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n\n天空越來越暗,門外的風吹着天主堂的窗戶吱吱作響。uuk.la天空忽然閃過一道閃電,閃電在天主堂的上空閃爍了幾次,伴隨着“咔嚓”一道巨響,大雨傾盆,雨拍打在天主堂的窗戶上,像子彈射上去一樣。今夜的上海暗流湧動,註定是風雨交加。\n\n斯烈衝着身後做了個繳槍的手勢,他的弟弟斯勵猶豫了一下,有些不情願地上前準備收繳周恩來的槍。\n\n周恩來拍案而起,目光如閃電般盯着斯勵。斯勵停下了腳步,怯懦地看了一眼周恩來,又委屈地看了一眼斯烈。\n\n斯烈皺眉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隨即轉身對周恩來說:“周主任,這是蔣校長的命令。”\n\n斯勵被哥哥剛纔那一看,面子上也有些掛不住,他不敢對自己的老師動手,於是轉身去搜副官的槍,沒想腳跟沒站穩,一不留神被副官推了個跟頭。\n\n周圍的士兵們看到斯勵摔了個跟頭,剎那間天主堂內的士兵全部舉起了槍,一陣槍栓聲後,黑洞洞的槍口齊齊瞄準了周恩來和副官二人,空氣瞬間凝固了,外面的雨也開始越下越大。\n\n周恩來此時的情感是十分複雜的,他既不相信又不願意看到這一幕,他摘下了腰間的槍匣,放到桌面上。\n\n“對於朋友,我周恩來是從不設防的。”周恩來把槍匣打開,裏面空空的,並沒有槍。\n\n斯烈看着桌面上空空的槍匣,十分尷尬,一時間竟無言以對。\n\n周恩來勸道:“斯烈,懸崖勒馬還來得及。”\n\n斯烈苦咬着牙苦笑着回答:“周主任,這事兒我真的說了不作數的……”\n\n周恩來壓着憤怒,厲聲問站在一旁的斯勵:“斯勵,你是不是黃埔的學生?”\n\n斯勵回答:“是!”\n\n周恩來問:“中山先生的黃埔訓詞是什麼?”\n\n斯勵回答:“三民主義,吾黨所宗。以建民國,以進大同……”\n\n“還有……”周恩來看了一眼斯勵。\n\n斯勵臉色一怔,接着一口氣回答:“諮爾多士,爲民前鋒。夙夜匪懈,主義是從。”\n\n周恩來直視**二十六軍副總指揮斯烈,說:“斯烈,當年你送弟弟來黃埔,我們一起背誦過孫先生的訓詞,你還記得嗎?”\n\n斯烈回答:“我記得……”\n\n周恩來說:“你當時落了眼淚!不到三年,你卻背道而馳!”\n\n斯烈聲音洪亮地回答:“周主任,我是孫先生的學生,我絕對不會違背先生的訓教。”\n\n周恩來遺憾地說:“打倒列強,統一全國,再造共和!是孫先生的終生理想,可北伐剛剛一半,你就對自己的兄弟舉起槍!”\n\n斯烈此時已經有些醒悟,他無奈地說:“我萬無此意,我說了,只是奉命行事……”\n\n周恩來寸步不讓,慷慨陳詞道:“誰的命令?武漢國民政府?北平北洋政府?還是蔣介石想成立的南京軍事政府?一個國家,三個政府,這難道不是分裂?不是對孫先生的背叛嗎?”\n\n斯烈被周恩來散發的氣魄所攝,額頭滲出汗水,一時說不出話來了。\n\n周恩來接着說:“幾天前,汪精衛主席和陳獨秀總書記發表了加強團結、精誠合作的聯合聲明!你現在是被野心家當槍使了,一旦情勢有變,你想過自己的下場嗎?”\n\n此時斯烈已經是一頭大汗,斯勵聽到這裏也心頭一顫,開始勸道:“哥……”\n\n斯烈說道:“副官不要插話……請周先生指教。”\n\n周恩來說:“我與蔣總司令共事多年,瞭解不算淺,真到了武漢方面追究禍首之日,他肯站出來替你開罪嗎?”\n\n周恩來的這番話終於點醒了斯烈,他倏然轉身,十分恭敬地說:“周先生,多謝指點!今日得罪,實屬情非得已,翌日相見,斯某當避席謝罪。”\n\n斯烈隨即一揮手,對一旁還虎視眈眈的士兵命令道:“解散!”\n\n士兵們聽命放下槍退下來,周恩來拿起桌面上的槍匣,和副官不緊不慢地朝天主堂外走去,斯勵迫不及待地迎上去,護送二人離開。\n\n周恩來推開天主堂的大門。\n\n門外,大雨滂沱。\n\n身後的斯勵看着周恩來筆直的背影,喊了一聲:“老師。”\n\n周恩來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朝着滂沱大雨中走去。\n\n\n\n\n\n6\n\n此時正是傍晚時分,寶山路商務印書館內一片忙碌,印刷工人們操作着轟鳴的印刷機,印刷機裏的半成品傳單在刷刷地走着,一張張的傳單被印刷出來,桌子上擺放着厚厚的印好的傳單。幾個工人糾察隊員在認真地擦着槍,有的動作熟練,有的笨拙生疏,窗外不斷閃爍的信號彈的光亮將槍支映成了紅色。\n\n商務印書館外的街頭,聚集了一批**官兵和一批黑衣青幫打手,他們正悄悄地逼近商務印書館。\n\n帶頭的是一名**軍官,軍官向一個青幫把頭低聲交代着:“進去就打,反抗就殺!”\n\n青幫把頭說:“長官,工人糾察隊不是軟腳蟹,你們可要早點進來!”\n\n軍官狠狠地說:“有總司令幾十萬人馬坐鎮,怕什麼,放開手腳。”\n\n\n\n\n\n7\n\n隨着碼頭上停泊的軍艦一聲轟鳴,阿姆斯特朗主炮噴射出一道火光,炮彈瞬間奪膛而出,撲向商務印書館。\n\n一聲巨響後,商務印書館被阿姆斯特朗主炮的炮彈準確擊中,磚石飛起,煙霧瀰漫。\n\n工人糾察隊總指揮部的牌子被炸得粉碎,大門也被炸得扭曲變形、面目全非。\n\n幾名工人糾察隊員被爆炸的氣浪拋了出來,摔倒在街上,昏死過去,斷臂殘肢飛散在空中,慘不忍睹。\n\n此時,躲藏在牆角的**軍官揮手示意了一下,青幫把頭立刻率領着一羣黑衣打手,舉着鋒利的斧頭、端着槍衝進商務印書館,逢人便殺。幾個青幫打手按住了一名工人糾察隊員,用鐵錘使勁地敲着他的手,一雙白淨的手頓時血肉模糊;幾個青幫打手拿起短刀,對着工人糾察隊員的脖子和胸口猛刺……\n\n工人糾察隊員拼死抵抗,接連犧牲;工人們拼死反抗,不斷慘死。\n\n接着,**軍官帶領大批荷槍實彈的士兵衝進了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工人糾察隊的總部。帶頭的軍官命令其中幾個士兵衝上了陽臺,架起機槍,機槍從上向下開始掃射,不留一個活口。\n\n一名拼死抵抗的工人糾察隊員終於衝出了包圍,欲跳窗報信,剛爬上窗戶,就被帶頭的**軍官一槍擊中後背,重重地摔在商務印書館外的石頭路面上。\n\n商務印書館外也架起了一挺馬克辛重機槍,槍口指向寶山路上的工人糾察隊,噴射着猛烈的火舌,發出刺耳的氣流碰撞聲……\n\n黃銅彈殼一個接一個彈出,在空中肆虐……\n\n地面上,堆積着數不清的彈殼……\n\n機槍的另外一側,子彈鏈在不斷顫動中縮短……\n\n槍口指向之處,不斷有工人糾察隊員中彈倒下,手拿鐵棍鋼條的工人糾察隊員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中……\n\n\n\n\n\n8\n\n聽到遠處的槍炮聲,身在杜公館的汪壽華不禁一愣,不安地站起身來,神色凝重地看着窗外,夜色黑暗,大雨滂沱,看不見遠方。\n\n杜公館會客廳的桌上擺放着各式本幫菜餚,香味撲鼻。松鼠桂魚、鍋燒河鰻、紅燒圈子、佛手肚膛……\n\n這些在平時香味撲鼻的菜餚,今天的擺放方式卻彷彿是一場奠禮。\n\n杜月笙坐在主陪的位置上,他一襲月白色長衫,頭髮整齊油亮,眼神深不可測。而此時坐在主賓位置上的汪壽華心情卻十分複雜,他在爲工人糾察隊擔心着。\n\n杜月笙的聲音帶着滄桑,說:“汪先生,你我都在上海灘討生活,難免磕磕碰碰,彼此要多理解,和爲貴。”\n\n汪壽華義言詞地的說:“我再重複一遍,賠禮,道歉,交還工人糾察隊的槍支,這是我們的三個基本條件!”\n\n“這個話不該我講……”杜月笙說。\n\n汪壽華看着杜月笙,語氣堅定地說:“不管誰講,這些條件都必須講清楚!”\n\n“自然有人會講清楚的……”杜月笙說完抄起桌上的一把小刀,飛快地將一隻鴨梨削得乾乾淨淨,梨皮落在魚上,好看。杜月笙削梨是刀轉,梨不動,一刀到底,皮裏面沒有肉。杜月笙奉上鴨梨,汪壽華接過,沒喫,順手放在了桌邊。\n\n杜月笙似笑非笑的說:“總工會委員長你怕是當不成了,到我這來兒吧,‘大黃魚’每月送你幾根,養家餬口。”\n\n汪壽華站起來,鄭重地說:“杜先生,我汪壽華是什麼樣的人你心裏有數。”\n\n“有數有數,你帶領工人,僅憑几支破槍,就搞掉了北洋在上海的政府,前程遠大,無可限量……”杜月笙皮笑肉不笑地說。\n\n汪壽華覺得沒有再談下去的必要,正要離席,卻被杜月笙的手下攔住。杜月笙站起來,親自爲兩個酒杯都斟滿了酒,雙手奉上。\n\n杜月笙說:“汪壽華,你是我杜月笙心裏敬佩的人,這杯酒你是要喫的。第一,我敬你這個人。第二,我敬你的信仰。第三,我敬你的堅持。”\n\n汪壽華遲疑了一下,理解這幾句話的意思,他並未接過杜月笙雙手奉上的酒。\n\n這時從會客廳後閃出幾個黑衣保鏢,瞬間從背後將汪壽華控制住,一個黑衣保鏢舉起一把象牙柄的匕首,朝着汪壽華的脖頸大動脈刺去,一股鮮血噴出……\n\n杜月笙回過身,看着倒在地上的汪壽華和地上的血,揚手將酒灑在地上,說:“可惜啦,剛剛二十六歲……”\n\n會客廳裏的聲音傳了出來,汪壽華的司機察覺到了不對勁,他立馬跳下車,抽出隨身攜帶的短槍,衝上了杜公館的臺階,快要衝進去時,從黑暗中噴射出一連串密集的子彈,將司機打得如篩子一般,撲倒在臺階上。司機的手裏還緊緊地握着那把短槍。\n\n\n\n\n\n9\n\n整個上海還浸在大雨中,周恩來得到消息帶着副官趕到寶山路商務印書館時,整條寶山路上屍橫遍地,血水橫流,一些倖存者倒在血泊中,渾身發抖,卻起不了身;商務印書館面目全非,斷壁殘垣,印好的宣傳單上沾着斑斑血跡,浸泡在雨水中。\n\n周恩來渾身溼透,踩着血水,看着眼前的一幕,他強忍着心中的悲痛和憤怒,搶救着倖存者。他翻看着死難者,想多找出一個生還者,哪怕還有一個生還者,他也不願意放棄。\n\n副官看着悲痛的周恩來,走上前想勸一勸周恩來,他此刻什麼都聽不到,一隻手下意識地摸向掛槍的地方,那隻手緊緊地握着配槍,任憑雨水沖刷着自己的臉頰。\n\n\n\n\n\n10\n\n此時的南京城細雨濛濛,蔣介石正坐在臨時官邸的沙發上聚精會神地看着舞蹈老師示範探戈舞步,兩位舞蹈老師舞姿優雅灑脫、節奏頓挫感強烈,蔣介石若有所思地在心裏默默記下了這些舞步,爲了追求宋美齡,蔣介石特意請來了兩位舞蹈老師教他,並開始學習西方禮儀。\n\n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俞濟時快步從外面走了進來,恭敬地站在蔣介石身側,說:“北京急電……”\n\n蔣介石微微一點頭,示意兩位舞蹈老師迴避一下。\n\n兩位舞蹈老師走後,俞濟時說:“張作霖在蘇俄大使館抓了李大釗,問如何處置?”\n\n蔣介石微微皺着眉頭,一字一字地說:“倒會推卸責任,討我的說法,他說了什麼?”\n\n俞濟時回答:“張作霖在電報上說,李大釗爲國民黨北方支部之領導,潛居京師,勾結外夷,現人贓俱獲,該如何處置?”\n\n蔣介石說:“給張作霖覆電:現已清黨,他不再是國民黨員。既有案涉外國之情事,宜速審斷,即行處決,免生後患!”俞濟時將蔣介石的話一字不差地記錄下來。\n\n俞濟時退出後,蔣介石府邸又傳出了探戈舞曲,唱盤旋轉,音樂聲不絕於耳。\n\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