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綺羅的宅鬥生涯終止戰爭爆發的時候。
一切都垮了,所謂的武將勳貴類男主,所謂的文才子式男配,所謂的風塵心機女二,她自以爲是的“女配類主角”,自以爲是所謂的“女配翻身記”,國仇家恨面前,不過是個笑話。
那冰冷俊美,勇武英氣的唐勳之,所謂的深情款款後,奔赴邊境,然後爲了家族利益,最終叛國。
她曾經動心過,卻最終以“文太軟弱”而嫌棄放棄了的溫潤才子柳微雲,將自己鎖書房裏,親手將自己爲她畫過的美圖一一撕碎,又焚燬了舊日詩稿,取過牆上掛着昔日作裝飾的寶劍,頭也不回,直奔軍營去。
而最後擊垮她的,是她一直視爲情敵並極爲蔑視的花魁娘子燕豔。
那是唐勳之叛國之後,中原最危急之時,胡入關的消息傳到江南。
她後來聽燕豔的婢女哽咽說:“娘子那天打扮得可美了,然後就盯着鏡子瞧了許久.....”
那日,花船上,美豔冠絕江南的燕娘子獨坐銅鏡前,哼着小調子,慢慢梳理着自己的長髮。模糊的銅鏡裏,仍可見煙視媚行的雪膚花貌。燕娘子伸出柔荑,點了點額信的花鈿,輕輕對着鏡中的容顏,嘆息一般道:“這樣青春......這等美貌......”
燕娘子緩緩走出布簾,仍舊是平日裏的嬌媚模樣,她哼着小調,笑着,咿咿呀呀唱花奴兒,像赴一場春遊宴一般,投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娘、娘子說:唐郎叛國,有臉享榮華。奴曾侍賊,無臉對河山。”
許綺羅才明白,自己穿越的,不是一本書,而是一個同她的華夏有着極爲相似文明,同樣也有極爲相似苦難的真實世界。將軍叛國,書生投戎,妓子殉國。這裏的每個,都是活生生的,有自己的原則,自己的選擇與決絕。
沒有,會等原地,只爲陪玩一場名爲“宅鬥”的大戲。
許綺羅的家族爲避禍而南遷,南遷途中,許綺羅一直意志消沉,竟意外與家族失散。最後被一賊抓獲時,被葉青艾所救。
許綺羅明白葉青艾的身份,然而不知爲何,看着爲被胡截去了的糧草而百計千思,又要安撫當地民衆的的葉青艾,她內心現代的一些靈魂終於甦醒了。她請求留葉青艾身邊幫忙。
葉青艾病故那一日,她終於不顧形象,嚎淘大哭。
後來,顧毓秀不知發了什麼瘋,一定要把葉青艾的墓私自移到祁陽。
許多二舊識與幕僚友都不明所以,反對。惟她贊同。
又是大雪紛紛之時,天地一片素白。顧毓秀獨自坐那座孤墳前,任由自己的烏衣木冠上落滿白色。他身畔的酒杯置於雪地上,裏面琥珀色的美酒,已經凍一起。
他一如昔年那樣逸然,笑道:“看,不過五年,百姓就終於從困苦中迴轉了過來,雖仍清苦,卻可活矣。的心思實現了一半呢。說不定,什麼時候,鄉校將建,再來祭。”
葉青艾所留下的稿紙,卻出乎所以有意料。稿紙中有一段顯得格外天真的話:“諸法終有變時。聖賢之法度,至於今,亦作禍患焉。國無定度,需合時變。餘百思不得,惟有寄念於教化。”
葉青艾最後說:啓民智。她囑託顧毓秀,必先活百姓。若國有餘力,百姓安居,平生所重,應乃普而推之行教化。
“天下的最終都會變,因此天下的制度都會變味。哪怕是起初一心廉潔愛民的,哪怕是再好的法度,只待幾代而過,終究要變味。制定法度的那些,即便是當年是平民,最後也終將變成踐踏法度之。如此一來,百姓何依?只有依自己。”
“百姓真正啓了智,方能真正打破這種永遠循環往復的局面。”
然而,啓民智,何談容易?首先第一要事,則是富民,使民溫飽。只有民富國富,方能談及這事關千秋萬代的教化。然而,縱使國有餘力,又要防着這種普而育民的教化,觸怒現有的士大夫與讀書。
即使能勉強頂着大夫儒士的攻伐,其後還要防着這些受了教化的一些,演變爲另一利益“階級”。最後的“階級”,是葉青艾同許綺羅學的。
千難萬難,遙不可及,世說天真。葉青艾心知肚明。但是臨終前,她還是把這一稿紙留給了顧毓秀。因爲她始終知道,顧毓秀,和自己一樣,都是“天真”的“愚者”。
世所非之而不顧,衆所難之而不返者,世謂“愚”。
顧毓秀雪中坐了許久,終於握緊一張已經發黃髮卷的信紙,裏面夾着一束乾枯的野花。最終,他風雪中一腳深,一腳淺,離去了。
她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卻無關天下黎民,所以他私自留下了。
“陌上花開,願顧郎,百歲長安。”
葉青艾病夭。看到手稿那一夜,顧毓秀睜着眼,流了一夜淚。
他二都是心懷宏願,無心風月之輩。彼此間,也總是坦坦蕩蕩,霽月光風。
然而.....他始終記得那夜裏,她正另一縣城處理安撫民衆,聽聞他意外被圍,周邊無可求時。她毅然趕了三天三夜的路,親自指揮奇軍突進,爲他送來糧草與傷藥。到的時候,跋涉而來的她被兵士推着,坐早已有些破裂的輪椅上,風塵滿面,疲倦不堪,卻私下遞給他一束尤帶露水的野花時,對他微微一笑:“天將明瞭。到了。”
黎明,兵困解。那次她解了他的圍,自己卻因連夜趕路,第二日便病倒了。
陌上花正好,踏歌馬蹄香。
顧毓秀一生未婚,病亡於職,葬於祁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