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見青山多嫵媚 三回:五年
又是一年夏,夏將夜時,一場繁華堪堪落下,而微帶粘稠的熱風吹來,夜的喧囂,又悄然升起。
這個城市,黑夜永遠比白天繁華,也更寂寞。
這是C城,也是星城
——羣星璀璨,年華在指尖跳舞,捉也捉不住的,最是消耗青春的內陸大都會。
一襲黑色連衣裙的年輕女子站在霓虹閃耀的步行街頭,仰望着對面電影院牆上8米高的大海報,神情迷濛,半眯的眼睛下,長睫剪影惑人心魂。
海報上顯出的是一片大漠黃沙,蒼莽北國,朔風寒吹,一個女子單人獨騎,長劍染血,白裙沾塵,正一往無前的奔着。
連串的風沙捲起長龍,被她甩在身後,女子紅脣緊抿,鼻樑挺直秀麗,整個曲線,都是驚心動魄的驕傲與淡漠。
也許執着到極處,反而纔是最能看得開的。 因爲她只要那唯一想要的,餘下,都無所謂。
仰望海報的黑裙女子又低下頭,她緊了緊手掌,那裏握着的,正是兩張電影票。
《白曇花》,這是五年前的老電影了,當年那位女主角因爲神祕與流言而倍受爭議,而到如今,人們反而懷念她。 無論如何,《白曇花》當真成了絕唱,而“一眨眼的愛戀”又曾賺掉多少純情少女的眼淚?
此刻正等人來接收手中另一張電影票的女子,其實卻並不喜歡《白曇花》。 不喜歡。 但她卻偏偏不厭其煩地買着《白曇花》地電影票,約着不同的人,來看這出讓她一天天感受着韶華不再的老電影。
她老了。
她的年紀其實也並不是很大,二十四五歲的女子,正是女性最爲嫵媚的時候。 然而她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紋,如果不化妝,她甚至蓋不住那點細紋。
當然。 長久日夜顛倒地生活,再加上失眠憂鬱。 她有千萬個韶華早去的理由。 雖然,那並不是她想要地。
“玉虹。 ”有人這樣輕聲叫她。
她回過頭,望向來人。 這並不是她要等的那個男人,而是一個女人,一個美麗高挑卻帶着溫和微笑的女人。
“白夜?”她這樣問。
“是我。 ”女子依然微笑,眼中是她既熟悉又陌生,但確定很遙遠的溫柔。 “你也可以叫我白瀟。 ”
林玉虹要找白夜,理由很簡單。 因爲她要移民去新西蘭,所以與當年的同學們說起,所以才感嘆,想要再見白夜一面。 她沒想到,果然見到了銷聲匿跡多年的白夜,也果然見到,曾經的少年。 已成了美麗地女子。
“果然是你!”她低呼。
“一直都是我。 ”
“謠言有很多,可是相信的沒幾個。 ”林玉虹定了定神,才嘆息一聲,“我一直都不願意相信,但看了《白曇花》,我又覺得。 那確實是的。 ”
“是與不是,又有什麼關係?”白瀟穿着斜襟的無袖襯衫,九分窄褲,圓頭平跟鞋,樸素大方之中是清洌秀麗,她微微側頭,眨了眨眼睛,“五年呢,玉虹,可以發生多少事……我成了誰。 又有什麼關係?”
林玉虹的素手。 一如當年,輕輕捋過鬢角秀髮。 頭微斜,眼波流轉,卻是風情萬種。
這個動作,白瀟很熟悉。 但她更記得的,其實還是林玉虹白裙之時低頭羞澀的笑。
就連玉虹的笑,都早已不似當年,那麼她還是不是白夜,又有什麼關係呢?
“沒關係……”林玉虹喃喃重複,然後搖頭道:“你不問問這幾年地事?”
白瀟笑道:“電影要開始了,我們是進去看,還是在這裏繼續說?”
黑裙女子低下頭,沉默半晌,然後又抬起頭,自嘲一笑:“你人都站在這裏了,還看什麼。 以後,再也不看《白曇花》。 ”
“其實這些年,發生了什麼,我都知道。 ”白瀟輕輕上前一步,拉起林玉虹的手,“你有你的夢想,我有我都夢想,早就不同路,你在當年,不就明白了麼?”
“也許……人的年紀越大,就越容易懷念過去,而擁有的時候,卻偏偏不願意珍惜。 只是,誰也回不去了,沒有誰,還能回去。 ”林玉虹反握住白瀟的手,用力緊了緊,然後鬆開,“你地樣子,不親眼見見,我總是不甘心的。 ”
“現在你見到了。 ”
林玉虹底下頭,不再出聲。
這個時候,白瀟的手機響了起來,她向林玉虹歉意地笑了笑,按下接聽。
“小書?”
“沒什麼,我很好。 ”
“你放心,你跟五哥結婚的時候,我一定包一個大紅包。 ”
“我嘛……不急,呵呵,好的,拜拜。 ”
林玉虹又抬起頭,輕喚一聲:“白瀟。 ”
“嗯。 ”白瀟應着,正要說什麼,手機鈴偏又響了起來。
“什麼?有人舉報BUG?很嚴重嗎?居然找我?”
“祕境的開放問題嗎?好,我馬上回來。 ”
白瀟掛掉電話,又習慣性地揉揉眼角,無奈道:“玉虹,公司有事,對不起,我必須馬上趕過去處理。 ”
“聯衆江湖,中國區的技術總監,是嗎?”林玉虹淡淡一笑,神情開始清冷了下來。
“是的。 ”
“你還記不記得辛嶼?”林玉虹忽然話鋒一轉。
“小嶼我當然記得,你也認識他嗎?”白瀟皺皺眉。
“他做你的副手?”
“他是主管銷售的,跟我不是一個體系。 ”白瀟想起那通電話,心中有點急,“玉虹,我們改天再聊?”
“不用了,我已經放心了。 ”林玉虹嫣然一笑,“你走吧。 ”
“好。 ”白瀟頓了一頓,然後不再猶豫,轉身大步往停車區走去。
身後傳來林玉虹幽幽細細地一句話:“不知道,你要怎麼選擇?”
“早就選擇好了。 ”白瀟低低自語,灑然一笑,然後拿出手機,按下一個快捷撥號。
“沈錯。 ”
“我在開會,白瀟。 ”
“能給我一分鐘嗎?”
“好,你說。 ”
“你還記不記得,五年前,你曾答應,欠我一個懲罰?”
“我記得,你說。 ”
“我罰你……賠給我……一輩子。 ”
那邊似乎傳來重物墜地聲,白瀟卻微微笑着,掛斷了電話。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