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這樣匆匆忙忙地走,沒注意在拐角處撲地撞到一個人。我一個踉蹌眼看要往後倒,一隻大手也許也是條件反射一樣抓住了我的肩。我定了定神,透過淚眼,看見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孩,正一臉焦急地看着我。但就在同一時間,我們都定住了——似曾熟悉的感覺讓我們的心裏都有種莫明其妙的親近感。
我還沒有回過神來,他先說話了:“沒有那麼痛吧?”帶着一臉疑惑看着我。
我沒說話,搖了搖頭。
他一把抓過我的手,拉着我走到一旁,掏出一條手帕,蹲在花莆旁邊的水籠頭裏洗溼。
看到他拿出手帕的那一瞬間,我就知道他是誰了,是明。何明時——當我消失時見到的最後一個人,我的學生,我的得力助手,像我的小影子一樣的小不點。我定定地看着他,視線一下子變得模糊起來——這一幕和六年前的是如此的相似:離家出走,無處可去的明回到了學校,我從學校的操場把他“撿”了回去。我還記得,那也是這樣的一個秋天的晴天,但是個傍晚,我看到一臉淚痕的他坐在操場的鞦韆上,我把他拉到水籠頭邊,洗乾淨手帕給他擦臉,他很乖,也不逃,定定地看着我,由得我在他臉上用力地擦——就像他現在溫柔地爲我擦着臉一樣,我靜靜地看着他。我打電話給他爸爸的時候,他爸爸還在國外旅遊,絲毫沒有擔心他的意思,而他的媽媽就連電話也打不通。我想,他只是一個缺乏關愛的孩子,一個才十二歲,卻總是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房子裏的孩子。我只好帶他回到我的小房間裏,和他一起喫我剛買回來的牛奶和蛋糕,讓他穿着我的運動服(可憐的孩子比我還足足低一個頭,天,我也不過是一米六而已)。從此,他就成了我的小影子,而且只肯叫我姐而不再叫我老師。
“明…”我低聲地叫了他一聲。
他愕然地停下手中的動作:“你認識我?難怪我總覺得你很親切。你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嗎?那你就是我的師姐了,我叫何明時,今年剛剛考上“生命科學學院”。以後我就叫你姐了,好嗎?”
這回輪到我愕然了,這是明嗎?當年沉默是金,除了跟我之外總是淡淡然的明嗎?我看着這張年青的陽光燦爛的臉,他長大了,不再是當年需要我保護的小孩子了,不再依賴着我、粘着我了。
“老實說,我曾經覺得我失去過很重要的東西,所以我努力地尋找,而且決不放棄。”他說。
“你失去了什麼?”我問。
“嗯。”他微笑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然後他抬起頭來看着天空說:“也許是太陽吧!”他看着我說:“像陽光一樣的溫暖吧!”
原來我曾經擁有那麼多!
我看着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曾經擁有着那麼多的東西,卻總覺得生命毫無意義,因爲害怕失去而寧願在得到的時候自己逃離那樣的心理是多麼的可笑!爲什麼我不去追求?如果我真的有着我想要的夢想,那我就應該去追逐!
“那你找到了嗎?”我問他。如果他知道他要找的人已經消失了,再不回來了,他還有繼續尋找下去的力量嗎?
“找到了!”他露出牙齒粲然一笑:“就是你啊!姐,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我的心情就在這個時候突然變得平靜如水。
“我肚子餓了,你能不能請我喫飯啊?”我微笑地看着他。
“好啊!那你和我一起去飯堂羅!”他說。
“不,我就在坐在那裏等着你吧!”我指了指不遠處的大樹下的長椅說。
“好,你先坐一下。姐,我很快回來的。”他說完揮揮手轉身走了。
我看着他遠去的背影,心慢慢變得溫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