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晚上沒有什麼特別。林笙敲下了最後一個句號,滿意地將文章來來回回瀏覽了幾遍,按下“發送”後,注意到了一旁“滴滴”響起的手機。
“我好害怕...救救我...”
林笙望着手機上的一行字皺起了眉頭,惡作劇嗎?應該不像,她在媒體工作,聯繫方式都是公開的,別人能聯繫到她也並不奇怪。
“滴滴。”那個叫娜娜的求助者又發來了新的消息。
“再不理我,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林笙一個激靈,趕緊在手機上噼裏啪啦打出:別衝動!跟我說說發生了什麼?
對方卻意外地沒了回應。這種感覺真不好受,她是記者,不是心理諮詢師,現在卻要關心一個也許是多愁善感的姑娘——林笙盯着手機看了一會兒,對方卻宛如石沉大海,幾分鐘前歇斯底裏的求助變成了毫無感情的黑白文字。
究竟怎麼了?林笙開始緊張了,她顫抖着發出三個問號。
“我在咖啡廳d432db28b2...”
“你還在嗎?!”
一片空白。娜娜半夜在咖啡廳幹什麼?那串亂碼是怎麼回事?旁邊是不是還有其他人?林笙驀地嗅到了新聞的味道。
一年前,她關於非法高利貸組織的報道在社會上引起了軒然大波,網友們紛紛拿出自己“細思極恐”的借貸經歷,她也因此成爲了新聞界搶手的金牌記者。如果沒記錯,那個當事人好像也叫娜娜?
林笙的心猛地收縮了一下。
“我不是告訴你不要報道嗎?”
“我們都出名啦!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了!”
“你讓我怎麼活啊!”
女孩的哭訴縈繞在腦海,在萬籟俱寂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
難道是...對了,那些傢伙怎麼會善罷甘休?月黑風高夜,正是殺人滅口的好時候!林笙再也坐不住了,打開門走進了茫茫夜色。出門時,她被門口的冷風吹的打了一個寒戰。
鄒靜文面無表情地將收到的信件撕毀,慢悠悠地攪動着湯裏的排骨。
任道生在旁邊轉了一會,接過妻子手裏的湯勺。
“剛纔...”
“垃圾郵件罷了。”鄒靜文很快阻斷了話題。
任道生皺了皺眉,拿過鹽罐。
“他們還不肯放過你嗎?”
鄒靜文苦笑一聲:“自從我知道他做過什麼事,我就沒想着可以全身而退,只是...”她看向自己隆起的小腹,“爲了小傢伙我還是要躲一躲。”她臉上的笑意突然濃烈起來。
雙方看着被倒空一半的鹽罐,不約而同哈哈大笑起來。
夜真黑啊,林笙的心突突地跳着,到哪裏去找咖啡廳?她努力捕捉着寥寥可數的燈光。
前面,一盞暖黃吸引着她駐足。
“MAR cafe”這應該是一家咖啡廳,半夜開門的咖啡廳不多,如果不出意外就是這家了。
林笙推門而入,額頭卻突然疼了一下,抬眼,一張姣好的面容映入眼簾。她有一頭姣曲的慄色微卷,燈在她的臉上打出一層柔光,在清涼的夜晚顯得格外動人。
“可以讓我進去嗎?”林笙一邊說,一邊努力剋制着自己的心跳。
女孩扶着額頭看不出表情,她撩了撩劉海,清澈的聲線迴盪在寂靜的夜晚:“林笙。”
“你認識我?”林笙興奮起來。
“你的微信密碼是lsmydream123。”
女孩淡淡的落下這一句,彷彿五雷轟頂對她也不過是天亮了一下。過了好久,林笙微弱地開口:“你...還知道多少?”
女孩沒接她的話,扭頭望向咖啡廳:“要進去?”
林笙笑的有些僵硬:“是...啊,享受...夜生活...”
其實她已經打起了退堂鼓,剛纔的巧遇讓林笙對那個“求助”起了疑心,她不好丟下別人不管,但她也不想被透支善良。但是,摸到了胸口的錄音筆,她又不肯放過可能採訪到獨家新聞的好機會。
雖然她現在還頂着個“金牌記者”的頭銜,但一切榮譽都早已是明日黃花。她心裏也明白一切都是巧合:娜娜打來的求助電話正好被代班的她聽見;又正好,她碰見閒事就想管一管;她的煩惱又正好不是生活瑣事,而是高利貸團伙。
所以——素材源於巧合,這是林笙一貫的信念。
“你呢?要陪我嗎?”林笙笑意盈盈地伸出手。
女孩沒理她,推開咖啡館的門走了進去。
林笙趕緊也跟了上去。
沒有人...林笙發現這裏安靜得可怕,娜娜顯然不會在這裏,那麼,他們引自己出來,是爲了什麼?
來不及糾結這些,先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林笙跑向緊閉的大門——卻被一個身影攔住了。
是那女孩!她驚恐地抬頭。那女孩倒是安然自若,眼神冷淡,手上卻麻利地關上門,還上了鎖。
“啊,怎麼?...”
女孩伸出手把她拽到了一旁。
“嘿嘿,你幹嘛——”林笙話音未落,便感覺手臂被一股力量撇着,痛的她倒吸一口涼氣,把下面要說什麼統統嚥了回去。
她不再說話也不再動彈,女孩放開了抓住她的手,但沒有任何要放她離開的意思。林笙感覺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胸口了,她趁着女孩轉過頭摸出手機,顫抖了好一會兒才點開了攝像頭。
“關掉。”女孩突然開口。不知爲何,林笙覺得她的聲音很美,很柔。
使得她忘記了驚訝:“啊,你說——攝像頭嗎?”
對方沒有反應,應該是默認了。又是一個巧合,說不定又是一條爆炸性的新聞呢。林笙簡直慶幸自己有隨身攜帶錄音筆的習慣。
“錄音筆。”女孩清冽的嗓音響起。
林笙緊張地左顧右盼,發現壓根沒有一絲脫逃的機會。這種時候,不應該害怕嗎?爲什麼臉上有一絲髮燒?
她是如此癡迷於對自己情緒的研究,以至於當黑暗中突然冒出來一個人都忘了害怕。
那也是個——女人?齊耳短髮,帶點匪氣,穿着摩托車專用夾克。她大步流星走到林笙面前:“是我約的你。”
“那她——”林笙看向那女孩。
女人的臉上有些掛不住的惱怒,她看向女孩:“你怎麼每次都——”
女孩沉默着,燈光映出她昏暗的剪影。
“好吧,真是搞不懂你。”女人似乎被這種漠不關心的態度激
怒了,伸出胳膊想一把拉住她。
“幹什麼?!”林笙突然大吼一聲,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惜她無法欣賞對方的表情,因爲她只見女孩手掌一閃,女人便搖搖晃晃地倒了下去。
“你——”林笙滿頭霧水地轉過頭,門已經被打開了。
這是什麼操作?你到底是敵是友?
“要不要來個交換?”
“好啊——誒,交換?”
“不許報道。”林笙實在不明白她怎麼用如此輕柔的語氣說出本來很霸道的句子。
“我也沒有東西報啊。說到交換,不如我們交換一下名字怎樣?我叫林笙。”她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了手。
對面的女孩沒有接過。
“禮尚往來,你的名字該不是國家機密吧?”
女孩終於用眼神直對着她:“蘇塔。”
林笙笑了笑:“雖然你有點奇怪,不過給我印象還不壞。好了,今天也算認了個美女。”
蘇塔...在回家的路上,林笙一直想着這個名字。她的眼神真的好冷,可爲什麼自己總是忍不住多看一眼?
同一片黑暗中,另一個滿臉淚痕的女孩出現了。她注視着地上躺着的人,抬起頭,門口的女孩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
“你怎麼放她走了?”姜娜娜不滿道,“你明明知道我恨不得殺了她——唉,跟你說有什麼用。”
姚乃瑩此時緩緩睜開了雙眼,她站起身,眉頭皺得極深:“娜娜你先回去。”
姜娜娜順從地退回,咖啡廳昏黃的燈下,只有兩人間結冰的空氣。一個眉宇間是急切的攻擊性;另一個——她有些太過鎮靜,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下。
“你不怕我?我的手段你又不是沒見識。”姚乃瑩的聲音有些虛,別人會怕定是無疑,可是蘇塔?她知道什麼叫“怕 ”嗎?
蘇塔轉身面對姚乃瑩——但眼神卻越過了她。姚乃瑩有些被忽視的惱怒,捂住胸口,心幾乎要跳出來,在背後捏了捏拳頭。
深棕色的眼眸迅速聚焦:“我不想打。”
姚乃瑩鬆開手,滿眼盡是不甘:“你說不打就...”
面前早已空無一人。
“哈!”姚乃瑩苦笑一聲,“搞不懂你,每次都和我反着來。”
翌日清晨,林笙造訪了鄒文婷的家,向她傾訴了昨晚的奇遇,尤其是重點描述了一下她和蘇塔的認識歷程。“她是真的漂亮!我保證你見了就忘不掉!”
鄒文婷笑了:“你是沒采訪過美女?這一個就忘不掉了?”
林笙沉默了。是啊,又不是沒見過美女,怎麼滿腦子都是你好漂亮?
任道生從廚房裏端出早餐:“剛剛聽你們說MAR?”
哪壺不開提哪壺。鄒文婷不再閒聊,拿過抹布擦拭着茶幾——儘管那裏早已是一塵不染。
任道生似乎沒有發現妻子的情緒,繼續追問:“他們有沒有提起——”
“行了。”鄒文婷努力壓制住怒火,“家裏還有客人,有些事就不要再提了。”
儘管如此,林笙感覺他們再也無法坐在一起開懷暢談了。她坐了一會,便起身要走,鄒文婷留她喫早餐,她推說已經喫過,朝公司的方向行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