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啓當時就從宴會上退場,返回了織造局住所。
他在自己住的內室召集了招撫大使盛以泓、錦衣衛千戶張葉以及兵部職方司主事袁崇煥等人商議對策。
這是招撫使團目前最主要的幾位官員,其餘御史、科道、東廠等派出公幹的人員,都留在了揚州,或者是去護送楚王一行了。
徐光啓讓自己的學生、隨扈親衛徐從重在門口站崗放哨,把其餘人等一概趕出後院。這徐從重是徐光啓的本家遠房侄子,也跟着徐光啓入了天主教,是徐光啓的貼身護衛。
他把那份邸報交給錦衣衛千戶張葉及袁崇煥兩人,他們兩個在宴會上並沒有看到邸報的內容。
在幽暗搖曳的油燈下,袁崇煥迅速看完了邸報,而文化程度較差的張葉還在琢磨邸報的文字。
袁崇煥焦急地向徐光啓一拱手:“徐大人,大明的江山社稷,危亦!當務之急,就是得先讓海寇軍撤離長江,”
徐光啓點點頭,又搖搖頭,低聲對張葉說道:“張大人,你們錦衣衛在此地可佈置有眼線?能否打聽一下,這份邸報是否是真實的?”
張葉抬起頭,苦笑道:“我們錦衣衛只是監督百官的。我已經四下裏打探過消息,蘇州城被海寇攻陷之時,城中官吏大多或死或逃,少數人降賊,錦衣衛在蘇州城中的暗線早已不存在了。不過,邸報內容應該不會假,西南水西土司意欲謀反,早已被我們偵知。如今奢崇明造反,他們必定會乘機生事,這事在意料之中。而且,這邸報有大內印書局的印記,應該是在京師印刷的,只是不知道怎麼會這麼快就出現在了蘇州城。”
徐光啓想起了中華軍擁有的那種快速縱帆船,點點頭道:“這也不奇怪,上一回我從天津搭乘他們的快船,走海路不過十天就到了長江口。”
袁崇煥的黑臉上透着熱切的神情,他拱手道:“徐大人,招撫和談不可如此拖延,明日就讓下官去與他們談吧?”
朝廷招撫使團到達蘇州後的這兩天,相關談判事宜都是由盛以泓出面談的。盛以泓聞聽袁崇煥此言,心裏很不舒服,立刻很不高興地說道:“袁大人此言差亦,我等在此代表着天子與朝廷的威儀,怎麼能輕易聽從這幫海寇的安排?”
袁崇煥此時也覺得剛纔的話太直率,想說幾句話解釋一下,徐光啓忽然說道:“元素,明**打算如何與他們談?”
“元素”是袁崇煥的表字,徐光啓看着袁崇煥,以老師對待弟子的語氣說道:“這些人不是一般的土匪海盜,辦事井井有條,善於籠絡人心,不可輕視!”
見徐光啓有意無意地在處處維護袁崇煥,盛以泓臉色鐵青地坐直腰板,不再說話。袁崇煥點頭道:“徐大人的教誨,學生心中有數。”袁崇煥對徐光啓還是很尊重的,他的科舉座師東閣大學士韓爌是徐光啓之友,因此袁崇煥也對徐光啓執弟子之禮。
他繼續說道:“學生離京前,韓大學士曾提過,這海寇軍發佈文告要與朝廷講和。職方員外郎方大人也曾提到過,海寇軍連年在遼東與南洋大戰,財力人力耗費很大,確實是有求和的願望。眼下,朝廷也急需與海寇休戰,以便集中兵力對付西南蠻夷叛亂,因此我們可以這樣做:向那個匪首陳衷紀提出,只要海寇軍從長江沿線撤兵休戰,我們可以去東番、噢,就是去臺灣島與那海寇大頭目尹峯直接談判。”
盛以弘、張葉都瞪大了眼睛,盛以弘大聲道:“在這裏談,這些海寇已經如此囂張跋扈,我們去了匪巢,那還不是任由他們擺佈了!不成,我們不能事事由着海寇如此行事,朝廷的威儀、臉面何在!”
徐光啓搖頭:“盛大人,元素此話有些道理。我們不是事事由着他們,那中華海寇也是想着要和談的,只是不願意讓出手頭的利益。朝廷現在急需與他們停戰,這些海寇也有意願停戰,這就是我們可以繼續談判的緣由。讓他們從長江沿線撤軍,解除對金陵城的包圍圈,他們的艨艟鉅艦必須全部撤離長江,這就是我們現在提出的條件。他們答應這個條件後,我們就可以繼續談和,去臺灣也好,還能一窺海寇巢穴的內情。”
袁崇煥連連點頭,興奮不已:“徐大人,學生也正是這個意思。我們兵部的方大人對我說過:打從前年開始,福建官軍派遣到臺灣島的細作間諜,都已失陷在島上,朝廷已經很久不知道海寇軍內部的情況了。”
袁崇煥提到的方大人,就是兵部職方員外郎方孔照,萬曆四十四年(1616年)成丙辰科進士,先授嘉定州知州,後調任福寧知州、兵部主事,現在是袁崇煥的直接主管上司職方員外郎。其人精通醫學、地理、軍事,他的兒子是方以智,另一歷史時空中的“明未四公子”之一。
這時,心裏對去臺灣談判非常擔心的盛以弘道:“要是那幫海寇堅持不讓步,非得要我們在這裏和這些小頭目談,我們該怎麼辦?”
徐光啓冷笑一聲:“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立刻返回揚州,終止談判。”
盛以弘與錦衣衛千戶張葉面面相覷,無言以對。
次日,大明招撫使團中最活躍不安份的廣東人袁崇煥成了談判的主角。在蘇州城南土地廟的臨時談判場所,大明欽差的立場變得更加強硬。
當晚,在原蘇州知府衙門西苑,陳衷紀和曾嶽、羅全修等人聚會商議。
江南春夏之交,正是氣候宜人的時節。時年已經五十歲的曾嶽藉着皎潔月光正在賞看園中幾株桃花;打了幾十年仗的老軍人羅全修粗豪直率,對花花草草沒有什麼興趣;而最年輕的陳衷紀,雖然受了幾年江南溫暖人文風俗薰陶,卻還依舊保留着當年跟着尹峯衝殺戰場的氣概。
羅全修正在喝酒,一邊喝一邊罵罵咧咧:“這個南蠻子着實難纏,居然敢威脅我們,說是要中止和談難道他不知道,我中華軍正包圍着南都金陵,他們那些兵士,在我們眼中算個鳥!
白天在土地廟,羅全修跳起來威脅說要攻佔金陵城,指着袁崇煥的鼻子大罵。現在,他還在憤憤不平。
陳衷紀在喝茶,慢悠悠地說道:“如今金陵城內有七八萬官兵,我們的兵力不足,圍城都很勉強,看來,我們的武力炫耀沒有什麼作用。曾爺,當下該如何行事?”
曾嶽轉過身,嘆了一口氣:“我們小瞧了這些欽差,大明朝廷之中,還是有一些能人的。他們很快就調整了談判策略,這位徐光啓徐大人,船主大王是經常提到的人物,據說也是個精通算術、西學的大家,常常對他表示敬慕。如今看來,徐大人確實是一個有眼光有魄力的現在,在這場談判上,似乎我們有些被動了。”
“那個廣東蠻子是個什麼來頭?”羅全修問。
“大明的兵部職方司主事袁崇煥,以前沒聽說過這個人。據說在我們福建做過縣官,官聲尚可。”曾嶽回憶了一下自己看過的軍情部資料,皺皺眉頭說道:“據我們在京師的細作打探來的消息,夜襲瓜洲渡口、燒了劉香佬幾艘船的明軍,好像就是他指揮的。”
陳衷紀放下茶杯,羅全修停止了喝酒,一齊抬頭看着曾嶽。
“朝廷邸報中,夜襲瓜洲的戰功好像與他沒什麼關係。”陳衷紀疑惑地說道。
曾嶽點點頭:“確實如此,似乎這一次的功勞都被別人瓜分了。但是根據我們在京師的暗樁、細作打探來的消息,偷襲瓜洲的明軍,確實是這個姓袁的傢伙。”
陳衷紀嘆息一聲:“糟了,我們似乎是疏忽了此人。”
羅全修也點點頭道:“今日談判,徐、盛二人都沒有出面,全是這個六品小文官在鬧事,保不齊這以撤軍交換去臺灣談判的說法,就是這傢伙搞出來的。”
正在此時,門口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帶着羽毛頭盔的傳令兵飛奔而來。
陳衷紀見是自己的傳令兵,站起身道:“怎麼回事?出了什麼事?”
傳令兵帶來一個消息:朝鮮國政變,中華軍駐軍在漢城、平壤被圍。
遼東道行軍總管趙鐵派出通訊艦向臺灣發出告急信,同時要求江南方面中華軍將參戰的北洋艦隊艦隻派回遼東,並要求海軍臺灣艦隊也派出艦隻從海路去增援平壤、漢城。在朝鮮國的平壤和漢城,中華軍各駐紮了兩個營的部隊,此時估計已經被包圍在了駐地。
其實,打從顏思齊在朝鮮王宮開槍殺人、鎮服了朝鮮國上下之後,朝鮮國內已經發生了多次未遂政變。光海君李琿被逼與中華軍簽訂了通商條約,從此再沒向明朝納貢過。原先就反對他登基爲王的西人黨等政治派別對此非常不滿,一直以他違背了與明朝的宗藩關係爲理由,企圖推翻他的王位。三年前,天啓元年年尾,西人黨的一些人結合小北派,蠱惑了一些禁軍在漢城起事,差一點就抓住了光海君。光海君李琿逃出漢城後,在中華軍駐軍以及後來趕到的顏思齊所部支援下,打回了漢城,一舉將政變者全部處死。
此後幾年,光海君還遭到了三次刺殺和一次投毒,都僥倖生還。在這種生命朝不保夕的情況下,李琿完全投向了中華軍一邊,打算依靠中華公司的力量支撐自己的統治。
天啓三年三月十二日,就在大明朝廷正式決定與海寇軍和談的時候,朝鮮國內的所謂西人黨再次發動了政變。
西人黨中的李貴、李適、金自點等人在仁穆王後和新崛起的南人黨勢力的協助下,召集軍隊在綾陽君的漢城別墅內會合,乘着中華軍駐軍營大部出城操練的時候,打入慶雲宮,發動宮廷政變。擁護李琿的大北派骨幹李爾瞻、鄭仁弘等被賜死,二十八歲的綾陽君李倧即位。被廢黜的光海君則被帶到仁穆王後面前接受斥責,然後用石灰燒瞎雙目,被幽禁在了王宮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