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綺羅卻內心十分興奮,重頭戲來了!
園子深處最東邊的是另一雅緻之地,是當今不知哪位建的,就是爲了每年與一羣友一聚,每次能到場的都是京中的才俊子弟,玉樹郎君。
書中曾寫,今日的遊園會本應是與那些兒郎的“踏雪尋梅宴”錯開,卻不知如何,那些兒郎似乎沒有得到貴女們春日遊園的消息,竟然提前舉行了踏雪宴。巧的是,那踏雪宴的入口,恰好是繞開了護衛們,從貴女們所處的園子最深處,只隔一牆入場。
而原女主,也是這場春日遊園會里與男主相識,書裏一切的孽緣破事,都起於這場遊園會。許綺羅平復下來,努力安慰自己,那個白蓮花女主已經被她算計得出席不了遊園會,一切都會好起來。
她暗暗用眼光掃了掃場中貴女們,個個或驚或怒,卻都暗含羞澀,明顯是反映過來了。惟有那坐園中的葉青艾,仍舊盯着牡丹,不知出神想什麼。
唐勳之淡漠着一張面容,聽身邊的柳微雲與旁正說笑,剛剛得中探花的柳微雲面容如美玉生煙,眉目雅緻非常,笑時若筆墨風流,寫意物,卻不疏狂。被衆多舉子文臣之後簇擁中間,恰如舊年女子最愛稱呼的“玉郎”。
武將勳貴一幫,文臣舉子又是一羣。隱隱界限。唐勳之乃是勳貴裏的一等物,身爲以軍功起家的勳貴世家,安國公的嫡長子這個身份,至少尋常郡王,他還不必放眼中。又是生得俊美異常,平素練武負責武職,平時又總是冷着一張臉,不苟言笑,顯得英氣十足。
二一文一武,赫然是衆的領頭物。
忽聽到身旁的白牆之後有聲,耳力靈敏的唐勳之皺眉,命去察探,柳微雲離牆近,因此也聽到了,似乎是女子的聲音。見唐勳之舉止,卻蹙眉阻攔:“唐兄,還是謹慎一些爲妙,似乎是女子聲音,女兒家名譽緊要,切莫衝撞了。”
文臣一方忙點頭稱是,唐勳之背後另一位武將之子也聽到了聲音,臉上早就有了隱隱的興奮之色,聞言卻嗤之以鼻:“迂腐。不過察看一番。便是偶有差錯,多看了幾眼又能怎地?總不至爲了一眼就要死要活。”說着,壯碩身體往前站了幾步。所謂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舉子中們中也有年少激憤,了一聲後氣得臉色漲紅,就要上前理論,卻被柳微雲阻攔了。唐勳之冷冷地看了柳微雲一方幾眼,壓根不理會,徑自叫過去。
接下來的事情,無非是衆貴女驚呼,許綺羅隔着一牆“淡然不卑不亢”,指責幾無禮的局面,成功叫唐勳之把她記住了,也一時名頭貴族圈中傳開了。
柳微雲記得這位女郎是記自家故母名下的'“嫡女”,也算是自家表妹。然而卻也頗爲欣賞這位女郎的氣節。一場遊園會,文武勳貴家的貴女與郎君們都記住了這位許三娘子。自然回到家中,那位被許三娘子算計,不得出席遊園會的正路嫡女聽聞一切,怒得摔了最得意的簪子。又是好一場宅鬥大戲。
葉青艾始終對這些好戲視若不見,這場遊園會唯一的好處,就是她又遇到了那位青衣郎君,並與其搭上了線。
話說衆貴女各自湧到了另一頭去,竟將葉青艾獨自留清冷下來的園子西面。這遊園會所的園子內,是不許婢僕入內的。那眼熟的青衣郎君竟然趁衆貴女紛紛向圍向園子東邊聽許三慷慨陳詞的時機,不知不覺自牡丹從後的白牆處翻了牆進來。葉青艾看着這一幕,淡淡道:“看郎君方纔舉止之純熟,想必是做慣了這荒唐勾當的。”
原本神秀灑脫,逸然若仙的青衣郎君這會有點兒灰頭土臉的狼狽,卻拂了拂沾了灰塵的衣裳,笑道:“爲了見佳一面,某不得不做慣這等勾當啊。”
又說:“某姓顧,女郎想必也知道了顧某的來意。顧某於此,誠請女郎指教。”
葉青艾笑了,這個笑卻不是一貫的溫和:“顧家百年望族,千年衣冠。上可宮幃壓羣芳,下可驛道截訴民。多的是芝蘭子弟,青艾不敢與謀。”
顧毓秀沉默片刻,緩緩道:“烏衣巷,王謝終究野草花。”
葉青艾聞言怔了一怔,竟微微笑起來:“君父忠孝,家國鄉族。四海君王掌中沙,神州豪族園中花。郎君何爲?郎君何往?”
顧毓秀笑了一聲,凝視着她,輕輕地,又一字一頓道:“自古而來,天下之主,惟黎民爾。”
葉青艾聞言,難得放聲而笑,霽月光風。
時間一晃而過,就又是七年。
先是新任的邊關守將唐勳之爲了家族利益,裏通外敵,判國投敵。邊關苦苦抵抗,還是叫異族胡騎打進了關內,幽燕之地失守。關內又爆發了大規模民變j□j。朝廷畏懼,硬生生把正一路抵抗異族的軍隊調了一部分去“平叛”,又有大臣私吞了一部分軍餉。種種之下,兼之胡領軍者亦非庸才,得以趁機打到了京師所不遠。朝中文武卻都還各自結黨,暗鬥。武將推諉,不願爲主力,只怕戰敗挨罰。而不服皇權久矣的世家豪族則爲了自己家族的利益,則趁機與胡苟同,準備裏應外和。
而此時各地民變因爲得不到有效處理,也是愈演愈烈。
眼看家國風雨飄搖之時,南方異軍突起,北上抗敵。領軍的不知是何,一路收服起義之民爲己用,一路打得胡亦節節敗退。
待到國家平復的時候,朝上已經換了一位君王。新登基的君王卻只是個傀儡。朝政君權全都掌握了顧毓秀手中。顧毓秀出身世家,少年才高,得中進士時不過舞象之年,堪堪一十有六。君主也極爲喜愛這少年進士,教他入翰林任清貴官,且常常喚他過去對答。當時一時風頭無二,堪稱天子近臣。只是其間一次君王召見,他不知怎地觸怒於上,又與家族冷對橫眉,被扁謫地方。因爲每到一地就對當地的政事進行改革,故而又觸動當地豪族,又牽扯到士大夫的利益,被一謫再謫,十年間幾乎朝廷治下偏遠窮苦之地都被他待了個遍。
卻不料今日顧毓秀一介文士,竟有如此才能,一路收拾了起義,大破胡虜,力挽狂瀾。
到了帝都,舊君主垂危,託幼主於顧毓秀,命他做了帝師與輔政大臣。
大雪紛紛而下,顧毓秀給她披上一條毯子腿上,又強塞了一個爐子她懷裏。葉青艾看他自己則是不管不顧披着一件單薄衣裳批改揍折,時而爲民生之苦而蹙緊眉頭,抿緊脣,半點平時的出塵也不見。這是葉青艾七年裏見慣的模樣。
過了一會,耳邊傳來輪椅搖搖的聲音,葉青艾見他抬頭看她,就塞了手爐回他懷裏,道:“衣衫更單薄。”
顧毓秀聞言,頓了頓,忽然放下了筆,凝視她許久,才半掩下秀眸,道:“惜民令已改,再看看罷。”
葉青艾笑一笑,眼裏的痛苦還是浮了幾浮:“好。”
七年前,葉青艾失蹤,留書一封與侯府。侯府遍尋不見,三年不停,直到兩年前,才徹底放棄。而葉青艾那時已經隨顧毓秀去了南方。可以說,南方之所以能成爲顧毓秀的大本營,讓顧毓秀有能夠與胡抗衡的基礎,與這位只能坐於輪椅上的女郎分不開。
葉青艾曾流落民間,喫過諸多苦難,雖然持心自潔,然而對於朝野的手段弊病卻是極爲清明,知道各色行當的能本事,於民生多智多思,治得南方諸地服服貼貼。實不愧她師長當年對他感嘆時所說的“慧才”。民間投奔來的起義軍裏,倒有大半是服她才投降的。
顧毓秀自舊時習文,至今雖已經是國之首輔,然而高門朱族眼中的名頭,絕對是難聽之極。朝野弊病積習,豪族高門勢深,改革難如登天。照他的意思是,殺。借戰爭之勢,一路殺,借戰爭損世族官僚之力,殺盡攔路虎,日後改革纔好進行。
葉青艾動搖迷惘了。因爲她也清楚改革的阻力到底哪裏。但是他知道她從來不贊同“殺”。
那一夜,他看着葉青艾雪地裏坐了半晌,最後閉上眼,任由雪花落了滿身。
最後,葉青艾咳嗽着來找他:“思慮許久,不知如何言說。但是隻要有朝代,縱使帝皇不再,只要有官,有治民者,豪門官僚的境況恐怕還會不斷重複,殺是解決不了問題的。然而......”
她後面似乎說不下去了,嘆息着離去時,最後回頭的那個眼神,雪光映照裏,格外明亮清醒,也顯得格外痛苦無奈。
後來她能說動的士族官吏,她就盡全力去遊說,減少他動手的機會,憚精竭慮設制可以兼顧各方利益,減少阻力的方案。
思慮過度,不到三十,生華髮。
雪仍舊下着,葉青艾忽然道:“這次再改後,惜民令暫時交由柳微雲吧。”
她轉過身,看着門外飛雪,遠遠望去,不見祁陽:“年歲越長,竟常夢見搬到祁陽居住的老父與阿兄。”
顧毓秀呼吸一滯,燕子似優美的眉猛然蹙到一起,半晌,才道:“......倦了?”
葉青艾轉頭看他,見他幾乎是有些狼狽地收斂了失態之色,不由頓了頓,才道:“不累。然而,葉青艾自問平生愧對者,惟有父兄。”
他垂下眼:“打算回去?”
葉青艾淡淡笑了笑:“葉某壽數無多。與其讓父兄再爲一個不孝女苦痛,倒不如讓他們以爲那個不孝女還活着不知哪裏逍遙。惜民令移交柳兄,不過是葉某有了一個新的念頭,打算趁殘年尚存,整理出來試試罷了。”說到最後,她的眸子亮了亮,素日裏深深藏於其內的苦痛,竟然淡了一些,只是面上仍浮起一絲遺憾。
葉隱,晦稱青艾。操勞過度,思慮過重,逝去之年二十有六。名爲謀士,顧毓秀待之國士重臣,國禮葬之,規格之高,無非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