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陽似火,不遺餘力的烘烤大地。懸浮的塵埃顆粒打着旋兒,爭先恐後的湧出門窗,往四面八方逃散。武英殿的空氣好似繃緊的弦,無數箭矢一觸即發。
聽着十數名侍衛雄渾的呼嗬聲,蘇麻臉上不見歡欣,反而掩不住焦灼。“這可怎麼辦呀?整整一個時辰了。東亭你別隻顧着看,也進去勸勸皇上,別爲了那起子小人損傷龍體哪。”
自同朝議政結束,康熙回宮換了勁裝,便一頭撲入武英殿,招呼着侍衛們“陪練”。不同於鰲拜安排的內廷侍衛,這些十三四歲的青年們,是康熙從八旗子弟中,擇優挑選的可以信之人,皆屬於末等侍衛,卻是康熙爲扳倒鰲拜,埋下的重要伏筆。
“蘇麻,不是我不進去。你看看,皇上那個醉心武學的勁頭,是能聽進去勸說的樣子嗎?”魏東亭也很苦惱,他剛從悅朋店回宮,茶水都沒喝上一口,就被蘇麻拉到武英殿了。
蘇錦端着茶盤過來,遞了杯溫茶給魏東亭潤口,瞧他狼吞虎嚥的樣子,勸道:“慢慢喝,當心嗆着,茶水有的是。”
“再來一杯。”魏東亭用袖子抹抹嘴,“還是墨爾貼心啊。”
蘇麻不好意思的抿抿嘴,“我這不是着急麼。”
蘇錦捧杯茶給蘇麻,“姐姐,你也用些。”
“東亭,皇上交給你的差事,辦的如何了?”蘇錦問道。鰲拜下朝後,第一時間就會派人去抓敢於直言,批判圈地誤國的伍次友。“不如此時向主子回稟。”
蘇麻擦擦香汗,“妹妹說的有理,瞧我竟忘了這茬。”
他們在門外說話,殿內康熙收功停手,大汗淋漓的出門。他雖面色不佳,但鬱氣盡去。經過酣暢的拳腳發泄,早朝的怒火消退不少。
蘇麻忙捧上溼帕子,蘇錦奉上溫茶。康熙隨意抹把額頭,飲盡茶水,“你們在說什麼?東亭,可有見到伍次友?”
“回皇上,伍次友離開悅朋店,避禍四牌樓分店,說恭候主子大駕。”三人走回乾清宮,魏東亭尾隨康熙之後,“幸好主子英明,伍次友前腳出了悅朋店,鰲拜的人馬後腳就到了。”
“哼。”天子冷笑,“不是朕英明,鰲拜的狼子野心,已經路人皆知。”揉揉手腕上的青紫痕跡,“他都不需掩飾了。蘇克薩哈的彈劾,讓他徹底撕破臉皮,朕看他遲早得謀朝篡位。”
蘇麻嚇了一大跳,“皇上,您的手怎麼了?”
康熙抖抖袖子,掩住淤青的手腕,淡淡道:“無事。”鰲拜的威脅,在青年天子的心中,劃下重重的、恥辱的一筆。而這種恥辱,顯然不能與人分享,即使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兄妹、主僕。
欲殺之,必先忍之。康熙告訴自己:總有一天,朕會變得強大,強大到睥睨天下,無人敢挑釁朕的權威。
蘇麻絕對是個會審時度事的人,見狀便默默的閉了嘴,不再提起天子的痛處。
回了乾清宮,西暖閣只剩心腹之人。康熙換了清香乾爽的便服,補充了流失的水分,看着蘇麻三人的時候,就在心裏嘆口氣。——他迫切需要招兵買馬,建立屬於自己的勢力。
“太皇太後應該收到密信了吧?”康熙摸摸手指上的白玉斑指,那是先皇賜給他的生辰禮物。“你們說,鰲拜褻瀆龍體,該當何罪呢?”不待他們回答,又自言自語,“這會兒,鰲拜府上定是歌舞昇平,宴盛酒香。”
安插耳目,不止是鰲拜的拿手好戲。
鰲拜府邸東花廳中開了場小宴,參加宴會的都是鰲拜的親信,其中班布爾善赫然在座,位置還不偏,恰恰位於鰲拜左手。
班布爾善本是大清皇帝的宗室,輔國公塔拜的兒子,論輩分還是康熙未出四服的本家哥哥,因塔拜死時,奉旨輔國公世職傳給了老二,他反而只封了個三等奉國將軍,一大家子人就靠每歲祭祖到光祿寺領那幾百兩世俸銀子過日子,心中有些不痛快。他是鰲拜的智囊,素來有“小伯溫”之稱。此刻雖依附鰲拜,但他向來不是甘居人下的那類人,肚子裏九曲十八彎,未必沒有藏私。
中堂家的樂師水平高,此時滿園的花草樹木,都沉醉在美妙的音樂中。幾個舞姬身着單薄的紅裳,柳腰繫一條粉紅色的汗巾,豐/胸/翹/臀曲線曼妙,舞動間更添誘惑之意。
在座的男人,誰人不是賢妻美妾環繞,又不是沒碰過女人的莽漢,故而眼神尚且清明。
泰必圖仰頭飲盡美酒,拍了拍大腿,聲如洪鐘,“鰲中堂府上真是好,美人美酒都有,老子今晚真是高興啊!”
班布爾善是進士出身,打心底看不起粗魯的武將,只在鼻腔裏哼哼,索性全被樂聲掩蓋了。
穆裏瑪見從兄鰲拜只肅着臉喝酒,一言不發的盯着舞姬,便側過身子湊趣兒,“阿兄,今兒朝會扳倒了蘇克薩哈,可是大大的長了臉,叫人不敢小瞧了咱們去,我心頭着實暢快呀!”
鰲拜坐上輔政大臣之位,靠的不僅是軍功,還有智慧。回應從弟一聲冷哼,“別高興得太早了。說不定哪一天連我帶你,咱們一家連窩兒全叫提到西市口,那才叫現世現報呢!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你在外頭乾的那些露臉的事兒,我肯這麼鋌而走險嗎?”
被沒頭沒腦的訓斥,穆裏瑪有些不滿,暗暗嘀咕:我不過圈了幾塊地跑馬,搶了幾個漢女做丫鬟,值得你教訓嗎?“蘇克薩哈都倒臺了,我不信他還能翻騰出浪來。”
鰲拜橫,索尼更橫!這個黃土埋到脖頸的糟老頭子,當初連多爾袞的賬都不買。這些年來,鰲拜總覺得自己矮索尼一頭,忌憚索尼不是一兩天了。今□□會索尼缺席,他纔敢對蘇克薩哈出手,甚至以武力威脅皇帝下旨。
鰲拜想起索尼,好不容易積累的好心情,立刻消失不見。班布爾善善於察言觀色,小眼睛一轉,計上心來,“鰲公在擔心蘇克薩哈,或者是……索中堂?”
這語焉不詳的話,只鰲拜聽懂了。讚許的舉舉酒杯,“不愧是小伯溫。不錯,老夫正是擔心索尼出馬,保下蘇克薩哈。”
“我有一個辦法,可根除禍患!”見吸引了衆人的注意力,班布爾善眯眯小眼睛,“咱們在朝堂上冒犯了聖上,鰲公應該領着咱們負荊請罪。到時,鰲公問問皇上,要如何處置蘇克薩哈。皇上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怎麼做。至於索中堂,身爲臣子,怎能抗旨呢?”說到最後格格一笑,十分陰險。
鰲拜站起來,來回踱着方步,最終拊掌一笑,“以退爲進,妙計,妙計啊!”
班布爾善掏出鼻菸壺嗅了嗅,“鰲公,皇上雖是個孩子,卻頗有心機,不可等閒視之。先頭殺了倭赫,他便打死吳良輔,去掉鰲公最可靠的耳目。這是內廷家法,鰲公只好忍了這口氣。鰲公選派了內廷侍衛,他便讓姓魏的做侍衛首領。這幾日又出了蘇克薩哈的事情。咱們出一招,皇上回一招——皇上這是在佈局,步步緊逼啊!”
他頓了一下,見大家眼珠子不錯的盯着他,心中得意,“不過,優勢還是在鰲公手裏。蘇克薩哈被擒,算是殺雞儆猴,大臣們都知道,如今誰纔是大勢所趨之人。鰲公,先下手爲強,請您深思!”最後這句話力度萬鈞,聽得人悚然動容。
塞本得灌了口酒水,暗道:遏必隆老狐狸,果真八面玲瓏,他沒來是對的。
穆裏瑪心思淺顯,想着未來的風光,心思蠢蠢欲動,說話急切了許多:“依大人之見,下步棋該怎麼走呢?”
班布爾善微笑不語。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鰲拜暗罵一聲,舉杯岔開話題,“來來,天色不早,咱們共飲一杯,然後各自回府歇息。明天還有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們呢!”
宴罷。泰必圖摟着美嬌娘,不乾不淨的說着笑話,“不知道咱們的小皇上,嘗沒嘗過女人的滋味兒?來,小美人,給爺親親。”
穆裏瑪重重的嗤了聲,“小皇帝還是個毛娃娃,他怎麼知道女人的妙趣呢?”滿面輕蔑與藐視。“你說是吧,美人?”
舞姬嬌媚一笑,“爺說什麼就是什麼,奴家只管聽着。”
鰲拜三人打着賠罪的幌子,討得誅殺蘇克薩哈的聖旨,雄赳赳的離開乾清宮。
見鰲拜的身影漸行漸遠,康熙厲聲趕出內廷侍衛,吩咐關閉殿門。侍衛甲和侍衛乙對視一眼,悄悄靠近西暖閣的窗戶。
“皇上,您摔這個。”蘇錦把御用的精美茶具挪開,將自己用的普通茶具送上。“這個便宜些,摔壞了咱不心疼。”
康熙笑睇她一眼,高高舉起茶壺,“唰”的一聲擲在地上,發出響亮的破碎聲。
窗外,侍衛甲的耳朵動了動,“你在這裏守着,我去報告鰲中堂。”侍衛乙理解的點頭。
蘇麻扯扯蘇錦的衣袖,小聲責怪道:“你怎麼不勸勸主子,反而火上澆油?”
蘇錦抿嘴笑笑,給魏東亭使個眼色。
魏東亭會意,將窗戶全部推開。
侍衛乙豎着耳朵仔細聽,沒成想被抓了個現行。不等魏東亭發問,主動彎腰打個千,“屬下聽到殿內有聲響,過來查看查看。皇上沒事吧?”
魏東亭嗡聲嗡氣的道:“碰倒了個杯子而已,皇上好着呢。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去,這裏不需要你守着。”
“是。”侍衛乙拱拱手,“屬下這就走。”
見魏東亭回身,康熙問道,“如何,蒼蠅趕走了?”
“回皇上,都趕走了。”
蘇錦舒口氣,爲蘇麻解惑,“要是皇上不生氣,鰲拜纔不高興呢。皇上不僅要發火,還要悄悄的發火,再經過侍衛傳訊鰲拜。”
康熙讚賞的看眼蘇錦,“墨爾一語中的。朕已經長大了,不可一味裝無知孩童。朕要讓鰲拜知道,現在的皇帝麼,只是個有些小聰明,卻衝動易怒的人。”
鰲拜聽完侍衛甲的稟報,暗道:班布爾善太小心。康熙聰明是聰明,但是上不得檯面的小聰明,他又是個沉不住氣的性格,情緒都掛在臉上,手段還不夠瞧。何況,濟世那老酸腐老頭,根本沒有教過康熙治國之策。總之,康熙不足爲慮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