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寧站在原地,目送那車子漸漸消失,心中五味雜陳。
薛槐秉性正直,面冷心熱。
不管他對自己還殘存多少心思,但顯然他還是希望自己過得好,所以纔會來與自己說這個。
只是這一次,他卻是錯了。
她和安表哥從來不是真夫妻。
安表哥不愛女人愛男人這件事,她早就一清二楚,也正因如此,兩人才心安理得一起生活。
她不是在維護安表哥,而是不想兩人再次牽扯不清。
思及此,攸寧深呼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要再多想。
來到北京飯店,秀蓮正帶着安琪和元寶玩,卻沒見三哥和沈玉安的身影。
安琪看到攸寧,立刻跑上前將她抱住撒嬌:“媽咪,你終於下班啦。”
攸寧笑着揉揉女兒的小腦袋:“安琪想媽咪了?”
“嗯。”安琪用力點頭。
攸寧看着面前的女兒,只覺這粉雕玉琢的一張小臉蛋忽然就與薛槐那張冷峻的融合,她頓時心中一震,趕緊擺擺頭將這念頭驅散,又隨口問:“秀蓮,那倆人呢?”
秀蓮道:“三公子叫了安少爺去隔壁說事情。”
攸寧點點頭,柔聲對女兒道:“安琪,你先跟元寶哥哥玩,媽咪去看看舅舅和爹地在說什麼。”
安琪乖乖點頭,鬆開她小跑回元寶身旁。
攸寧來到隔壁,敲了敲門。
片刻後,門緩緩被拉開一條縫,沈玉安鬼鬼祟祟冒出半張臉,見是她,趕緊將門打開:“攸寧,你來了!”
攸寧看了看他,見他鵪鶉似的,一臉菜色,又看向老神在在坐在沙發的允南,笑問:“三哥,你罵安表哥了?”
雲南嗤了聲,沒好氣道:“他不該罵嗎?一個大學先生,跟八大衚衕的男戲子廝混,他不怕丟沈家臉,我怕他丟你的臉!”
沈玉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攸寧,絞着手指不敢說話。
攸寧笑道:“才子佳人自古不都是假話麼?舒老闆如今落難,安表哥也是想幫幫他。”
沈玉安小聲接話道:“我和舒老闆發乎情止乎禮,他在上海得罪權貴,如今只能回到八大衚衕唱戲,生活困苦,我就想看看能不能幫他重新起來。”
“玉安,你與舒雲瀾的事,我沒意見,但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你至少別讓人瞧見!”
沈玉安支支吾吾:“這事沒旁人知道啊!”
“沒人知道?”允南冷笑一聲,“你知不知,我今天中午跟人喫飯,有人都問到我跟前了?”
沈玉安面露驚惶:“我……”
“行了!”允南擺擺手,“你們過陣子還是登報離婚,各自都開始新生活。”
攸寧道:“三哥,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
沈玉安也忙不迭點頭附和:“嗯,我都聽攸寧的。”
允南瞪他一眼,又看向攸寧:“你是覺得挺好,還是怕薛槐知道?”
攸寧睜大眼睛,驚愕地看向他。
允南道:“不用擔心,我今天遇到他了,他說馬上就要回重慶。看樣子他不知道安琪的事,這樣也好,免得又牽扯不清。”
攸寧一愣,支支吾吾道:“他……要回重慶了?”
允南點頭。
攸寧喃喃:“那就好。”
允南瞥她一眼,抿抿脣道:“你既然早已打定主意,不管對他還有什麼心思,都別動搖,這樣對你對他對我們兩家都好。”
攸寧回過神來,稍稍正色:“放心吧三哥,我知道的。”
允南點點頭:“行了,這事就這麼辦,我回去跟爹和大哥說一聲。”
“大哥他……”
“你就別擔心他了,現在這局勢,他忙得焦頭爛額,你這點事他顧不上的。”
“哦。”
“你們請兩天假,陪我和秀蓮元寶好好逛。”
攸寧拍拍胸口:“沒問題。”
允南搖搖頭看了看她,又勾脣笑開。
*
轉眼又是小半月過去,啓程的日子如期而至。
薛槐看着面前的硃紅大門,銅門環已經在經年累月中,褪去了原本的黃色。
這是他兒時的家,父親辭官後,這座宅子便變賣,去年他來到京城,又重新買了回來。
他試圖在這故宅中尋回童年記憶,找到家的感覺,但很遺憾,隨着時光流逝,他甚至都已經很難記起父母姐姐的音容相貌。
住了一年多,這偌大的宅院,不僅不像個家,反倒時常讓他生出孤獨寂寥之感。
京城本是故鄉,卻早已他鄉。
“捨不得?”傅問賢笑問。
薛槐搖搖頭淡聲:“房子雖然還是那個房子,卻到底不一樣了,物是人非或許就是如此。”
傅文賢歪頭看向他:“你確定是在說房子?”
薛槐看他一眼,輕笑:“不然呢?”
傅文賢聳聳肩。
薛槐道:“走吧,別誤了車。”
司機拉開車門,兩人正要上車,一輛黃包車忽然朝巷子裏哐當哐當駛過來。
薛槐下意識抬頭,卻見那黃包車坐着道熟悉身影。
“薛槐!”
是李知竹。
“李小姐?”薛槐微微蹙眉,面露錯愕。
車伕搖着鈴聲停車,李知竹手忙腳亂跳下來,疾步來到薛槐跟前,臉上露出一絲幽怨:“你當真要回四川?怎會這麼匆忙?難不成是想躲我?我李知竹又不是死纏爛打的人,你又何必?”
薛槐還未說話,一旁的傅文賢先低低笑出聲。
薛槐訕訕輕咳嗽一聲:“小姐多心了,我本就只是來京中打理一些事務,忙完自然是要回四川的,與李小姐沒關係。”
李知竹抿抿脣,又問:“那你還會來北京嗎?”
薛槐:“或許吧。”
李知竹看着他客氣但疏離的模樣,到底還是不情不願接受現實,她不是那拿得起放不下的女子,既然對方無意,自己也沒必要糾纏,想通之後,不由自主長舒一口氣:“相識一場,我來送你一程。”
“謝謝,李小姐保重。”
“你也是,一路順風。”
薛槐抬手對她揮了揮,扶着車門準備上車。
就在這時,李知竹子忽然想到什麼似的,道:“哦,對了,之前頤和園你救下的那孩子。”
薛槐一愣,抬頭看向她:“那孩子怎麼了?”
李知竹道:“也沒什麼,就是那次我們去看電影,不是遇到你朋友麼?那位沈先生和沈太太,我回去後纔想起來,那次你救的孩子,就是他們女兒。”
薛槐先是一愣,怔怔看着她,佛沒太反應過來。
李知竹子道:“我當時也不知道你們是朋友,沒想到這麼湊巧。”
薛槐鬆開扶着車門的手,上前一步,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說那個孩子是他們的女兒?”
“他們?”李知竹被他嚴肅的神色弄得一頭霧水,“是啊,就是那次看到的沈先生沈太太的女兒,那天他們還抱着呢,當時我沒看到那孩子的臉,也就沒想起來。”
一旁的傅文賢也臉色大變,支支吾吾道:“茂青,是……那天那個小姑娘?跟你長得很像那個?”
薛槐只覺心頭如驚濤駭浪,腦中卻一片空白,他猛得轉身鑽進車內,吩咐司機:“馬上去西交民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