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血海內部空間亂成一團,林落塵雖然感應到了凰曦的大概位置,但只有一個模糊的方向。
而且凰曦的狀態很奇怪,不像是被空間隔開,更像是遇到了什麼危險。
林落塵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能肯定她情況不妙。
見他一動不動,凰靈兒從他背後探出頭來,好奇地看着他。
“怎麼樣?有結果嗎?”
林落塵睜開眼,下意識扭頭想說話,臉頰正好碰到一片溫軟。
凰靈兒眨了眨眼,小臉騰地紅了,嘴脣動了動,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落塵腦子轉得......
部落依山而建,幾十座茅草屋錯落於半坡之上,炊煙裊裊,犬吠聲稀疏卻真實。林落塵落地時靴底碾碎了一小片枯葉,聲音極輕,卻驚起檐角一隻灰雀——他眼神一凝,袖中指尖微彈,一縷劍氣悄然纏住雀尾,令其撲棱兩下,又穩穩落回原處,連振翅的節奏都未曾亂半分。
凰靈兒屏息望着他:“你連鳥都控制?”
“不是控制,是借勢。”林落塵低聲道,“它本就要飛,我只是推了它一把。”
話音未落,屋前泥地上一個扎着羊角辮的小女孩仰起臉來,手裏攥着半截烤得焦黑的蜥蜴尾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們:“你們是外來的?”
凰靈兒下意識想點頭,林落塵卻已蹲下身,從懷中摸出一枚銅錢大小的金鵬翎片,在指尖輕輕一旋。那翎片邊緣泛起細密金紋,竟浮出一縷極淡的暖光,映得小女孩鼻尖微紅。
“姐姐給你變個戲法。”他聲音溫潤如溪水淌過卵石,“眨眨眼,再睜眼——”
小女孩果真閉緊雙眼,睫毛顫得像蝶翼。
林落塵指尖一挑,金紋倏然散開,化作三隻金羽蝴蝶,在她眼前翩躚繞了一圈,隨即輕盈落於她攤開的掌心。蝶翼薄如蟬翼,觸之微溫,翅膀上竟隱隱浮現細小的符文,一閃即逝。
小女孩呆住了,連蜥蜴尾巴都忘了咬。
“這……這是活的?”她小聲問。
“它們認得你。”林落塵笑着揉了揉她亂蓬蓬的頭髮,“所以才肯停。”
凰靈兒在一旁看得怔住——那金紋分明是天運盤殘存的命軌之力,被他以劍氣爲引、翎羽爲媒,強行凝成三縷僞生靈。此等手段,既不傷天和,又不動殺機,更無半點妖氣泄露,簡直是在刀尖上繡花,還繡得毫無煙火氣。
她忽然想起族中典籍裏一句評語:“金鵬族善掠速、精斷勢,然最駭人者,非其爪牙之利,而在其藏鋒於靜、化戾爲柔之能。”
原來是真的。
小女孩終於忍不住,伸出舌頭舔了舔蝴蝶翅膀,金羽微微一顫,竟沒飛走。
林落塵笑意更深:“叫阿禾,是我妹妹。”
凰靈兒差點嗆住:“你哪來的妹妹?”
“現在就有了。”他轉頭對小女孩道,“阿禾,帶我們去見你阿爹,就說……有遠方親戚,送藥來了。”
小女孩懵懵懂懂點頭,轉身就跑,金羽蝴蝶仍停在她手心,隨她顛簸起伏,翅膀輕顫如呼吸。
林落塵起身,拍了拍袍角塵土,低聲道:“人族部落多敬神畏鬼,最信‘藥’字。一劑藥可治沉痾,也可解蠱毒,還能壓邪祟——比說‘借宿’管用十倍。”
凰靈兒眨眨眼:“可咱們沒藥啊。”
林落塵抬手,掌心浮起一滴赤金色血珠,懸而不墜,內裏似有星河流轉。他屈指一彈,血珠倏然拉長、延展,化作一枚寸許長的赤玉小瓶,瓶身溫潤,隱隱透出藥香。
“乾元酒液凝形,摻了半縷凰火精粹與一線混沌氣絲。”他將小瓶塞進凰靈兒手中,“你往裏吹口氣。”
凰靈兒依言湊近,輕輕一呵。那瓶口頓時騰起一縷淡青色霧氣,霧中似有鳳凰虛影一閃而沒,隨即香氣陡然清冽三分,沁入肺腑,連山風都彷彿靜了一瞬。
“成了。”林落塵滿意頷首,“這味道,夠他們供上三天三夜。”
兩人隨阿禾穿過曬穀場,幾個赤膊漢子正揮鋤翻土,見了生人也不驚惶,只抬眼打量片刻,便低頭繼續忙活。倒是竈臺邊一位銀髮老嫗停下攪粥的木勺,目光如針,直刺林落塵眉心。
林落塵腳步未頓,卻在擦肩而過時,左手食指極輕地叩了三下膝蓋——那是人族古禮中“謝茶不飲”的暗號,意爲承情不擾,守界不侵。
老嫗手中木勺一頓,粥面漾開三圈漣漪,隨即她緩緩點頭,重新攪動鍋中米粒,不再看他。
凰靈兒心頭一跳:這老嫗竟能識得失傳千年的周禮暗契?
她側眸望向林落塵,卻見他神色如常,彷彿剛纔那一叩只是撣落衣上浮塵。
阿禾的阿爹是個瘸腿漢子,左腿自膝下空蕩蕩,僅以一根烏木杖支撐。他坐在門檻上削竹篾,聽見女兒報信,抬頭望來,目光掃過林落塵腰間那柄看似尋常的青鞘長劍,又落在凰靈兒腕上——那裏本該有隻禁錮手鐲,如今只剩一圈極淡的銀痕,如胎記般伏在肌膚之下。
他削竹的手頓了頓,竹屑簌簌落下。
“藥呢?”他嗓音沙啞,卻無半分討要之意,倒像審案。
凰靈兒剛要遞上玉瓶,林落塵卻已先一步取出,指尖在瓶底一劃,瓶塞無聲脫落,一縷青霧騰起,在空中凝成三枚小小丹丸,懸浮不動。
“三味主藥:梧桐心髓、離火金晶、混沌胎息。”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配伍之法,取《九嶷醫經》殘卷第三式,輔以鳳鳴節律十二拍,煉成此丹。服一丸,可續斷脈七日;服兩丸,可鎮心魔三刻;服三丸……”他頓了頓,目光微沉,“可窺見混沌血海彼岸,一息。”
瘸腿漢子握着竹刀的手猛地一抖,刀尖在青石階上刮出刺耳銳響。
他死死盯着那三枚丹丸,喉結上下滾動,忽然嘶聲道:“你……見過混沌血海的‘門’?”
林落塵不答,只將丹丸託至他眼前。
瘸腿漢子盯着丹丸看了足足半炷香,忽而仰天大笑,笑聲蒼涼如裂帛,震得檐角蛛網簌簌抖落灰塵。他一把抓過丹丸,囫圇吞下,隨即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渾身顫抖,嘴角溢出黑血。
凰靈兒下意識要上前,林落塵卻按住她手腕。
只見那漢子咳着咳着,咳出的血竟在半空凝滯,繼而緩緩旋轉,化作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漩渦——漩渦深處,隱約可見翻湧的血浪、斷裂的骸骨、以及一道若隱若現的灰白石門輪廓!
凰靈兒瞳孔驟縮:“混沌血海的‘門’?!”
瘸腿漢子喘息稍定,抹去嘴角血跡,啞聲道:“二十年前,我親眼見它打開……就在血海西岸,葬龍灘。”
他抬起渾濁雙眼,直視林落塵:“你不是金鵬族。”
林落塵微笑:“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記得門開時,天上有沒有飛過兩隻黑鳥?”
瘸腿漢子渾身一僵,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他踉蹌後退兩步,背脊重重撞在門框上,木屑簌簌而落。良久,他才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玄鳥。”
凰靈兒呼吸一窒。
林落塵卻彷彿早有所料,只淡淡道:“它們去了哪裏?”
瘸腿漢子搖搖頭,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沒看見……只聽見啼聲。一聲斷魂,二聲裂魄,三聲……天地失色。”他忽然指向遠處山巒,“那年之後,葬龍灘百裏之內,再無活物。只有……只有這些。”
他枯瘦手指一揚,幾隻灰羽山雀應聲從林間飛出,落在他肩頭、臂彎、甚至頭頂。它們羽毛黯淡,眼珠渾濁,喙尖卻泛着幽幽青光,如同淬了劇毒。
“它們喫了葬龍灘的腐肉,活了下來。”瘸腿漢子喃喃道,“可每到子夜,就會集體撞樹而死……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循環往復,永無盡頭。”
凰靈兒胃裏一陣翻攪,幾乎嘔出來。
林落塵卻上前一步,伸手輕撫其中一隻山雀的脊背。那雀兒竟不躲閃,反而歪頭蹭了蹭他指尖,喉間發出幼雛般的咕咕聲。
“它們不是中毒。”林落塵聲音很輕,“是被‘記’住了。”
“記住什麼?”
“記住那一聲啼。”
林落塵收回手,目光如刀:“玄鳥啼鳴,不傷肉身,專蝕因果。凡聽過者,其存在本身,便成了那啼聲的一部分——生死循環,皆爲其迴響。”
瘸腿漢子渾身劇震,猛地抬頭:“你是說……我也是?”
林落塵沒回答,只將那空玉瓶遞還給他:“留着。若再聽見啼聲,捏碎它。”
瘸腿漢子雙手顫抖接過,瓶身冰涼,卻似烙鐵灼心。
此時,阿禾怯生生拽了拽凰靈兒衣角,仰起小臉:“姐姐,蝴蝶……飛走了。”
三人循聲望去——方纔停在小女孩掌心的三隻金羽蝴蝶,不知何時已振翅而起,繞着部落上方緩緩盤旋。它們飛得極慢,軌跡卻詭異地重合,三道金線在空中交織、纏繞、最終擰成一股,直指西北方向!
林落塵仰頭凝視,忽而低笑:“不用找路了。”
凰靈兒順着金線望去,只見遠處山脊線模糊,唯有一道灰白霧氣橫亙天際,如一條垂死巨蟒盤踞雲層之下。
“那是……混沌血海的霧?”
“不。”林落塵搖頭,指尖劃過虛空,一縷劍氣悄然滲入雲霧,“那是血海的‘痂’。”
他聲音漸冷:“有人在血海邊緣,硬生生剜下一塊皮肉,又用萬魂爲線,縫上了這道疤。”
凰靈兒心頭一凜。
瘸腿漢子卻如遭雷擊,失聲驚呼:“縫……縫天術?!”
林落塵終於側目,目光如電:“你也知道?”
瘸腿漢子面色灰敗,嘴脣哆嗦着,半晌才吐出兩個字:“……巫祖。”
話音未落,山風驟然狂暴,捲起漫天枯葉。遠處那道灰白霧障猛地翻湧,霧中竟浮現出無數張人臉——有哭有笑,有怒有悲,皆栩栩如生,卻又空洞無神,齊齊朝向部落方向,無聲開合着嘴。
凰靈兒汗毛倒豎,下意識攥緊林落塵衣袖。
林落塵卻鬆開她手,緩步上前,直面那萬千鬼面。
他解下腰間青鞘長劍,卻不拔劍,只以拇指緩緩拭過劍鞘表面——剎那間,鞘身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細小符文,如活物般遊走、匯聚,最終在劍柄處凝成一隻閉目的鳳凰圖騰。
“巫祖縫天,爲遮血海真相。”他聲音平靜無波,“而我今日……偏要揭了這層痂。”
話音落,他並指爲劍,朝那翻湧霧障遙遙一劃。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
只有一聲極輕的“嗤啦”,彷彿錦緞被生生撕裂。
霧障中央,赫然綻開一道狹長縫隙——縫隙內並非血浪翻湧,而是一片純粹的、吞噬一切光線的漆黑。黑幕深處,一點微光緩緩亮起,如遠古星辰初誕,又似深淵之眼睜開。
瘸腿漢子癱軟在地,涕淚橫流:“開了……真的開了……”
凰靈兒望着那點微光,心臟狂跳不止。她忽然明白,爲何朱雀妖神會說“他們定然會去混沌血海”——因爲唯有此處,才能真正觸及凰曦失蹤的真相。
而此刻,那點微光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緩緩轉動。
林落塵卻已收劍歸鞘,轉身牽起凰靈兒的手,朝那道縫隙走去。
“走吧。”他聲音清越,如金玉相擊,“你姐姐……就在門後。”
凰靈兒用力點頭,指尖被他握得發燙。她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部落——阿禾正踮腳站在門檻上,三隻金羽蝴蝶繞着她小小的身體,翩躚如環。
風起,葉落,山影斜。
他們踏入黑暗的瞬間,身後那道裂縫無聲彌合,彷彿從未存在。
唯有山巔一隻灰雀,撲棱棱飛起,翅尖沾着一點金粉,在夕陽下灼灼生輝。
而千裏之外,天鳳羣島最高處的火山口內,熔漿再次沸騰。一隻暗紅巨目緩緩睜開,瞳孔深處,倒映着方纔那道撕裂天地的劍光。
朱雀妖神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震動:
“……斬道之劍?”
同一時刻,混沌血海深處,某座沉沒千年的青銅祭壇上,一具披着破碎羽衣的骸骨,五指猛然收緊,掌心三枚早已風化的骨牌,無聲崩裂。
牌面朝天,露出三個蝕刻的古字:
——凰·曦·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