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槐緊緊握着電話聽筒,殺人時都未曾抖過的手,此刻卻怎麼都控制不住顫抖得厲害。
嘟嘟幾聲後,電話那頭傳來接線員甜美的聲音:“您好。”
薛槐喉嚨像是被人攥住一般,嘴翕張片刻,才勉強啞聲開口:“麻煩幫我轉接……”
他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說完那短短五位數的電話號碼。
一陣沙沙的雜音過後,電話中傳來小孩稚氣的聲音。
“喂,您好,請問找誰?”
薛槐只覺腦子轟然一聲,顫抖着聲音道小心翼翼開口:“是安琪嗎?”
安琪脆生生回道:“我是安琪,你是好人叔叔嗎?”
薛槐:“嗯,是我。”
安琪甕聲甕氣抱怨:“叔叔,你都好久沒給安琪打電話了。”
“對不起安琪,最近叔叔有點忙。上次……上次你是不是說要請叔叔喫冰淇淋的,還作數嗎?”
“當然,叔叔想什麼時候喫?”
“現在可以嗎?叔叔就在安琪說的那家冰淇淋店。”
安琪笑道:“好啊,那叔叔等我,我馬上就來。”
不等薛槐再說話,那頭的小傢伙已經興奮掛上電話。
薛槐看着手中嘟嘟的電話聽筒,怔忡半響,才緩緩放回去。
這是一家新開的冰淇淋店,典型的西洋裝修,氣氛典雅,價格昂貴,這會兒已經兩點多,店內幾乎沒有客人。
薛槐走到玻璃門口,遙遙望着安琪要來的方向。
時間好像忽然變得很漫長。
一股從未有過的惶恐伴隨着興奮激動,潮水般席捲着他。有那麼一刻,他甚至好像忽然不知今夕何夕,自己是誰,身處何地。
他腦子混亂,神色恍惚,生怕這一切其實只是一場夢。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道蹦蹦跳跳的小身影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薛槐心中一顫,稍稍回神,想要跑過去,雙腳卻像是被焊住一樣,一動也不能動。
安琪看到他,雙眼一亮,大叫道:“叔叔!”
穿着紫色小洋裙的小姑娘,用力邁開兩條小腿朝他興奮衝過來。
“安琪小姐,你慢點!”趙媽媽在後面一邊叫着一邊喫力地追着。
安琪置若罔聞,只繼續笑嘻嘻往前跑。
一直跑到薛槐跟前才氣喘籲籲停下,昂着腦袋看向對方:“叔叔,讓您久等了!”
薛槐蹲下身,握住她的肩膀,柔聲道:“叔叔沒有久等。”
他一錯不錯地望着面前的孩子,目光細細描繪着對方粉雕玉琢的小臉,從眉眼到鼻子再到嘴脣。
傅文賢那日說這孩子長得像自己時,他並未放在心上,但此刻卻費盡全力,想要在這張小臉上捕捉到自己留下的痕跡。
可別人看與自己看到底不同,那眉眼那嘴巴好像與自己相似,又好像只是自己錯覺,以至於他忍不住有些焦躁起來,甚至下意識抬手去檢查安琪的耳朵。
安琪被他的舉止弄得有些奇怪,眨了眨眼睛,問道:“叔叔,你怎麼了?”
他稚氣的聲音終於讓薛槐稍稍冷靜,他暗暗舒了口冷氣,笑了笑道:“沒什麼,叔叔就是看看你。”
安琪咧嘴一笑,主動拉起他的大手:“叔叔,我們進去吧。”
兩根手指被小孩柔軟的小手攥住,薛槐只覺得一顆心也隨之軟成了一灘水。
他看向趙媽媽,溫聲道:“我帶安琪去喫冰淇淋,還請您在外面等候一會兒。”頓了下又補充一句,“我們就坐在窗邊,您可以看到的。”
他知道這要求有些失禮,但他此刻只想仔細確定安琪是否是自己骨肉,而不被人打擾。
趙媽媽雖有些不放心,但還是點點頭:“安琪小姐,你和叔叔去喫冰淇淋,我在外面等你,有事叫我。”
安琪乖乖點頭。
薛槐牽着小傢伙走到靠窗的卡座。
侍應生過來爲兩人點餐,安琪小大人似的坐好,從口袋裏掏出兩個大洋,豪爽道:“叔叔,我有錢,你隨便點。”
薛槐輕笑了笑道:“你喫什麼叔叔就喫什麼。”
“好吧。”安琪點頭,認真看了看菜單,道:“要兩份花生冰淇淋。”
侍應生:“好的,兩位稍等。”
安琪點頭,雙手搭在桌上,喜滋滋等着冰淇淋上來。
薛槐一錯不錯地看着她,過了片刻,柔聲問道:“安琪,你多大了?”
安琪道:“快五歲了。”
薛槐又問:“那你生日是什麼時候?”
安琪雙眼一亮,笑眯眯道:“叔叔是要送我生日禮物嗎?”
薛槐點頭:“嗯,所以叔叔得先知道安琪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安琪掰起手指數了數:“我還有八天就生日了。”
薛槐雙眸一震,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個答案,還是不敢相信,他望着安琪笑盈盈的臉蛋,良久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啞聲問:“安琪再過八天就五歲了嗎?”
安琪用力點頭:“媽咪說五歲就是大孩子了,可以去上學了。”
薛槐想起攸寧先前對自己說女兒四歲半。
原來她在騙自己。
她是怕自己會因爲安琪對她糾纏不清嗎?
她就這麼不願再與自己有瓜葛?
思及此,他不由得自嘲般笑出聲。
安琪見他表情變幻莫測,奇怪地皺起小眉頭問道:“叔叔,你怎麼了?”
薛槐回神,搖搖頭隨口問道:“安琪,你平時是自己睡還是和媽咪爹地睡?”
安琪稚氣道:“我和媽咪睡,爹地自己睡。”
薛槐怔了怔,又道:“叔叔以後每天都來找安琪玩,可以嗎?”
安琪好奇道:“叔叔也跟安琪一樣,剛來京城沒有朋友嗎?”
“是啊,所以叔叔想找安琪玩。”
安琪抿脣認真想了想:“媽咪爹地禮拜天會陪我,其他時候他們都要去工作,晚上纔回家。安琪上午要上家教課,下午才能出來玩,叔叔可以下午來找安琪。”
薛槐笑:“好,一言爲定。”
安琪也笑,伸出手指:“叔叔,我們拉鉤。”
薛槐笑了笑,從善如流與他拉勾蓋章,雙眸一刻也沒離開那張小臉。
之前不覺,如今確定眼前孩子是攸寧和自己的骨肉後,這粉雕玉琢的小臉上,好像哪裏都有着兩人的痕跡。
胸腔被一股巨大的喜悅和滿足所充盈,那些怨氣不甘一瞬間都不重要了,唯剩心有餘悸。
他都不敢想,如果今日自己就這麼回了重慶,是不是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攸寧給他生下了孩子,還是這麼漂亮可愛的女兒。
拿得起放得下的霍六小姐,還真是夠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