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數九寒天,冰天雪地,宏偉壯觀的建築羣上,籠上了一層厚厚的冰雪,薄薄的霜霧蒙在草木間,隱隱透着些冷意。
暖氣燻繞的帳房裏,帳房先生劉榮華噼裏叭啦地撥弄着算盤珠子,時而提筆在厚厚的帳薄上寫下一串串細小的字符,時而,又用眼角的餘光睨了眼在門口等候了大半個時辰的清秀丫環——青花。
不知爲何,他就是看不慣這丫環明明心裏着急卻又一臉平靜無波的態度,那樣子,像極了她那個凡事都寵辱不驚的主子——這西o山莊莊主墨非凡的養女——墨四小姐。
“劉主事,若是今兒不方便來支銀子,青花改日再來。”青花丫頭清秀的眉目間隱約閃過一絲不耐,跺了跺站了半天有些麻木的腳,咚咚的聲音順便提一下狐假虎威的老帳房。
不就是二夫人家的連襟嗎?要不是莊主常年不在莊子裏,哪裏輪得到這些人作威作福?要不是四小姐再三提醒她低調行事,她又豈會如此的忍氣吞聲?
“喲,青丫頭還在這等着呢,都是老朽不好,這一不留神就忙糊塗了。”劉榮華擱下手裏的毛筆,慢條斯理地抿了口桌上已經涼了的香茶,這才磨磨蹭蹭地走到櫃子邊,打開櫃子,取出些碎銀掂了又掂,遞到青花的手裏。
他自是不會真的讓這丫頭拿了什麼短處去,到底這丫頭原先也是莊主身邊的紅人……只不過,他就是忍不住想給她些臉色看看,畢竟,人嘛,總有些個看不慣的人和事,誰叫這丫頭跟個讓他看不慣的主子呢?
青花眼皮也沒抬,垂首靜靜地接過銀子,略一欠身,就告辭了。
接連幾天的大雪已將整個山莊裏鋪上了滿滿的白色,明川苑中,勤快的僕從們卻早已將主幹道上的積雪清除,一條清爽的青石道宛延伸展,乾淨整潔。
她不是沒有脾氣的人,可是跟在四小姐身邊慣了,還真是懶得和這種惺惺作態的人磨嘴皮子,對着這劉老頭,她連半點鬥智鬥勇的興趣也提不起來。
有這時間,還不如回去看看小姐在做什麼,想到這裏,腳步不由自主的加快了些。
剛出廊門,一股陰陰的冷風便迎面撲來,颳得臉上木木的疼,青花抬起頭,下意識地看向遠處低低的陰灰雲層,莊主,大概又要過些日子纔回來了,而四小姐,還要再過段苦日子。
站在明川苑門邊,看着自己來時的那條路,青花忍不住恨恨地冷笑兩聲,苑門外,一牆之隔,卻是涇渭分明,乾淨的道路沿着牆邊嘎然而止,滿目厚厚的積雪上,只有幾串淺淺的細碎腳印延至遠處。
青花一咬牙,撩起裙襬順着來時的腳印踩了進去,立時,冰涼的寒意便順着腳尖延至了全身,忍不住抱胸打了個寒顫,真冷。
心底,無名的怒火開始噴湧,這些個勢利小人,竟然能怠慢到這個份上,不管怎麼說,小姐,到底也是這西o山莊的四小姐,再這麼下去,這莊子裏,還有小姐的位置麼?想到這裏,忽又無奈一嘆,小姐,對這些個事情,幾時在意過?每每說得多了,最多回來一句,“青花,放心,我會照顧你的。”……日子久了,她也習慣了。
青花使勁地踩着厚厚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以泄憤心中無法抑制的不平情緒,直至空氣中一縷若有若無的梅香飄來,潔白的院牆近在咫尺,這才慢慢地放緩了腳步。
如火的紅梅林深處,一間清幽冷僻的小院驀地躍入眼簾,朦朦中帶着些清雅遺世的韻味,正如同
它的主人,墨四小姐,墨瑤。
深吸一口氣,平復心底的躁怒,青花這才慢慢地跨入了院中。
廊沿下,一道淡紫色的身影倚牆而坐,烏黑柔軟的青絲隨意地綰了個簡單的髮髻,一根雅緻的碧玉簪別在髮間,透着幾分淡雅出塵的氣韻,黛眉悠然,膚如瑩雪,一雙婉轉水盈的眸子漫不經心地掠過一邊小幾上攤開的書卷,又怡然地轉回到手中正在搓洗的衣物上……隨着她悠哉自得的動作,幾縷頑皮的髮絲也肆意地舞動着,似在與領口上幾朵嫩黃的蘭花爭相鬥趣,這般的場景,讓人絲毫不覺得她是在勞作,倒是透着慵懶極致的風情……
青花一時看得呆了,直至面前女子將盆中凍得通紅的雙手攏到面前,呵了口熱氣取暖,才猛地回過神來,一跺腳便衝了過去,急急地叫道:“小姐,你怎麼又洗衣服了?”
“你看看,這一個冬天,都長了這麼多的凍瘡了,等公子回來了……” 說說到一半,又忽然頓住,公子回來了……又能如何呢?如今這莊子裏,當家作主的,是二夫人,更何況,公子……
心底嘆了口氣,伸手將那雙泡在冷水中的那雙紅通通的手給扯了出來,放到袖籠中捂了捂,又心疼地輕輕揉了揉。
墨瑤被青花扯了個措手不及,險險地站住腳步,長睫顫了顫,想要解釋什麼,可一看到眼前丫頭紅紅的眼眶,又搖頭將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輕笑道,“青花,你怎地又紅眼睛了,以後改名叫青兔得了。”
“小姐,”青花杏眼一瞪,正欲反駁,眼角卻瞥到門外匆匆趕來的一前一後兩道身影,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瑤兒……我回來了。”門外磁性悅耳的男子聲音驀地響起,明明有如天籟,卻讓墨瑤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瑤兒……瑤兒。”似是對沒有得到回應發泄着不滿意,隨着咚的一聲巨響,脆弱的木門瞬時被踹在了地上。
青花掩脣輕笑,迅速閃到墨瑤身邊,眼明手快地將她拉到了安全地方。
可是動作再快,還是沒有擋住隨後那道翩若驚鴻的白色身影……
“砰”的一聲,光天化日之下,一道頎長的身影疾若迅風地撲向了墨瑤,兩人同時滾在了旁邊的軟榻上。
青花看着一臉窘迫的小姐,又看着那個壓在她身上笑得一臉天真無邪的公子,只能死死地憋住笑意,這兩個人,這些年來,只要分開超過三天,公子,就必定會上演這麼一出……
而男子身後跟着的銀衣侍衛……則是一臉的習以爲常,淡淡地掃了一眼青花,自顧自走到門外站定,抱胸而立。
墨瑤眯起雙眸,揉揉太陽穴,盈亮的水眸中閃過一絲寵溺和無奈,伸手戳了戳壓在身上近在咫尺,雋雅如玉的俊臉,艱難地喘了口氣,“寶兒,你回來了。”墨洵,這個小祖宗,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男子淡淡一笑,脣角漾起小小的酒窩,長而捲翹的睫毛下,一汪有如深潭的眸子亮若晨星,靜靜地凝視墨瑤良久,忽地將頭低下,埋首在她的脖頸間,使勁地嗅了嗅,輕輕地嘀咕了一句,“瑤兒真好聞,宮裏那些姐姐臭死了。”
墨瑤閉上眼,脣角微微揚起,宮裏,這個新年裏,到底有多少宮娥們遭了殃?這小子頂着一張禍水般的天使面孔,行着六歲孩童般的天真頑劣之事,連她這個穿越女都頭痛不已,那些個恪守禮儀的女子又哪裏是他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