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宸的菜式大部分是和李老爺子學的,老爺子是南方人,口味偏辣,照顧到寶寶的腸胃,夏宸做了兩份冬葵,一份放了辣椒,一份十分清淡。酸菜魚裏放了剁碎的酸辣椒和紅油,光是香味就讓人垂涎欲滴。土豆燒牛肉是按寶寶的口味做的,香噴噴的。還有一道爆椒肺片,辣得人大呼過癮。豆腐倒是清淡,放了骨頭湯,灑了切碎的小蔥。
湯是臨時打的紫菜蛋花湯,湯裏放了瘦肉,雖然沒有燉的湯好,但勝在鮮美,涼菜是醋溜藕片,素菜是一道炒的冬葵,一道包心菜,夏宸炒的素菜向來賣相好,他都是用沸水迅速汆過,然後翻炒之後迅速出鍋,菜葉還是青翠的,卻已經熟了七八分。這是高級酒店的做法,還被李老爺子教訓過。
林佑棲在喫的方面不像陸之栩這麼難伺候,平時都是在學校的員工食堂將就,都是點幾個炒菜了事,喫到這樣美味的菜,讚不絕口。陸之栩看不慣別人舒坦,看他喜歡喫爆椒肺片,出言諷刺:“變態博士,你最近沒去解剖室?”
林教授不動如山,悠然自得地喝湯:“難道這是你從我解剖室的偷回來的肺?”
此話一出,一旁喫得正香的沈宛宜如遭雷擊,寶寶聽不懂,一臉天真地問夏宸:“哥哥,什麼是解撲室?”
夏宸咳了一聲,給寶寶夾了塊牛肉:“喫飯的時候不能說話。”
寶寶哦了一聲,乖乖地喫起飯來。
然而,陸之栩卻沒有善罷甘休。
“你果然變態。”陸妖孽夾了一塊豆腐,冷笑道:“聽說你最近在自己做菜,怎麼樣,福爾馬林沒衝乾淨很難喫吧?”
“也不算很難喫。”林太後悠然自得,拿筷子指了指陸妖孽碗裏的豆腐:“解剖室的開顱鋸都鈍了,你這豆腐還是我拿錘子敲出來的。”
陸妖孽變了臉色。
“還有這紫菜,要不是有個女學生新剪了頭髮,現在桌上就沒湯喝了。”林太後一面說着,一面還抿了一口湯,作出一個回味無窮的表情出來。
“夠了!”沈宛宜忍無可忍,狠狠一拍桌子。旁邊的寶寶被她嚇得一縮,一塊土豆掉在桌上。
“加起來都快六十歲的人了!你們無不無聊!連個飯也不讓人喫了,夏宸做了一桌菜,你們說過一句好聽的沒有?真不知道除了許煦還有誰忍得了你們!”沈大律師發起飆來,幾個男人都噤若寒蟬,寶寶縮在夏宸懷裏,緊張地看着她。
沈宛宜吼完,又坐下來喫飯,沒人和她搶酸菜魚,她把魚尾巴拗下來,拖到碗裏,心滿意足地啃着。
林佑棲咳了一聲,露出一個幸災樂禍的表情,繼續喝湯。
陸之栩滿腔的火沒發出來,正要找個機會損林佑棲幾句,客廳的電話響了起來。
夏宸站了起來:“老師你們喫,我去接電話。”
夏宸剛走出飯廳,林佑棲就笑出了聲,用眼角瞄着陸之栩,道:“早知道醫學院有個這麼好的學生,我就拖回家去了……”
“跟着你去研究生化武器嗎?”陸之栩一臉慍怒,刻薄道:“員工食堂很好喫吧,博士?”
他還想再說幾句,但是,夏宸已經飛快地走進了飯廳,大概是因爲許煦在電話裏的語氣很嚴厲,他神色嚴肅。
“是許老師的電話,他要老師去接電話。”
陸之栩放下了碗筷,林佑棲也站起了身。
許煦這個人其實性子很緩,做什麼事都是不緊不慢的,陸之栩和他從小一起長大,對他的性格瞭如指掌,知道他不遇到大事絕對不會麻煩別人。
能讓許煦如臨大敵的,也就只有那個人了。
“小幺,我要回家,現在就走。”這是許煦劈頭第一句話。
陸之栩毫不慌亂。
他像是早就預料到有這麼一天一樣,連一點意外的表情都沒有。
“離職的手續我來辦,你先回家。不用和學校打招呼,我幫你善後。”他這樣回答。
許煦沒有推辭,只說了一聲“好。”
他的聲音很不對勁,他是個從容的老好人,從來沒有什麼事能撼動他的根本,這些年來,他永遠是一週上五天班,週末請人喫飯,在固定的時間去blumoon坐一晚上。他甚至連哪天打哪條領帶都是計劃好的。
他現在成了驚弓之鳥。
“別亂,把心放踏實。”陸之栩皺着眉安慰他:“你只管回家,天塌下來有人頂着。”
陸之栩平時言語刻薄,一口一個老流氓,關鍵時候卻很有擔當,他知道許煦老實,留下來只能受欺負。
“那我就走了。”許煦小聲囑咐:“替我和佑棲還有宛宜解釋,我短時間內回不來了。”
“我知道。”
陸之栩掛了電話,一旁的沈宛宜抿着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是那個人,對吧?”
她是許煦的師姐,當年許煦退學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她也曾是旁觀者之一,這些年來,她親眼見證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如何被歲月一點點消磨。
曾經天賦驚人的天之驕子,物理系幾位教授的心頭寶,保送進r大物理實驗室,前途無量,險些加入衝擊國際物理學頂尖獎項的團隊中……
最後卻變成了一個不起眼的法學教授,每天在辦公室裏玩電腦,庸庸碌碌。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那個人。
李祝融其實對c大的校慶沒什麼興趣。
趁着當嘉賓的機會,和c大的領導打下招呼,關照一下小宸,纔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
學校陰差陽錯地請來這尊大佛,自然是小心供着,他說要見法學院院長和系主任,學校就把幾個老師叫過來陪同。
李祝融坐在寬敞的會議室裏。他穿着黑色西裝,四分之一的俄國血統,他有一米八五,輪廓很明顯,深邃眼睛,腰背筆直,雙手對着指尖,放在腿上,一臉不耐煩的表情。
幾個系主任被從晚會排練現場叫過來,因爲不上課,穿得都很隨意,許煦走在第二個,他穿一件灰撲撲的外套,頭髮抓了幾下,因爲睡眠不足,一張臉垮垮的。
他長得很清秀,是那種讓人感覺順眼的清秀,皮膚很白,臉上總是帶着點笑容,讓人覺得他很好相處。
是他先看到的李祝融。
然後李祝融看到了他。
他們只對視了不到一秒。
然後,在幾個系主任院長和正副校長的注視下,法學院那個性格很好的系主任,許煦,推開了走在他後面的老師,一頭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