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不能適應京城的寒冷了,尤其是在這滿目淨白的門口。鋥亮的門環倒映着我的臉,扭曲而晦澀,再對上銀質扁方一端折射的光芒,平添多少悽絕。
門樓上掛着的燈籠輕輕地搖晃着,巨大的“奠”字隨風牽引着我的神思。手扶上褪色的大門,“恕報不周”的字樣已有些發黃皺摺,幾乎快要掛不住了。我使勁平整了兩下,是一種刺痛的冰涼。
一束馨香薰疼了眼睛,那呆板的畫像漸漸從視線中模糊,我索性閉上眼睛,小聲唸叨:“阿瑪,您怎麼不等等呢?女兒太任性,總是在付出了代價之後才懂得愧悔。阿瑪,您是最惦念女兒的,爲何也捨得強加一份遺憾給女兒呢?”擋不住緩緩滲下的淚,我只能緊緊合十雙手。
“小柔,你這樣子沒得叫你阿瑪看了難過。好歹皇上還放你來看看,就是開了天恩了,我想你阿瑪也能放心。”福晉的聲音驚醒我,我抬手擦拭一下臉頰,對她低了低頭:“勞額娘陪着,這裏涼,倘若受了寒倒是女兒的不是了。女兒還要在這裏伴靈十日,額娘自去歇着吧,這有丫頭陪着就行了。要什麼,我自然不跟額娘見外。”
“也罷了,穗馨,好生伺候着。”福晉說完就扶着丫頭顫巍巍地走了,一時間靈堂裏只剩下我和那個叫穗馨的丫頭。自從我回來就不把喜兒帶在身旁了,因她是許了李衛的,所以就暫時放在屋子裏替我打點些尋常針線活計,總要捱過這兩年國孝才能聘嫁。錦繡她們幾個大的都到了年歲,頭我們回來之前就由妍月做主配了出去,現在的那幾個小丫頭我又沒有心情調教,於是就隻身一人過來了。反正在外生活這麼久,除了喜兒,別人我還真不好接受。
眼前這個穗馨,好像是我這個身體本尊出嫁前的丫頭,那年匆匆忙忙幾天,也沒跟她說上幾句話,覺得她心還算細。只是我不願意讓她知道我已不是從前的雅柔,所以面對她總有點小心翼翼。福晉顯然以爲仍舊是她貼心,所以把她留下來。我閤眼禱告了一會,就在蒲團上坐下來,招手叫穗馨坐在我旁邊,跟她閒聊:“穗馨,你也不小了,怎麼額娘還不給你尋個人家?”
她微微紅了臉,順下眼睛:“小姐您怎麼忘了,奴婢是許了伺候大少爺的,後來大少爺歿了,奴婢也就……”
我有些驚訝之餘也不免惋惜,聽說長子歿世已經五年有餘了,難道這個丫頭就這樣糟蹋了?想到這我說:“穗馨,不如我去跟額娘商量一下,還是早些給你尋個出路,也……”
沒等我說完她就大搖其頭:“奴婢萬萬沒有別的腦筋,奴婢這輩子認了,求小姐不要怪罪。”她嘴上這麼說,表情卻明顯的黯然。
我忍不住安慰她:“怪罪?我幹嗎要怪罪你?終身怎麼可以耽誤?你放心,我去說額娘自然不至於駁我的回。”
她詫異地看着我:“小姐,您不是跟奴婢說笑話呢?從前總是跟奴婢說要忠貞不二,不能有外心的,不就是小姐您麼?”
我哭笑不得,這雅柔自己死心眼就完了,還教育丫頭也這樣。拍拍她的手,我說:“你又沒真的開了臉,不妨的。來,當着老爺的面,這個主我給你做定了。”她還是滿臉疑惑,欲言又止。我正要細問,門外一個丫頭往裏探頭,見我看她急忙回說:“回十三福晉,小格格來了。”
她的話音剛落,一個小小的身子一搖三晃地跑進來,直接栽到我懷裏。我驚訝了半天纔看見後面跟着的喜兒,不免嗔她:“你怎麼把格格帶到這地方來了?”
喜兒呵着手說:“奴婢沒辦法,小格格整天鬧着要娘,把爺聒噪得受不了了,一迭聲地叫給送來。”
我無奈,只得打發穗馨帶喜兒去暖閣坐着。韻兒可憐兮兮地抬起頭看我,我掐掐她的小臉蛋:“韻兒又不聽話了,額娘出門前咱們怎麼說的?”
她不答我,眼睛骨碌碌轉着左看右看,看見上面的畫像,猛地又藏進我懷裏:“額娘,我怕。”
“乖,韻兒不怕,那上面是你的郭羅瑪法,他是最慈愛的老人,看見韻兒一定會很高興的。來,給你郭羅瑪法磕一個頭。”韻兒聽話地照做,我剛剛在閒聊中平復的心情此時又不免悲慼起來。這就是生命的代代延續,我鍾愛韻兒的同時,又一定要接受阿瑪迴歸塵土。
“額娘,給,擦擦。”韻兒童真的聲音傳來,小手舉着一塊皺皺巴巴的帕子,看樣子是從她懷裏掏出來的。我忍不住笑着接過來,剛要拭淚,不想卻看見上面的墨跡,翻開一看是兩行字:
從今拭盡惆悵淚,與君共筆詩蓼莪
心中有些異樣,韻兒倚在我懷裏,比着小手說:“阿瑪說,看見額娘哭哭的時候就拿這個給額娘擦。”
把她抱在我的腿上坐好,我輕輕拍着她問:“韻兒,你阿瑪在家都幹嗎呢。”
“天天門口坐着。”
“什麼?”我心裏嘆了口氣,“好孩子,回去跟阿瑪說,外面風涼,額娘不讓他在門外待著,明白了嗎?”
她懵懂地點點頭,我不放心,又教了幾遍,叫喜兒進來跟她說:“我還要呆上十日,你把小格格帶回去吧,多哄着點。跟爺說,再鬧也不能往這送了,再送我就不回去了。”
喜兒抱過清韻,答應着去了。我獨自拿着那塊帕子發了會呆,又重新直起身子跪好,對着靈位穩穩一叩:“阿瑪,您可放心了?”
十天中,我每日就坐在供着阿瑪靈位畫像的佛堂裏,焚香禱告。有時也說些閒話,就像當初我對着琳兒她們一樣,這樣的無奈多了,竟然讓我留戀上這樣靜謐卻帶着絕然的地方。(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