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洋過來拉我:“你找什麼呢?別這麼貼着,叫人看見了以爲你破壞文物呢。”
“我認得這香味,這是‘風雨同舟’的味道。”我不理他,嘴裏只是重複着。
“什麼香味?我怎麼聞不見?你,你哭什麼?小柔?”他用力拽着我的胳膊,試圖把我帶離石碑。我使勁甩手推他,卻被他更大力道地從後面擁住。周圍和暖的空氣瞬間冷冽下來,一股沒來由的厭惡從我心底湧出,我狠勁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他箍得並不緊,很容易就被我掙開,我重新靠回石碑,怒瞪着他。
“雅……柔?”陶洋眯縫起眼,臉有些抽搐,“你……你這是……”
“我不認識你。”我被這香味浸泡着,衍生出直截了當的勇氣,“我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反正,我沒見過你,不知道你是誰,要不就是你見過的不是我。”
陶洋像石頭一樣僵在那裏。我舔舔嘴脣,索性接着說:“我也不知道怎麼說能讓你聽明白,反正從昨天看到今天,我沒有從你身上得到一點熟悉感,我可以肯定我的記憶裏沒有你這個人。所以什麼婚事,還是別的什麼的請你不要提了。至於我爸媽他們認識你,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我會跟他們說清楚的。”
“說清楚?就說你剛纔說的這些語無倫次的話?你不把他們嚇死纔怪呢!”他往前挪了半步,見我一直躲,只得停住,對我伸出手,“小柔,有什麼事你明着說,你跟我從來都不會拐彎抹角的,什麼事都行,只要你說出來。”
話既然已經說到了這一步,也就不能不繼續了。於是我抱膝坐在地上,一五一十地把那一段前因後果講給他聽。從清穿一夢到正位嫡室,從水火不容到攜手浪跡,還有奪嫡、兵圍,還有煊赫生涯,養兒育女,一直到最後時空的再度眷顧以至陰陽永隔。長長的故事伴隨着我的唏噓和淚水娓娓道來。對面陶洋的臉色從青到黑再到白,不錯眼珠地盯着我,等我終於停下不說了以後,他還是紋絲不動。
“就是這樣了,我知道可信度挺低的,可你就是證明。我看到你的時候很惶恐,卻也讓我確定了一點,這一段經歷不是夢,它只是出了錯。而且,而且這裏一直不散的香味可以讓我更肯定。”我說着站起來,他這纔跟着回過神來。
“很好!”他面帶譏諷,“我早就說你有當作家的潛質,故事編得天衣無縫,可是你不覺得太玄幻了點?就算把我拉到這麼個環境也不能就說它是真的,是不是?何況你從剛纔就說什麼香味,我就什麼都沒聞見!”
“那就對了。”我轉過身撫摸着碑刻,“那不是給你的暗示,你當然感覺不到。你看這些字:忠敬誠直勤慎廉明,我上一次看到它們的時候,它們還刻在一塊匾上。其實要我說啊,這些字都不能概括他,唯一可以代表他的只有兩個字——胤祥!胤祥,我本該也睡在這,可你不會等上三百年的,現在要我怎麼辦呢?”我失措地仰望,陽光刺痛我的眼睛,淚一顆顆從兩頰滾落下來。
“夠了!”陶洋兩手把我扳過去對着他,眉頭皺成一團:“王雅柔,你有心麼?”
我垂下眼:“有過。”
“有?我看你根本就是個沒心沒肝的女人!我奉勸你一句,下次掰謊也不要掰這麼離譜的!二十年的情分,我從你五歲等到二十五歲,你給我句什麼?你不認識我?好,無所謂!你給一個我能接受的理由我可以自己回去慢慢消化。可是你有誠意麼?你用這麼一大篇鬼話尋誰的開心?”說到這他低頭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聲音有些抖,“求你認真點說,到底是什麼原因,或者,是什麼人?”
他眼裏亮閃閃的光讓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覺得是我搶佔了別人的軀體還要試圖抹掉別人的過去,甚至也開始鄙視自己那無法令人信服的故事。可我只有這個故事,任他怎麼不能理解,也只有這個。
我口氣軟和了些:“對,對不起。要是,要是我說是變心了,王雅柔變心了,這樣你能接受麼?”
“是誰?你在國外認識的?一起回來了麼?”
“幹,幹嗎?”
他微微翹起嘴角:“不幹嗎,問清楚了,如果他也回來了,幫你看看他可靠不可靠。說吧。”
“都不是,我是說,剛纔跟你說的,如果你接受不了,那麼就當成我變心了,變……”我話沒說完脖子被他一把扼住,我拼命張着嘴,看見他快要瞪出來的眼睛射出惱羞成怒的光。
不遠處有人經過,他狠狠甩開我,手指點在我的鼻子上:“好,真好!虧我有工夫陪你在這編聊齋!我懂了,你被送回好幾百年前,然後我就成了透明人,這麼站在你跟前你都不給句實話,偏偏跟我說你變心變給了這地底下的死人骨頭!”
“撲通!”他被我使勁推倒在地。我渾身哆嗦着,陣陣寒意從腳底碾上脖頸,融合心頭的火苗一起化成哭喊釋放出來:“你把你的話收回去!你立刻給我收回去!他不是死人骨頭!他每一個樣子我都知道的……其實,我也是死人骨頭,我爲什麼不是……”我哭得很傷心,也很痛快,好像已經有很久沒有這樣淋漓盡致地哭出來,足足有三百年。
陶洋坐在地上,一直等我聲音慢慢變小,情緒慢慢平復才爬起來,到我面前說:“走吧,不早了,我送你回家。”見我不動,又甩下一句,“我學不會你說的故事,你自己回去跟你爸媽說!”說完自顧自向停車的地方走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