人僵住。
她沒回答。
可她的沉默比任何辯解都更鋒利。
溫時樾緩緩鬆開她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指尖冰涼,一寸寸滑落。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蘇林被送進急診室時,護士遞來初步診斷單,他只匆匆掃了一眼“背部多處軟組織挫裂傷”,便因孟初突然闖入病房而匆匆離開;後來他再沒細看過病歷,只聽蘇林一遍遍哭訴“他們用皮帶抽我”“一下一下打在我肚子上”,他信了,恨了,瘋了,把所有罪責釘死在孟初身上。
可此刻,這份鑑定書白紙黑字寫着:**無皮帶勒痕,無皮革纖維殘留,創緣整齊伴局部組織擠壓變形,符合金屬短棍類鈍器反覆垂直擊打特徵。**
金屬短棍……不是皮帶。
不是孟初慣用的、掛在包側的小巧防狼噴霧,也不是她辦公室抽屜裏那把細長銀質拆信刀。
而是——顧北墨保鏢腰間常年彆着的戰術伸縮警棍。
溫時樾猛地抬頭,目光如刀刺向那爲首的男人。
男人迎着他視線,面無波瀾地頷首:“顧總吩咐,既然是替孟小姐討公道,就得按法律程序來。傷情鑑定做了,監控調取了,證人筆錄錄了,連您砸徐總酒瓶那天的行車記錄儀數據,我們都備份交給了經偵支隊——不過嘛……”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譏誚,“顧總說,溫先生剛丟工作,又失親人,不宜雪上加霜。所以,只要蘇小姐今天當着我們面,把當初怎麼收買混混、怎麼編造流產謊言、怎麼僞造產檢報告誣陷孟小姐‘惡意墮胎’的事,一條不落地寫下來,簽字按印,這事,咱們就當沒發生過。”
空氣凝固。
蘇林膝蓋一軟,直接從病牀上滑跪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地磚上,發出悶響。她渾身抖得像秋風裏的枯葉,頭髮散亂遮住慘白的臉,只有肩膀劇烈聳動,卻不敢發出一點哭聲——怕露餡,怕穿幫,怕溫時樾聽見她喉嚨裏漏出的、那一聲瀕死般的嗚咽。
溫時樾沒扶她。
他站在原地,脊背繃成一道冷硬的弧線,手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額角青筋暴起,可眼神卻一點點沉下去,沉進某種死寂的深淵裏。
他想起母親臨終前攥着他手腕,氣若游絲地說:“時樾……別信林林……她肚子裏的孩子……根本不是你的……你爸查過了……B超單子被她調換了……你爸走之前,把原始影像刻了盤,藏在書房油畫後面……”
他當時只當是老人糊塗,心絞痛發作胡言亂語,甚至惱怒地甩開了母親的手。
可現在,他忽然記起——蘇林懷孕後,堅持所有產檢都在私立醫院做,拒絕去溫家合作的三甲婦產科;她總說“怕人多嘴雜”,可每次產檢報告出來,她又會立刻拍照發給他,附上一句“寶貝很健康哦~”;他曾在她手機相冊裏無意翻到過一張B超圖,圖像模糊,日期被裁掉一半,但右下角那個幾乎被抹平的醫院logo,依稀是城西一家早已倒閉三年的連鎖診所……
原來不是他太信任她。
是他太想相信——相信自己仍是溫家唯一的繼承人,相信母親病重只是偶然,相信蘇林腹中那個“孩子”能成爲他東山再起的籌碼,相信這世界至少還剩一個女人,肯在他跌進泥潭時,彎腰拉他一把。
可她彎腰,只爲把他推得更深。
“時樾……”蘇林終於抬起臉,淚痕縱橫,眼妝糊成兩團烏青,嘴脣抖得不成樣子,“我……我是怕……怕你知道真相就不要我了……我太愛你了……我真的太愛你了……”
她伸手去夠他褲腳,指尖還沒碰到布料,溫時樾忽然抬腳,往後退了半步。
那半步,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卻重得劈開了他們之間最後十年的光陰。
蘇林的手僵在半空,懸着,懸着,終於頹然垂下。
“愛我?”溫時樾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地底滲出來的寒氣,“你連我母親最後一面都不讓我見,就爲了搶她牀頭櫃裏那份遺囑公證委託書;你把我爸書房保險櫃密碼告訴我,又偷偷改了指紋鎖設置,等我輸錯三次觸發警報後,你才‘剛好’出現,說我‘情緒不穩定’,建議我爸換掉所有管家;你在我酒裏下鎮靜劑,只爲了讓我在董事會上當場昏厥,好讓徐總順理成章接管財務部——這些,也是愛?”
蘇林臉色灰敗,嘴脣翕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還有孩子。”溫時樾喉結滾動,眼底翻湧着被愚弄至極的腥紅,“你說孕檢單丟了,我陪你重做;你說胎動異常,我連夜開車送你去複查;你說想喫櫻桃,我凌晨三點跑遍七家進口超市——可你根本就沒懷過孕,對不對?”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薄薄的紙,指尖微微發顫,卻仍穩穩展開——那是蘇林上週親手交給他的“最新B超單”,彩圖清晰,胎兒輪廓圓潤,甚至標註着“胎心率142bpm”。
可此刻,在溫時樾手中,這張紙被逆光一照,背面水印赫然浮現:**XX醫療影像打印服務中心·PS處理專用模板·樣本編號:PS-2023-08765**。
蘇林喉嚨裏發出一聲幼獸瀕死般的嗚咽,整個人蜷縮起來,抱住頭,肩膀劇烈抽搐,卻再不敢看溫時樾一眼。
病房門再度被推開。
孟初站在門口,身後跟着顧北墨。
她穿着米白色風衣,長髮鬆鬆挽在腦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看着地上蜷縮的蘇林,和站在三步之外、身形僵直的溫時樾。
她沒說話。
可她站在這裏本身,就是最鋒利的判決書。
溫時樾慢慢轉過頭,視線落在她臉上,像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人——不是溫家養在老宅後院、被他呼來喝去的“孟初”,不是母親口中“眼皮子淺、上不了檯面”的窮親戚女兒,不是蘇林口中“靠爬牀上位、心狠手辣”的惡毒女人。
而是此刻,站在光裏,眉目沉靜,連呼吸都透着一種近乎凜然的疏離感的孟初。
他忽然記起十六歲那年暴雨夜,他發燒到四十度,管家說孟初冒雨去藥房買退燒藥,回來時渾身溼透,懷裏卻用塑料袋裹得嚴嚴實實,護着那盒藥。他當時嫌她土氣,隨手把藥扔進垃圾桶,還譏諷:“窮人家的女兒,連傘都不會撐?”
那時她什麼也沒說,只默默蹲下去,把藥撿出來,擦乾淨,重新放進他牀頭櫃。
——原來有些沉默,不是懦弱,是懶得與你爭辯。
顧北墨上前一步,不動聲色擋在孟初身前半尺,目光掃過地上發抖的蘇林,又落回溫時樾臉上,語氣平淡無波:“溫先生,蘇小姐僱傭他人實施故意傷害,已涉嫌刑事犯罪。念在她主動配合調查、認罪態度良好,警方同意取保候審。但——”他頓了頓,眸色微沉,“她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親自前往市公安局刑偵大隊,遞交完整供述材料,並對孟初女士公開道歉。”
溫時樾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熄滅了。
他彎腰,從蘇林手中抽出那張僞造的B超單,當着所有人的面,撕成四片,又撕成八片,紙屑如雪片般簌簌飄落。
“滾。”他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現在,立刻,從我眼前消失。”
蘇林猛地抬頭,淚水洶湧而出,卻不敢哭出聲,只死死咬住下脣,直到滲出血絲。她掙扎着想站起來,膝蓋卻軟得撐不住身體,最後是兩個黑衣人一左一右架起她胳膊,像拖一件廢棄行李,無聲無息地帶出了病房。
門關上的剎那,溫時樾腿一軟,單膝重重砸在地上。
他沒哭。
只是把額頭抵在冰冷的地板上,肩膀無聲地、劇烈地起伏。
孟初靜靜看着,許久,才輕輕開口:“當年你媽住院,是我替你守的夜。她走前,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溫時樾沒抬頭,卻停住了顫抖。
“她說……‘時樾啊,別怪初初,她護着你的時候,比你自己還拼命。’”
病房裏只剩空調低沉的嗡鳴。
顧北墨側眸看了孟初一眼,沒說話,只是將自己頸間那條深灰色羊絨圍巾解下,輕輕搭在她肩上。
孟初抬手,指尖拂過圍巾柔軟的流蘇,忽然覺得有點癢。
她望向窗外。
初春的陽光正穿過梧桐新抽的嫩芽,碎金般灑在走廊瓷磚上,亮得晃眼。
而樓下,一輛黑色邁巴赫正緩緩駛離醫院大門。
車窗降下一半,露出蘇林蒼白如紙的臉。她望着倒後鏡裏越來越小的住院樓,忽然笑了,笑得眼淚橫流,笑得肩膀狂抖,笑得像一個終於卸下全部僞裝、徹底癲狂的瘋子。
沒人看見她藏在袖口裏的右手——正死死攥着一枚小小的U盤,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血痕。
那裏面,存着她三年來偷錄的所有溫家內部會議音頻,包括溫父臨終前三天,親口承認“溫氏股份代持協議”的原始錄音;包括顧北墨名下離岸公司收購溫氏供應鏈上遊企業的密函掃描件;還包括……一段孟初父親車禍當晚,溫父與某位交通隊高層長達四十七分鐘的通話記錄。
她輸了這一局。
可棋盤還沒掀翻。
她只是,把棋子,悄悄藏進了更暗的地方。
孟初收回視線,轉身欲走。
顧北墨卻忽然握住她手腕,力道很輕,卻帶着不容掙脫的篤定。
“孟初。”他叫她名字,聲音低沉如大提琴撥絃,“今晚七點,溫氏集團股東大會,你會作爲最大自然人股東代表出席。董事會已經通過決議,即日起,溫氏地產板塊全面併入北宸控股旗下,由你——全權負責。”
孟初腳步一頓。
她沒回頭,只輕輕抽回手,指尖無意間蹭過他腕錶冰涼的藍寶石錶盤。
“顧北墨,”她聲音很輕,卻清晰無比,“我不是來接管溫氏的。”
顧北墨站在原地,眸光微動。
孟初終於側過臉,迎上他的視線,陽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細密的影:“我是來告訴所有人——當年那個被你們聯手趕出溫家、被當成棄子賣掉的女兒,不是廢物,不是災星,更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她頓了頓,脣角極淡地向上彎了一下,像初春枝頭第一朵將綻未綻的杏花。
“我是來,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走廊盡頭,一隻白鴿撲棱棱飛過玻璃幕牆,翅膀掠過陽光,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銀痕。
而孟初的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穩定、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踏碎滿地浮光。
顧北墨目送她背影消失在電梯口,才緩緩抬手,鬆了鬆領帶。
助理小跑着過來,遞上平板:“顧總,蘇林剛在市局門口被記者圍堵,她當衆下跪,說所有事都是她一人所爲,與溫先生無關……不過,”助理壓低聲音,“她手機被我們技術組遠程鎖定,U盤數據已同步上傳雲端,加密等級最高。”
顧北墨沒接平板,只淡淡點頭:“發給孟初。”
“啊?”助理一愣,“發給她?”
“嗯。”顧北墨眸色幽深,望着電梯門緩緩合攏,“她有權知道,自己面對的,究竟是怎樣一頭困獸。”
電梯數字跳動:12……13……14……
而在地下二層停車場,蘇林被兩名便衣警察“護送”着走向一輛不起眼的銀色大衆。她坐進後排,車門關上瞬間,迅速從髮髻裏抽出一根細長的銀簪,尖端閃爍着幽微寒光。
她沒看窗外,只低頭,用簪尖輕輕劃開左手小指內側皮膚。
血珠沁出,迅速凝成一顆飽滿的硃砂痣。
——那是孟初母親臨終前,用最後一口氣,蘸着自己的血,在她襁褓上畫下的印記。
也是二十年來,孟初脖頸後,那顆一模一樣的硃砂痣。
車駛入隧道,光影在蘇林臉上明明滅滅。
她終於抬起眼,對着車窗倒影,緩緩勾起脣角。
那笑容溫柔、悽美、帶着一種近乎神性的悲憫。
彷彿她纔是那個,剛剛被命運赦免的聖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