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寶大概是天生喜歡植物,對自己種的菜驕傲得不得了。
夏宸這次炒冬葵,是把冬葵葉子切碎,放入肉末、豆瓣醬、切碎的幹辣椒一起炒熟,香味四溢,賣相也好看。沈宛宜雖然會做菜,但是冬葵換了個樣子就認不出來了,喫了一口,覺得味道還不錯,驚訝地問:“這是什麼菜?”
“是冬葵!”寶寶跪坐在椅子上,挺直身體大聲搶答:“是我和哥哥種的冬葵!”
沈宛宜十分驚訝:“這也是冬葵?”
“換了種做法而已。”夏宸端着一大碗湯放到桌上,看了一旁的陸之栩一眼,笑道:“還是老師摘的呢……”
陸之栩咳了一聲,竭力地裝鎮定。
寶寶卻興致十足,大聲解釋:“哥哥說葵菜是古時候的人喫的蔬菜,哥哥說古代的人都種葵,後來有了白菜了,就不種葵了。”
沈宛宜文科出身,對這個很有興趣,笑着問:“那哥哥還說了什麼啊?”
“哥哥還教了我一首詩,詩裏說有個人十五歲就去當兵打仗,老了纔回來,他的親人都沒有了,家也沒有了,只能摘葵菜做飯喫……哥哥說打仗不好。”寶寶仍然是踊躍回答,大概是想起了詩裏說的事,情緒低落起來。
林佑棲挑眉:“什麼詩裏寫了當兵打仗又寫做飯?”
“是樂府詩的《十五從軍徵》。”沈宛宜畢竟是學過文科的,笑着道:“我小時候還覺得奇怪,‘採葵持作羹’,向日葵怎麼能做成菜的?原來葵是長成這個樣子的。我以前去武漢的時候喫到過一次,他們叫這個叫冬莧菜,原來這就是葵。”
“這只是冬葵,葵的一種。”夏宸落了座,給寶寶倒了果汁,淡淡解釋道。
林佑棲挑着眉,一副大開眼界的樣子。
“沒想到夏宸還是個才子……”沈宛宜感慨道,問夏宸:“這些你從哪知道的?”
“書上看的。”夏宸動作迅捷地替寶寶扶住了差點被打翻的杯子,一臉雲淡風輕。
李老爺子也算是文壇巨擘,年輕的時候遊歷了大半個中國,考察了不少風土人情。當年□□之後,再版詩經的時候,許多植物的註釋都是李老爺子親自撰寫的。
夏宸小的時候,李碧微教他讀詩經,是親自帶着他去看,何爲蒹葭,何爲白露,何爲採薇,兩千年的詩情畫意。
詩三百,思無邪。
這個下午,陸家總算湊起了一桌麻將。
林佑棲這人打麻將厲害得很,沈宛宜和許煦都經常在他手上輸錢,但是他不像陸之栩喜歡冷嘲熱諷,他對手下敗將都是很和善的,所以沈宛宜是寧願輸給他也不輸給陸之栩的。
林佑棲打牌打得穩,極少放炮,他在陸之栩上家,都是打的熟張,陸之栩連牌都攏不了,更別說胡牌了,打了半個小時之後陸之栩不幹了,和沈宛宜換了個位置,坐到了夏宸下家。
其實夏宸的牌未必比林佑棲打得差,沈宛宜在他下家也喫不到什麼好牌--所以她才肯跟陸之栩換。
但是陸之栩坐過來之後,明顯轉運了。
他先是胡了個對對碰,然後清一色單吊五筒,只差一點就胡了牌。第三輪他起手暗槓,準備胡個混一色,手上留了一個三萬和一個四萬,五萬被林佑棲槓了,他只能等二萬。
牌越摸越少,陸之栩和林佑棲都聽牌了,輪到夏宸打牌,青年笑了。
“這可好玩了,”他笑得眼睛彎彎的,不像是要放炮,倒像是要胡牌,“我手上那張是鐵定放炮的,這張也是要放炮的,難道讓我拆了自己的牌打?”
“沒事,放我的,我這個牌比較小,沒多少錢。”林佑棲扣着一手牌,笑得狐狸般。
“老師到現在爲止,就沒打過中發白,肯定是在偷偷做小三元,我一張牌打出去,這一週的工資就沒有了。”夏宸胸有成竹。
林佑棲被猜到了牌,也不避諱,笑嘻嘻地說:“工資沒了正好,到我家來,我家工資比陸家的高多了,你只管做飯就行,還不用帶寶寶。”
寶寶坐在地上玩貓,聽到自己名字,無辜地往這邊看。
夏宸卻沒有接林佑棲的話,而是笑着看向了陸之栩。
牌桌上總共四個人,沈宛宜反正胡不了牌,已經自暴自棄,專揀別人不要的牌打,把自己的牌打得亂七八糟的,能胡牌的只有林佑棲和陸之栩,兩個人都是在單吊一張牌,夏宸說他有兩張要放炮的牌,另外一張肯定是放陸之栩的炮。
陸之栩向來是勝負心最重的,要是平時,肯定也嚷着讓夏宸放自己的炮,但是現在的他只能尷尬地裝什麼都沒聽見。
“老師,你覺得我該打哪張呢?”青年這樣問他。
林佑棲也覺察到了氣氛微妙,也不開玩笑了,只坐着看戲。
陸之栩強裝鎮定,咳了兩聲,說:“你願意打哪張就打哪張!”
夏宸笑着收回了目光。
“那我就……”修長的手指在麻將牌上一直摸過去,最終停留在剛摸到的那張上,屈起食指一彈:“那我就打這張吧。”
翻倒在桌面上的那張,分明是陸之栩正等着胡牌的那張二萬。
陸之栩現在正處於一種極度的焦慮中。
招待了晚飯之後,夏宸送沈宛宜和林佑棲離開,陸之栩趴在沙發上裝死。寶寶抱着貓在地上看童話書,看見陸之栩裝死,好奇地問:“爸爸,你要睡覺了嗎?”
陸之栩把頭埋在沙發扶手和坐墊之間,然後拿了個沙發枕把自己的頭蓋住。
夏宸進來,看見這一幕,笑了:“老師怎麼睡在這裏?”
陸之栩專心致志裝死。
他並不是累,也不是厭惡什麼,而是本能地逃避,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麼。
在言語和行動上的逃避都沒有用的時候,他也只剩下這一招了。
二十七歲的男人,教出的學生也有幾千個了,並不是不通世故,也不是懦弱無能。
但是某人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實在是太厲害了。明明上一秒還是僵持的死局,下一秒就已經被他微笑着化解。陸之栩不是沒生過氣,不是沒翻過臉,軟的也試過,硬的也來來,但還是被克得死死的。
這樣四兩撥千斤的手腕,根本就不像一個十九歲的大學生,如果不是許煦說過夏宸家境很平常,陸之栩幾乎要懷疑他家裏是怎樣把他教出來的了。
陸教授趴在沙發上,真皮沙發的氣味很奇怪,他聽見客廳傳來的聲音,寶寶跟在夏宸後面跑,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夏宸在廚房洗碗、收拾東西、關了燈、帶寶寶洗澡……
陸之栩裝作自己已經睡着了。
過了挺長一段時間,久到陸之栩都有點迷迷糊糊了,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老師,別在沙發上睡了,會感冒。”
陸之栩裝作睡眼惺忪的樣子,一臉不耐煩地從沙發上爬起來,往自己的房間走,夏宸跟在他後面,關了客廳的燈。
直到進了臥室,他才覺察到異常。
夏宸跟在他身後進了臥室,順手帶上了門,抱着手臂靠在牆上,勾着脣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老師剛纔是在裝睡嗎?”
陸之栩被他問得心虛起來,不知道該繼續裝睡還是索性攤牌。
夏宸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朝陸之栩走了過來。
他好像天生有這種能力,他嘆氣的時候,你雖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但就是心虛得好像欠了他很多東西一樣。
明明剛剛輸了錢的是我!陸之栩在心底憤憤不平,還是沒有出息地往後面退了幾步。
青年直接逼到了他面前,一米八以上的身高,這樣近距離地逼視,壓迫力不是一般的強,陸之栩整個人的氣勢都弱了下來。
“老師究竟在害怕什麼呢?”夏宸抬起手來,像是要觸碰陸之栩的臉,卻又突兀地笑了起來:“別怕,我又不喫人。”
陸之栩只覺得心底騰起一把無名火,他向來都以爲自己已經夠折磨人了,反覆無常、讓人手足無措,這些都是他的特長,今天竟然被一個十九歲的青年逼到死角裏。
偏偏那個青年還是他的學生。自始至終,夏宸都是淡然處之的樣子,可是他陸之栩這裏已經人仰馬翻,明明是自己家,連說句話都要提心吊膽,現在連裝睡都不行了!
這陸家到底還是不是他這個家長說了算了?這簡直是要造反了!
陸教授忍無可忍地握緊了拳。拿出了當初在階梯教室裏把滿教室學生調戲得□□的那份氣魄,憤怒地一掌推在夏宸身上,把夏宸推得一個趔趄。
而後,他憤怒地叱責道:
“滾開!不要陰陽怪氣地把我當猴耍!你不就是仗着我喜歡你嗎!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