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原遊郭,京極屋。
人人都知道京極屋有一位貌美到極致的花魁,當年初亮相便轟動了整個遊郭,將其他店的花魁比得黯然失色。
名爲千姬。
和美麗容貌一起出名的,是她精通音律詩歌,被稱作吉原百年難遇的花魁,無論是貴族、富商還是官員,都爭破了頭想要見上千姬一面。
房間昏暗,角落擺放着散發着好聞香氣的香囊,更使得屏風後的身影嫺靜動人。
慕名而來的貴族饒是見過諸多大場面,仍是失了神。
這是他與千姬的第二面了。
按照規矩,他第一次靠着財力打敗其他競爭者,第二次便單獨能見到千姬,即便是隔着屏風,也比之前要近上許多了。
屏風後影影綽綽,千姬的面目仍模糊不清,她不緊不慢地彈着三味線,正如外界所言,遊郭的千姬,在樂器上的技巧已不輸外面的名家。
一曲終了,千姬放下三味線作出等待傾聽的動作後,貴族忍不住吞嚥一下,才小心翼翼開口:
“聽聞前一陣子有不軌之徒在京極屋大鬧了一場,甚至闖進了您的房間……您沒有受傷吧?”
在外呼風喚雨的貴族面對千姬時生怕驚擾了對方,在他看來,那是一朵嬌弱的花,一點風吹草動都會使其彎折。
屏風後的千姬笑了笑,她開口道:“感謝藤原大人的擔心,只不過是一場意外,賊人已經被店裏的打手帶走,最近又加了許多人手,我自平安無事。”
“那人真是可惡!”得到了千姬的讚譽,藤原下意識便痛斥起未曾謀面的賊人,“今日我來不僅是牽掛您的安危,更是想要送予您一物,保護您的安全!”
屏風後的身影輕輕偏頭,作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藤原迫不及待獻上一直放於身側的長條木盒,盒子本身也是由名貴的木頭製成,散發着淡淡的木頭香氣。
隨着精巧的開關打開,露出裏面的真容。
一振氣勢驚人的大太刀。
屏風後的人影在看清了藤原送予的是何物後,悠閒的動作尷尬地僵住一瞬,又憑藉極強的職業素養恢復原樣。
洞察力不強的貴族還在滔滔不絕,“這是我本家寶庫中無數刀劍中的一振,這一振甚是美麗,非常符合您的氣質。”
守在一邊的兩個小侍女將盒子搬到屏風後。
那盒子上的刀紋是花與酒,確實如貴族所說是格外不同的刀。
看做工,也確實是名貴的刀劍,就造價來看打敗百分之九十的客人所送的禮品。
既然如此,便要給予貴賓的待遇了。
屏風撤下,露出千姬真容,美麗的女性由無數昂貴的首飾和布料裝飾着,她的黑髮束起,盤成精緻的髮髻,烏黑的長髮彷彿散發着盈盈光芒。
她含笑,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像小狐狸一般,“確實是好刀。”
該如何用言語來形容千姬的美麗呢?像是月下的女妖,荒野的精怪……是魔性的美,有別於現世主流追捧的大和撫子溫婉的類型。
撤去了礙眼的屏風,直面花魁千姬的真容,藤原一度忘了自己口中的話還未說完,自小學習的詩歌俳句也全無用武之地。
“如此您也有防身的利器……啊,您可真美。”
他深深陷入其中,心神全部被對方的一舉一動牽引着。
“是嗎?感謝您的讚美……”千姬說道,又是一笑。
藤原被迷得找不到北,暈乎乎地被千姬的兩個小侍女客客氣氣請走。
“客人,您的時間到啦!”小侍女一左一右,將藤原往門外引。
“要、要怎麼才能再見到您呢?”藤原終於想起來什麼,急忙大聲問道,“您想要離開吉原嗎?我的家底很豐厚,可以爲您贖身!”
屏風立起,千姬的面目重新變得模糊,她只是輕嘆,“期待與您的重逢。”
屬於千姬房間的門關上,隔絕藤原癡癡的目光。
“千姬大人,又一個錢包要向您敞開啦!”小侍女們祝賀道,團團圍住千代。
說是侍女,其實不過是堪堪滿十歲的小女孩罷了,她們一個名字叫做橘,一個名字叫做晴子,從成爲‘禿’起便隨侍千代左右。
“唔,確實,這個雖然沒有頭腦了些,但比其他的要有錢。”
端坐的千代也換了個姿勢,像沒骨頭一樣斜倚在軟墊上,木屐被甩到一邊去,任由橘和晴子忙前忙後從她身上摘下各種飾品。
誰也不會想到,對外優雅美麗的花魁千姬私下裏竟是不修邊幅的模樣。
“真是的……怎麼想的啊,我看起來是那種孔武有力的人嗎?居然要送弱女子大太刀,要送也得送小巧的短刀啊!”
送大太刀是做什麼的!神經。
千代打開盒子,裏面的大太刀閃爍着寒光,她沒太放在心上,想着那貴族拿來的傳家寶很久沒被人使用了,估計也不太鋒利。
於是便隨手攆了把刀鋒。
千代:……
她猛地合上了蓋子,發出砰的一聲,大太刀抖動一下。也因此,沒人發現匣子裏的刀劍是自己動的。
橘:“千姬大人?”
“沒事。”千代說,假裝自己並沒有蠢兮兮的被劃破了手指。
這麼鋒利!她甚至沒有直接把手指放到刀刃上!只是從旁邊摸了摸!
說不定叫做藤原的蠢貴族真的只是想讓她防身。
對客人送的禮物有着無限意見,但大太刀不似凡品,千代還是決定收下。
沒人和錢過不去,何況客人送錢也只會被店裏剋扣數輪,到千代手裏時不知道打了多少折,不如直接送貴重的物品來得劃算。
不過……
“真敗家,是傳家的名刀吧。這樣的刀不供起來,或者在戰場上大放異彩,送給我有什麼用呢?”千代嘀咕道,不只是有能耐讓客人敞開錢袋,準確辨認寶物也是必修的技藝之一。
“過幾天又要有新的客人千裏迢迢趕來,指名要見識您的演奏呢。”晴子要稍大些,因此又擔任傳訊的任務。
千代換上舒適的衣物,在榻榻米上懶散地翻身,“見唄,彈個曲子的事。”
晴子有些佩服地看了千代一眼,手上沒停,打了水給千代擦拭房間裏落灰的角落。
都說吉原是無數女性絕望之地,男性的享樂天堂,但晴子從未見過比千姬更自在的人了。
反正在晴子看來,千姬生的一副好容貌,又有數不清擅長的技藝,再加上腦袋靈光擅長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即便是來尋歡作樂的男人,也被千姬玩得團團轉,稀裏糊塗就花下大筆金錢傻樂着回去了。
按照老闆娘的話來說,千姬天生就是做花魁的料。
不知不覺,晴子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
“瞎說,老闆娘拐着彎罵我呢。”千代罵罵咧咧地坐了起來,“直說我除了一副好皮囊,其他的都不行就完事了唄。”
千代翻了個白眼,就着橘打來乾淨的水把臉上的厚重的妝給洗了,厚重妖冶的妝容下,是一張清麗的面孔。
橘懵懵懂懂看過來,她出生在吉原,懂事起便在京極屋幹雜活。在她眼中,花魁又風光,又有錢,還有數不清的人追捧,更別說店裏的姐姐們人人都爲了成爲下一個花魁努力極了。
對於自小在店裏長大的橘來說,成爲花魁就是最好的未來。
“……如果千姬大人不做花魁想要做什麼呢?”橘懵懂問。
“沒有如果。”美豔的花魁挑開窗戶,從縫隙中向外張望。
天已經是矇矇亮,遊郭的街頭終於從熱鬧轉爲安靜,對面店後門一衆打手正悄無聲息抬着擔架,上面的人被白布蒙着臉沒有聲息。
花街最近不太平,據說有不少遊女失蹤,對外只說是逃跑了。
千代最後看了眼那白布上暈開的大團紅色,放下簾子將一切隔絕。
橘仰着臉,還在等着她回答,而旁邊的晴子已經因爲這個在花街過於敏感的話題緊張地向門外張望了。
千代笑道,“小孩子想那麼多幹什麼,我來花街這麼多年,難道我說我想要出去玩就立刻能出去玩嗎?”
“我適合這裏,就一直待下去好了。”
天光乍亮,驅散了房間中最後一絲黑暗。
京極屋花魁千姬休息的房間,擺着數不清的珠寶,全部是狂熱的仰慕者收集而來,在房間中散發着淡淡的華光。
而不着粉黛的千姬甚至要比它們還要晃眼,就這麼安然地闔上雙眼。
橘和晴子對視一眼,躡手躡腳地拉上更厚的窗簾,讓房間重回黑暗,然後悄悄地離開了。
外面豔陽高照,而遊郭進入夢鄉。
黑暗中,被關在匣子裏的大太刀不贊同地翻了個身。
人生要及時行樂纔對嘛!總是盼着後面的日子,現在是不會開心的。
生出意識的刀劍付喪神在小小的木匣中,將外界發生的事聽得一清二楚。
有人說千姬不僅貌美還才華橫溢,也有人說千姬實在是難以討好,但好在千姬一視同仁。
還有人說千姬根本不會喜歡上其他人。
哎呀。
大太刀又翻了個身,憂愁起來。看來是位非常難以取悅的姬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