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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霧峯烏龍潭度假村座落在海拔15米的飛雲山瀑佈景區內,風景優美,氣候宜人,年平均氣溫二十一攝氏度,是度假休閒的絕好境地。

宋元明沒帶任何人,叫了輛出租車,準時到達約會地點。說實話,他瞭解沙南鑫的個性,沒指望從他嘴裏得到鷹嶺事故的詳細情況。不過既然是奉命調查覈實羣衆反映的問題,他就必須找當事人之一的沙南鑫聊一聊。他跟沙南鑫雖然不是一路人,但畢竟是故舊,還有點籬笆親,或許,在聊的過程中能窺測和捕捉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沙南鑫已在度假村的入口處等候,一見面,伸出雙手親熱地叫道:“是你嗎,元明。”

宋元明也熱情地握住他的手:“老沙,又瞧見你的尊容了。”

“變了,”沙南鑫上下打量他,“瞧,頭髮都花白了。”

“畢竟快六十了,”宋元明感慨道,“歲月無情,眼睛一眨,你我都老了。”

“是啊,”沙南鑫也感慨萬端,“想當年,咱們都是毛頭小夥,青澀生猛。你從大城市來,一顆紅心,滿腔抱負,戰天鬥地出盡風頭,硬把我那最優秀的小堂妹勾到手。”

“你也不錯,意氣風發,鬥志昂揚,在沙家堡也算得上個人物,儘管成分不好,不也娶了個俊俏媳婦嗎?”

二人哈哈大笑。

“元明,那時咱們風華正茂,志向遠大,幾十年過去,”沙南鑫搖搖頭,“才知這世界太大,人才太多,自己太渺小,什麼理想什麼壯志,全都付諸東流。”

宋元明嘆道:“人嘛,絕大部分都是這樣過來的。”

初出茅廬,更多的是憧憬和嚮往。隨着時光的流逝閱歷的漸豐,心底的事兒越積越多,稍有觸動,便會冒了出來。美好的記憶給人帶來的愉悅自不必說,即使那愁苦心酸的往事,經過時間的發酵,也會泛出一縷淡淡的清香。

宋元明和沙南鑫,都不由陷入往事的回憶中。

他倆是同齡人,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末,宋元明作爲上海知青,沙南鑫作爲回鄉知青,高中畢業後雙雙來到黑峯大隊沙家堡生產隊務農。跟村裏其他男人相比,他倆就像如今的歌壇新秀,星光熠熠。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人老了,回頭看看當年的事,二人噓唏不已。

“元明,”沙南鑫仰頭望了一眼藍藍的天穹,“時間還早,咱們隨意走走,吸一吸這不花錢的新鮮氧氣。”

“好哇。”

二人沿着曲折的石徑向前走去。

對面是小香山,漫山都是楓樹,倘若進入深秋,火焰般的色彩必將染紅整個山谷。這邊是虎跳崖,與小香山隔着一個百米寬的峽谷。他倆站在高懸的鐵索橋上,聆聽山澗飄來的叮咚水聲,呼吸着清新醉人的空氣,從心底發出陣陣讚歎。

“老沙,”宋元明收回目光切入正題,“今天約你不光是敘舊,主要呢,想瞭解鷹嶺事故的相關情況。”

沙南鑫“噢”了一聲。

“據說鷹嶺隧道工程是你承建的?”

“哪裏,是山西佬的。”沙南鑫淡淡地說,“我是本地人,人頭熟,替他們做些具體的事。”

“原來是這樣。”宋元明點點頭,“事故死了多少人?”

“元明,”沙南鑫瞄了他一眼,“這個問題你不該問我。”

“爲什麼?”

“政府已經有定論嘛。”

“你所知道的情況呢?”

“當然同政府公佈的一樣嘍。”

“老沙,可別跟我打官腔。”

“哪能呢。”沙南鑫半開玩笑道,“再說我也沒當過官呀。”

“你呀,”宋元明笑着搖搖頭,“說話還是那樣滴水不漏。哎,”他手指側前方,“風景區還有老表居住?”

谷地裏,樹兒枝繁葉茂,掩映着十數間小木屋。好些人在菜地裏施肥。

“哦,這是旅遊局爲提升民俗遊的規模和質量,吸引城裏遊客的一着妙棋。”沙南鑫撫摸着冰涼的鐵索,解釋道,“城裏的白領們用閒錢在山裏租一間小屋,圍一塊土地,自己種菜、自己摘、自己喫,雙休日上這兒體驗山野村夫的農家生活。”

“是嗎,”宋元明開玩笑說,“真該讓他們像咱當年一樣,也到農村那個廣闊天地煉煉紅心。”

“元明,”沙南鑫說,“來到山裏自然要入鄉隨俗喫農家飯。中午我爲你點了兩道特色菜,一道是艾草雞蛋,一道是芋頭石魚。”

“好哇。”宋元明高興地,“老沙,看來你還真沒忘記咱們相處的日子。”在黑峯大隊沙家堡那段日子裏,艾草雞蛋和芋頭石魚是宋元明最喜歡喫的兩道菜。只要有空,沙南英就跑到谷地裏採摘艾草,搗爛後跟土雞蛋一塊兒攤薄煎酥。這道菜青嫩焦黃,脆脆的,咬一口,滿嘴清香。芋頭燜魚也是沙南英最拿手的一道菜。燜了一個多小時的新鮮芋頭和山澗石魚,熱氣騰騰,又軟又香,滿滿一大盆,令人禁不住垂涎欲滴。

沙南鑫說:“城裏的所謂柴火房,大多有名無實,這兒的飯菜,跟咱家鄉一樣,真是用山上的枯枝燒做的,味道好極了。”

“那就好。”宋元明一語雙關,“如今掛羊頭賣狗肉的事不是沒有,明明不是這麼回事,卻硬要說是這麼回事。”

“假作真時真亦假。”沙南鑫笑笑,“你也別太敏感,把真東西當成假貨了。”

宋元明盯着他,突然問道:“有人反映,說遇難民工的遺體不在沐州火化。”

“是嗎?”沙南鑫喫了一驚,“誰說的?”

“是,還是不是?”

“沒必要捨近求遠吧?”沙南鑫沒有正面回答。

宋元明淡然一笑:“是啊,拉到鄰縣火化的確是捨近求遠。”

“沒這個必要,”沙南鑫擺擺手,“沒有道理嘛。”

“這樣做的目的,無非是爲了隱瞞死亡人數,減小事故的嚴重程度。”宋元明輕輕搖了搖鐵索,不動聲色地說,“其實,異地火化的事例並不罕見。”

“你是說,”沙南鑫敏感地問道,“沐州存在異地火化的問題?”

“問你呀。”

“我不清楚,”沙南鑫搖搖頭,“這種事我絕對不會做。”

“老沙,你如今也算是沐州有頭有臉的人物,”宋元明定定地瞧着他,“跟我可別有所隱瞞啊。”

沙南鑫不滿地反駁道:“元明,咱倆多少沾親帶故吧,論輩分,沙南英得叫我一聲哥,我能騙你?”

“倒也是。”宋元明說,“沙家堡就出了你這麼一個人大代表,我想你會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榮譽。”

“跟你比差遠了,在咱們清泉鄉沙家堡,還沒人能超過你。”沙南鑫恭維道,“你是腿上綁銅鑼,走到哪兒都噹噹響。”

“別給我帶高帽子,”宋元明揭他的老底,“我可沒忘記,有一段時期你比我還先進,尤其是毛著學得特好,在全縣的千人大會上還介紹過經驗呢。”

沙南鑫有些不好意思,瞟了他一眼,嘿嘿地笑了。

宋元明也哈哈大笑。

的確,那是一個令人想起來就忍不住要暗自發笑的年代。那時,每當天矇矇亮,宋元明就早早起牀,肩挑畚箕手持鐵鏟行走在鄉間的小道上,爲生產隊拾狗糞。而這時,他總能在朦朧的晨光中看到一個同樣的身影,那就是沙南鑫。他倆這種不怕苦累髒樂於奉獻的共產主義精神,一直受到大隊黨總支和公社黨委的表揚與宣傳。他倆也以自己的實際行動被評爲全縣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當時,在學毛著方面,沙南鑫比他做得更好,總結出深受各級領導讚賞的格言式心得:“毛主席著作要天天學,一天不學心裏慌,兩天不學路走彎,三天不學人完蛋。”在山溪縣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表彰大會上,沙南鑫結合具體事例聲情並茂地做了經驗介紹。倘若不是成分不好,有海外關係,恐怕他早就出人頭地,在仕途一路高歌猛進衣錦還鄉了。

“人太渺小,沒辦法。”想起往事沙南鑫好不感慨。當年,說假話純屬萬般無奈。

二人不再說話,默默地望着前方。

鐵索橋下,清粼粼的澗水潺潺流過石灘,漸行漸遠,最終隱入鬱鬱蔥蔥的大山深處。(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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