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謀韓（一）
之墨用纖細的手指從腰帶裏掏出燕如小姐親手交給她的絹帛。遞給了韓南，心裏的石頭放下了一半。
自從小姐將信交給她，她的心彷彿就提到了嗓子眼，雖說是打着爲老夫人出來辦事的幌子，但若是被精明的少爺看到只怕自己這條小命也難保了。自己這條賤命倒是不值個啥，但是不能幫到小姐卻讓她難以忍受。
是以她一直垂着頭快步疾走，甚至還和少爺的一個侍衛撞到了一起，幸虧這信還在，自己也算完成了一半的任務……
韓南拿着絹帛進了裏屋，不一會兒就出來了，他見之墨還沒走，還杵在那裏，似乎在像上次那樣等着他回信。遂舒展開緊蹙的眉頭輕輕笑道：“之墨可以回去了。告訴小姐，我知道了，都記住了。”他心道：這丫頭信上明明說不用回信了，也不告訴之墨一聲，倒是真夠謹慎地。
之墨討得韓南迴的口信後，即向韓南告退，出了韓府。她心想這樣更好，口信到底安全多了，也不怕掉不怕被搜到。
之墨走後。韓南又掏出信來。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信上幾行熟悉的雋秀小篆寫着：今夜有人行刺，速逃。明日午後在孚縣驛館旁相見，切記，莫誤。
韓南簡單地收拾了一番，只帶了些金子，也沒有帶很多。依他對王翦王賁的瞭解，無論他們逃去哪裏，不用過多久就會被找到的，只是到那時他和燕如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也奈何他不得。爲了遮醜，最後的結果王家定然會讓他們光明正大地的成親的……
這幾日他正發愁，燕如畢竟只是個弱女子，怕她終是拗不過詭計多端的王氏父子，心裏一直惶惶不安。而現在幸福突然降臨，反倒讓韓南有些不敢相信。想到有着百龍之智的王翦和同樣善謀的王賁，他不敢有絲毫的大意。
他坐在案前，把信拿出來反反覆覆地查看，又靜下心來思忖了半晌，還是決定先不忙走，先探探這信上所言的虛實，以免中了王家父子的圈套……
子時已過，韓府裏燈火俱滅，漆黑一片……
一道黑影宛如展翅夜梟從韓府院牆上掠過，悄無聲息地落入院內，他熟練地穿過迴廊，輕巧地撥開窗子……
暗夜靜籟無聲，也不是完全無聲。從韓南的房裏傳來一聲短促的悶哼聲，只在瞬間又歸於寂靜。
孫昭用被子捂住榻上之人的嘴，迅速地割斷了那人的喉嚨。
他在心裏暗自納悶：將軍不是說榻上無人，只用在被子處於胸的位置上捅幾刀即可嗎？
可是現在這榻上明明有人啊？！這也確實是韓南的房間不會錯啊！孫昭以前曾隨着王賁到這裏來過幾次，這次來之前又看過韓南府裏的詳細地圖，是以他可以確定的是：這裏的確是韓南的房間，這臥榻也是房裏唯一的臥榻！
藉着薄紗般的月華浸進窗欞帶來的朦朦光亮，他根本看不清這人的臉，不過看這輪廓不像韓南。算了，今日來的目的不過是爲了嚇嚇他，也不知是哪個倒黴的替死鬼。取過無數首級的孫昭可沒有啥****的悲憫之心，他拿起匕首在被子上蹭了兩下，還入鞘中。不慌不忙地從原路返回到院裏，又如靈貓般無聲地竄上院牆消失在暗夜裏……
韓南藏在繁茂的樹冠中屏住呼吸，他忍住胸中的怒火和恐懼，待孫昭走後許久才跳下來，回到他的房中。
濃濃的血腥味撲鼻而來，他蹙着眉頭點燃了七樹燈最底層的燈盞，五盞如豆的燈火合在一起還是將房間照得很是明亮。
臥榻上他找來的替死鬼還瞪着一雙銅鈴般的大眼，脖子上被鮮血整齊的分割，仍在汩汩而流的鮮血像微縮的紅色瀑布。將外上側的被褥浸透了大片之後順着榻沿滴下來，地上已積了大灘……
幸虧燕如及時報信，否者現在在臥榻上死不瞑目的就是他自己了。
想到這裏，韓南牙咬切齒，額上青筋暴突……他忿恨着恨王家的翻臉無情，卻忘了他自己也曾數次害過王賁，只是每次都被王賁幸運地逃過了……
現在時間緊迫，也容不得他多想了。韓南舉起燈盞湊到替死鬼的面旁，先用火燒燬了那人的面容，然後背起事先準備好的包袱，走之前又用燈盞將牀褥和牀上的帷幔點燃，再衝着窗外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待做好這一切，韓南即一躍上了房頂，稍傾即聽到下面院子裏傳來嘈雜的喊叫聲：
“抓刺客——着火了——快救將軍大人……”
“快出來救火啊——”
“快來人呀，刺客在房頂——”……
就是要這樣，這樣第二天就會傳出我韓南遇刺身亡的消息，不管能騙王家多久，至少可以爲燕如和我多爭取一些逃亡的時間……循着夜色，韓南滿意地離去……
…………
王賁聽了孫昭的回報，摸了摸脣上的兩撇鬍須，咧開嘴角：
“這廝是想讓我們以爲他已經遇刺身亡了，這樣更好，我們更有理由全城搜查刺客了。
待他淹死後，再放出話去，街頭巷尾都會遍傳那廝爲了爭奪寶釵樓的紅姑娘翠娘惹惱了某位厲害的江湖俠士而遭行刺！****倜儻的韓將軍爲了和寶釵樓的紅姑娘翠娘私奔甚至不惜詐死，沒準還會成爲傳世的佳話呢！哈哈哈……”
…………
韓南先找了間靠近驛館的客棧落腳，準備天明後再去驛館找輛馬車，從這裏去孚縣也不過兩三個時辰的路程。
韓南前腳跨進客棧，後面就跟來了前來盤查的大隊甲兵。說是夜裏侯爺府裏來了刺客，要全城搜查。
韓南放慢了腳步，他聽到甲兵對客棧的夥計比劃着詢問可曾看到這麼高面容姣好風姿綽約的女刺客。
女刺客？還有這麼高，看那甲兵的比劃那女刺客貌似和燕如一般高，那時和燕如一樣的女子少之又少。
韓南恍然大悟，這是王賁發現燕如逃走了，又不能明說，只能藉着抓刺客的名義全城搜查。
以王家的勢力要想搜城根本不算難事，不過這麼緊急他們一定不會通報給大王，擅自調兵搜城擾民可不是小罪，何況又不是真的在搜查刺客！韓南在心裏暗自記下，以後說不定可以據此參王賁一本。
奇怪的是，甲兵們只是通知了客棧的老闆和夥計看到這麼高的單身女子一定要去官府通報，不然以窩藏罪論處，而並沒有像往常搜查那樣去到客棧的每個房間。韓南有些失望，這樣擾民的力度實在不夠，但擅自調兵也還是大王忌諱的……
韓南迴到房間合衣而臥，等着天明城門打開。
這後半夜，窗下的街道上可沒消停，火把像火龍來來往往，腳步聲和偶爾的呵斥聲此起彼伏……
想到發現燕如失蹤後王賁心急火燎惶惶不安的心情，韓南說不出的暢快。王賁，你的好日子結束了！這。纔是開始……哼！
好容易捱到天亮，這越往夏天走，天亮得越早。
韓南慢慢地戴好玉質頂冠，還換了件淺藍色的雲紋錦袍，記得燕如說最喜歡看他穿這件了……
磨磨蹭蹭中天已大亮了，韓南這纔出了客棧，到驛館租了乘只有一匹馬拉的小馬車慢慢悠悠地朝城門駛去……
馬車快到城門時停了下來，韓南挑開車簾，看到前面排了冗長的隊伍，蜿蜒過來怕有二十幾丈……看來今個兒的檢查比往日要嚴格些，也是。也不知燕如出去了沒有，韓南突然有些擔憂了。等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韓南的馬車才接近城門。
韓南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魁梧身影——拓跋雲！
是啊，他定是來查燕如的，不行，不能讓他看到我，不能讓他知道我還沒有死。不然，只怕我還沒見到燕如就被他們解決了……此處這般，那北門也是同樣了，這陸路是行不通了，只有再另外想辦法了……
韓南立馬吩咐馬伕掉頭去渡口，見馬伕有些遲疑，半晌沒動。他忙遞上一粒金豆，若是平日他早就一腳踹過去了，但此時只能忍着，一是怕弄出響動驚動了前面不遠處站着的拓跋雲，二是若是走着去渡口又怕誤了行船的時辰……
馬伕看到金豆瞬時喜笑顏開，嘴裏直說：“爺放心，小的嘴最嚴實！”
“你這奴才，莫不是把爺當成啥逃犯了？！爺趕時間，這裏耽擱太久了，是以纔要坐渡船，那樣快些。你快走，休要再囉嗦！”
“是，是，是小的想多了。”馬伕背過身不屑地撇撇嘴，放好金豆，揚起鞭子，掉頭向渡口駛去……
唉！坐船！坐船！韓南蹙着眉頭，仰着頭靠着背後的墊子，閉上眼睛。一想到河水，他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頭也開始發暈發脹。若不是現在情況緊急，他是斷不會選擇走水路的……
久遠的記憶復又浮現：年幼的他不知被誰扔進了河裏，他慢慢地沉到河底，當時只記得，水好涼啊。冰冷的感覺刺痛了他的皮膚他的骨頭，他忍不住陣陣的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