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八月仲秋,桂花飄香,金菊盛開,竟是一片絲毫不遜於煙花三月的綺麗秋光。
大街之上,人們頭簪金菊,腰佩香囊,或三五成羣,或兩兩相伴,說不盡的塵世風情,論不完的逸聞趣事,端的是熱鬧非凡,好一派盛世繁華景象。
慶安街一處軒敞的院落裏也是笑語喧譁,熱鬧非凡。
“蘭生,你討打不是?飯都涼了,你怎麼還磨蹭着沒端過去?”香氣嫋嫋的廚房裏傳來一聲呵斥。
“香芹姐還說,這麼好的日子,做什麼要把我打發到那人屋裏去?”蘭生眼睛骨輪輪轉着,偷眼打量了下香芹的神色,聲音裏很是委屈。
明明前廳裏高朋滿座,幾位小姐全都到齊了,自己若是能到那裏伺候,家主和幾位小姐少不得要給些打賞,說不定,還能被那位小姐看上,從此飛上枝頭變鳳凰呢!可沒想到,二管家卻把伺候大少爺的差事交給了自己。
做下人的,那個不想跟個有前程的主子!若是其他少爺倒還好,自己要伺候的卻偏偏是那個傻了吧唧又醜陋不堪的大少爺!想到芝生幾個打扮的香噴噴的從自己身邊經過時趾高氣揚的樣子,蘭生肚子裏就好一陣委屈。
“哪那麼多廢話!讓你去就去,不然,後面的園子還缺個粗使的人——”香芹不耐煩的哼道。
這個蘭生,仗着前一陣兒和大小姐多說了幾句話,竟然就敢給自己臉子喫!自己原也是揣了小心的,這幾天看來,大小姐對他根本就沒那意思!即是這樣,自己還怕些什麼,得罪了自己,竟還想要些體面的差使!
蘭生嚇了一跳,再不敢多嘴,期期艾艾的端了沒有一點兒熱乎氣的飯食苦着臉往那處偏僻的院落而去。
廂房裏黑漆漆的,連個亮光都沒有,蘭生推開屋門,把盤子哐噹一聲朝桌案上一頓,一個饅頭從盤子裏滾了出來,又啪的一聲掉到地上。
“蘭生——”一個低沉的男子聲音傳來,雖是看不清什麼人,聽在人耳朵裏卻是分外熨帖。
蘭生卻頭都沒抬,扭頭就出了廂房,左右兩個傻子罷了,自然用不着小心翼翼的拿捏自己!
牀上的黑影愣了愣,卻也沒有多言,俯身抱起一個小小的身子:
“小竹,今天是中秋節呢,小竹和哥哥一起喫東西!”
男子走到桌案旁,又把孩子放在旁邊的矮凳上。
孩子依然不發一言,兀自低垂着頭,黑色的青絲垂下,遮住了小臉,只露出一截瘦瘦的脖頸。
“小竹喫些白米飯吧,很香的。”男子絲毫不以爲意,挖了一調羹涼透的米遞了過去。
孩子張了嘴,細細的喫着。
“小竹真乖,有獎勵喲!”男子說着,從懷裏的掏出個紙包來,一層一層的揭開,裏面是一塊已經揉爛了的點心。
男子小心的捏了一塊塞到孩子的嘴裏,自己卻不自主嚥了口唾沫。
“二小姐——”外面忽然傳來蘭生驚喜的聲音。
男子一怔,忙把碗放下,起身快步迎了過去。
“是蘭生在這裏伺候啊。”那位二小姐淡淡的應了聲,“蘭生辛苦了,我這裏還有盒點心,你拿去吧!”
剛纔大管家孝敬的,樣子雖花哨,裏面的糕點卻甜的有些發膩,索性給了蘭生算了,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能用着這些下人了!
“謝謝二小姐!”蘭生高興不已。
“琦兒——”男子絲毫不掩飾自己內心的愉悅,忙迎了出來。
隨着大開的房門,中庭的月光嘩地一下就傾瀉了一地,廂房裏逼仄的環境一下子一目瞭然。
“孃親叫你去前廳一下。”不同於男子的喜悅,身着絳色長袍的二小姐蕭玉琦面容卻是淡淡的,只是掃了一眼桌上簡陋的飯食,扭身便走。
“小竹等會兒啊,哥哥去見孃親呢,待會兒再回來陪小竹。”對女孩的漠然,男子卻好似全無所覺,稍稍安撫了一下孩子,想了想,又從牀的裏側摸出張紙揣在懷裏,便帶着滿臉的喜色快步跟了上去。
不時偷瞄前面疾步而行的妹妹,數月不見,琦兒又長高了,應該快到自己肩膀了吧?琦兒的精神看起來很好,而且,聽丫鬟姐姐說,孃親現在很重視琦兒呢!
怕別人會因爲自己而瞧不起琦兒,雖然內心極是想念,卻還是強忍着不去看琦兒,現在看琦兒狀態這樣好,心終於可以放下來了。而且,現在,是孃親要琦兒來尋自己呢!
自從四爹爹去後,孃親就再也沒有到過這裏了,就連小竹差點死去,都沒有來看過一眼,今天,孃親終於想起了自己和小竹嗎?
男子感激的看了一步走在前面的妹妹,妹妹這麼小的年紀,就插手了家族事務,還能受到孃親的賞識,這次,一定是妹妹在孃親面前替自己說了好話吧?!可是琦兒看着,卻是瘦了呢!
“差事很累嗎?琦兒也要注意身體纔好——”男子快步追上妹妹,語氣裏很是心疼,“爹爹說過,自己身體纔是最要緊的,琦兒可不要累着自己。”
男子絮絮的說着,可明顯不善言辭,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話。
“好了!我知道了!”蕭玉琦加快步伐,拉開和男子的距離,語氣裏很是不耐。
男子愣了一下,不敢再說。半晌,又想到什麼,從懷裏把那張紙拿出來,小心的遞給蕭玉琦:“妹妹——”
蕭玉琦強忍着不耐快速的掃了一眼,臉色突然一變,劈手就把東西搶了過來,然後抬手 “刺啦”一聲撕碎,男子忙要去搶卻已是不及。
“琦兒,不要——“
蕭玉琦揚手把碎紙丟進荷花池裏,轉身瞪着男子,疾言厲色道:“你也是大家公子,怎麼一點不顧及家族的臉面?竟學那淺薄之人行此無恥之事!那秦婉算什麼東西,不過一個破落戶罷了!哥哥還是自重些好!”
見若塵還要張嘴再說,蕭玉琦狠狠的瞪了一眼若塵,眼神竟是有些刻毒,“不是你和那個賤種拖累,這麼多年來我能受這麼多委屈,現在,你竟然——”
“琦兒!”男子氣的渾身發抖,揚起手來,卻又拍不下去!
“小竹不是賤種!你不能這樣說他!”
那麼多爹爹,就只有四爹爹對我們最好啊!琦兒體弱,每次不都是四爹爹小心照顧嗎?記得那次琦兒生病,孃親不在家,別的爹爹只是在一邊看着,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只有四爹爹拿出了寶貝的不得了的玉鐲給琦兒戴上!而且四爹爹每次見到孃親,都誇獎琦兒,孃親不就是聽了四爹爹的話才讓琦兒出來做事的嗎?琦兒怎麼都忘了呢?
沒想到男子會有這麼大的反應,蕭玉琦愣了愣,眼裏的厭煩卻更加濃重,想想還有更重要的事,便閉口不再提。
男子嘆了口氣:
“那封信裏寫了什麼,我一點兒也不曉得,我只是想讓琦兒還給那個人,你這樣撕了,再拿什麼東西還給人家——”
蕭玉琦哼了一聲,明顯的不信。男子卻沒有聽出來,見妹妹不在惡語相向,腳步頓時輕快了許多。
“蕭若塵——”蕭玉琦突然停下來,遲疑了下又續道,“哥哥——”
蕭若塵腳下猛的踉蹌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的抬起頭來,剛纔琦兒叫自己什麼?自己沒聽錯吧?琦兒在喊哥哥?!
蕭玉琦自己也有些彆扭,不自在的撇開臉,不看蕭若塵:“待會兒見了孃親,要想着讓孃親高興,不要忤逆孃親——”
孃親讓自己來喊蕭若塵,也是這個意思吧?想讓自己勸勸他。
蕭玉琦瞟了一眼因過度震驚而仍處於癡呆狀態的蕭若塵,皺了皺眉,壓下自己心裏的不快:“無論做什麼,哥哥記得,多想想你的這個妹妹——”
嘴裏說着,心裏卻膩歪的不得了!可這個哥哥向來愚笨,少不得再提點幾句!
“我前兒聽大姐說,豐原城那裏還缺個主事的人。”
既然要用這樣的法子安置蕭若塵,那他提些條件,孃親想來也必會答應,至於大爹爹,爲了他自己的兒子,也應該會如了自己的意。自己學業上不行,真去了豐原,當也算有了出頭之日。
“琦兒,妹妹——”沒想到從來不願跟自己多說話的妹妹,今天會和自己說這麼多,還第一次叫了自己“哥哥”!蕭若塵只覺得心裏熱呼呼的,腦子裏更是轟轟作響,可嘴裏除了唸叨着這幾句,竟是再不能說出其它什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