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回 休書
這裏頭數孃親最歡喜,有涵姑陪她不說,她那個寶貝姑爺也日日在身邊兒陪着哄着她,別提多開懷了,每日裏就是琢磨着給管沐雲燉補品補身子,也不曉得那個武功高得不得了的傢伙到底哪裏需要補!
可管沐雲從不問我,爲何管記其他的生意都置之不理,獨獨要繼續打理織染坊三個月,縱然我是要打理織染坊還是哪個坊他本就隨我的便,可是人都會有好奇心的吧?這人沒有的原因,不會是因爲他根本就知曉這當中的因由吧?
我仔細想想,確有可能,畢竟梅無音有一段日子都是跟在我身邊的,就是如今我離了管府,雖然梅無音從不露面,可是我總感覺他還在我的左右,我能明白這是管沐雲的好意,可是我卻並不喜歡每日裏出入都有人隱身跟着。
所以,早上我趕着去織染坊的時候,見到管沐雲在車邊等我,我也不拐彎抹角,直接跟他說出我的想法。
他看了看我,神色淡然,撩起簾子示意我上車,一邊就道:“無音他知道分寸,我不在的時候他會遠遠地護着你,不會礙你的眼,就讓他跟着吧,呵呵,實在想不到你竟比我當日還能惹禍,惹來的還都是些高手。 ”
我氣結加上語結,且不說這話裏透出來的意思,到底是他知道誰派人來要我的命還是不知道!就說惹禍這一點,是。 我是惹了些麻煩,但那當中也不都是我的錯,憑什麼說都是我惹地!竟然還拿我和從前的他比!他這點兒也讓人說不清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就是從來不避諱提起以前那個混賬的自己。 怎麼?現在改了,從前就可以抹去不管了?
我僵硬地立在原地不上車,就抿着脣生氣,只要有他在我就免不了火氣。 從前我哪有這麼大的氣性,還不都是因爲他!
“怎麼?想要我抱着你上去?”他笑呵呵的。 卻完全看不出什麼逗戲之色。
我一聽,是既惱火,又怕他來真的,這裏可是我家門口,不會像上回只有文叔和譚叔在,萬一他來真的是會招來很多人圍觀地,我哪裏丟得起這個臉。 所以只得咬着牙,就揪着裙子上了車。
他隨我之後上來,沒等他坐穩,我的手就伸了過去,衝他攤開,他怔了怔,疑問着看我,“什麼?”
我板着臉。 帶着既氣憤又逼問地架勢道:“休書呢?”
轉瞬就見他的臉色不好了,深沉地端視着我,不言語。
我則是手掌就停留在他的身前,追問着,“沒有休書?和離書也行!拿來吧!”
下一瞬卻發現他的大手纏上了我平攤在他面前的手掌,而且不是那種老老實實地握着。 是從我的手背到手心不停地摩挲着,他的手心有幾處因爲拿劍而磨出地老繭,觸摸起來些微帶着粗糲,他再這麼輕輕淺淺地摩挲我的手,我真是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我趕緊就抽回手,剋制着想要搓手臂止麻的衝動,轉頭不再看他,這傢伙是拿準了我最怕這個是吧?所以用這個混我?
“展眉,無論是休書和離,我都沒有答應過你。 以後也決不會答應。 我和你這輩子都註定是夫妻,沒的改變。 ”他驀然說了這句。 不高不低,但字字彷彿都錘在我心上。
我狠得不想看到他,就那麼歪着頭,想着如果沒有這紙休書,我是沒法子真正離開管府的,怕以後還是要糾纏不清,該怎麼弄到呢?要不要我自己寫一份,然後想辦法要他填上名字?可這辦法怎麼想?騙?逼?灌醉……呼!用這些小手段對付此刻的管沐雲?難了些吧?
一籌莫展。
“喂!你胡說什麼,把你方纔那話給本小姐收回去!”
馬車路過的街邊傳來好熟悉的說話方式,呃,定是蕊兒。
我撩起車簾,果真在街邊地一件玉石店鋪裏找到了一身紅衣的蕊兒。
喚了趕車的劉叔停車,我就下車奔那鋪子去了。
“我們講的是實話,做什麼收回去?你這小姑娘也忒不講理!”似是鋪子裏的客人,兩個中年文士中的一位,不滿道。
“什麼叫做實話!你們根本就是胡說地!我七哥怎麼會打敗仗,他是‘常勝將軍’,不對,是‘常勝王爺’!”
蕊兒後來那個“常勝王爺”的稱呼真是叫人有些想笑。
她卻猶不自知,還在傲然地繼續,“‘常勝’你知道什麼意思麼?就是從來沒打過敗仗!你個沒見識的升鬥小民,竟然敢在此妄言惑衆,看我不叫我哥哥派了官兵來將你抓起來!”
“哼!康王在勃域喫了敗仗,這事兒昨日就傳遍了京城了,我京城的朋友說此事確鑿,我哪裏胡說了!小姑娘,你兄長又是哪位?竟然如此口出狂言,也不怕真的招來管府?到時候我看被抓起來的是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吧!”那文士竟是不信的,還以爲蕊兒是小姑娘胡說。
“本小姐的兄長是誰?睜大你的狗眼,我哥哥就是競陽地刺史大人!哼!惹了我,有你們好果子喫地!”翹翹小鼻子,蕊兒這話說得還是跟個孩子似的,真不知是她本性天真還是被李博蕭沉理寵壞了,可就是如此驕縱地性子,居然並不叫人覺得討厭。
不過聽了這話,那兩個文士哼聲不信。
“我的小姐,這話能亂說的?瞧你一個小姑娘不大的模樣,一會兒說康王爺是你七哥,一會兒又說刺史大人是你的兄長,說得跟真地似的。 你一個姑孃家獨個兒在街上胡亂溜達。 該不是哪裏有毛病了吧?家裏的大人呢?瞧你這身打扮也是個貴家的小姐,怎麼就腦子不太好使了呢!嘖嘖嘖,可惜了……你家住哪?快回去吧?要不等會兒真招來了官府,不只你,沒的還要連累了我們。 ”一身尋常綢衫,像是鋪子掌櫃的上前勸道。
我就有些不懂了,這掌櫃的怎麼好像也不太長眼地。 就算蕊兒說話是張狂了些,不過既然都瞧出是貴家的小姐了。 還能不想想會不會就真地是李博的妹子? 竟然說蕊兒的腦子有問題?我看到蕊兒這會兒連鼻頭都氣紅了!
“你們!你們……混賬!”竟然就擠出了這麼一句,看來是真的氣極無話了。
我無奈地上得前去,握着蕊兒的手臂喚她:“蕊兒?”
蕊兒見到我眼睛卻有些紅了,這叫我駭了一跳,除了上回差點兒墜船把她嚇哭了以外,還從沒見過誰能將這個兇巴巴的姑娘弄哭的。
“他們胡說!他們說七哥打了敗仗,他們胡說……”蕊兒哭音兒都出來了。
我轉頭看着那兩個文士和這鋪子地掌櫃。
那個掌櫃的見了我好像有些喫驚。 上前來拱手道:“管夫人,您識得這位姑娘?”
這掌櫃的竟然認得我,可惜我這人記性不好,認人尤其不行,這掌櫃的歲數不大,看着就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樣,我對此人着實沒什麼印象,加之他方纔的行止叫我心生不滿。 是以我的神色雖不至冷清,但也是淡淡。 “正是,這位小姐是我的金蘭妹子。 掌櫃地,方纔我在外頭,聽您說什麼腦子不好使的,在說誰呀?”
蕊兒是驕縱沒錯。 可他們幾個大男人也不知道讓一讓就過去了,還一起口舌上欺負蕊兒,就有些不讓人諒解了。
“呃……”那掌櫃的口舌結巴,尷尬不已,“管夫人誤會了,誤會了,不過是跟這位小姐說笑的,說笑的……”
“說笑的?”我諷然一笑,再看那兩個中年地文士,嘲諷道:“這青天白日的。 幾個大男人。 跟一個小姑娘……說笑的?”說着我的眼睛輕輕眨了眨,將輕蔑都寫在臉上。
那兩個文士亦有些難堪。 撂下手裏的玉器,就出了去。
“你們別走!把方纔的話收回去!”
“蕊兒!”我急喚她,蕊兒生生就要衝出去截住那兩人,連我揪着她的手臂都沒有拽住,還是管沐雲在門口把她攔住了。
“管夫人……這位小姐,可真是刺史大人的妹子?”掌櫃的囁嚅着,終於開竅了。
只可惜,有些晚,我淡淡瞅他道:“你說呢?”他既然認得我,那大概也就曉得管記跟李博走得近,由此才猜出的。 我不承認也不否認,一是想讓他長些記性,二是畢竟李博也是此地地父母官,蕊兒今日地行止也沒給他臉上增色。
我這話一畢,那掌櫃的臉色青白,滯了一滯,想要再跟我說些什麼,我卻沒心思敷衍他,轉身就拉着蕊兒往出走。
“管夫人……您店裏地田玉也給小店留一些……”過了好久,才聽得那掌櫃的在後頭大喊。
我心裏有些想笑,我今日是不是也算仗着別人的勢,欺了一回人?
之後我揪着蕊兒就上了車,等管沐雲也上了來,我跟劉叔說先不去織染坊了,去城外逛逛。
我轉而問依然撅着嘴紅着眼眶的蕊兒,“到底怎麼回事兒?”
“我進那店裏看看玉,就聽見那兩人在說什麼勃域打敗仗了,七哥輸了之類的話,我氣他們胡說八道,就是上去罵他們唄!哪知道那幾個人那麼討厭!就別讓我再看見他們!”蕊兒氣呼呼道。
蕭沉理打了敗仗?我訝然,下意識去看管沐雲,我猜這個消息,一定他知曉得比較準確。
結果,他衝我點點頭。
據說,蕭沉理從沒有打過敗仗,可我也一直覺着要這麼講的話,那這人就有點兒不像人了。 如今突然聽說他敗了,反而在想着這樣比較正常,有勝必然會有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