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寶夏天的衣服都收起來了,老師夏天的衣服也該整理了……”喫晚飯的時候,夏宸忽然這樣說道。
陸之栩慵懶地靠在椅背上,“嗯”了一聲。
彼時晚餐已經全部上了桌,天氣回暖,一大一小都沒什麼胃口,夏宸做了粥,涼菜是鹹脆的蘿蔔乾,把買來的肥嫩烤鴨在微波爐裏加熱,鴨肉噴香,配着稠且香的白米粥,加上清炒的爽口的萵苣片,讓人胃口大開。
寶寶雖然玩了一下午,但畢竟是小孩子,胃口小的很,喫了一條鴨腿,就有點喫不下粥了,夏宸也不勉強他,讓他喝了半碗粥,給寶寶擦了擦嘴角,讓他先去客廳玩積木,等夏宸收拾好了廚房再帶他去洗澡。
陸之栩無聊地坐在客廳玩了一會電腦,不安分地去騷擾陸寶寶,抓着寶寶正在擺弄積木的小手,說:“兒子,帶你洗澡去。”
夏宸來之前,陸嘉明寶寶都是在由陸之栩帶着洗澡的,陸之栩這人其實不算嚴厲,寶寶洗澡的時候玩玩小鴨子可以,但不準玩得太久了,所以他給寶寶洗澡還是很快的。等夏宸收拾好了廚房,推開浴室的門,發現陸之栩把寶寶放在大腿的浴巾上,用浴巾把寶寶裹了起來,揉幹寶寶身上的水珠。
陸嘉明寶寶就像個小玩偶一樣,被他翻來覆去地擦乾淨了,包成一個糰子,抱着寶寶去吹頭髮。
其實在寶寶出生之前,陸之栩對照顧小孩是一竅不通的。
人都是逼出來的。
當年那個單薄的二十四歲的青年,從連抱一次寶寶都戰戰兢兢地怕摔着了他,到把寶寶放在推車裏,推着推車在超市裏買東西,再到後來極其彪悍地抱着一個被打扮成潮人一枚的陸嘉明寶寶,另一手則提着大包小包,卻一點都不顯喫力……
四年已經過去了。
他最好的時間都用在了保護這個脆弱的小生命上,他是那種很會賺錢的人,用的是自己的腦子。同時他又是生活能力很差的人,他不會做飯,把廚房視爲危險地獄,他也不會教寶寶,只會說些“要聽話”“要聰明之類”的泛話,卻不知道怎麼教寶寶聽懂這些話。他在家裏儲備了無數甜食,請來的保姆因爲做的飯難喫被辭退,不會照顧寶寶被辭退,做飯不知道照顧寶寶腸胃的被辭退……
他心力交瘁。
然而,夏宸來了。
能做飯,能帶寶寶,能做家務,甚至能包容陸之栩古怪的脾氣,十九歲的青年,已經沉穩溫和到讓人驚訝的地步……
陸之栩有時會懷疑,這個叫夏宸的青年,爲什麼會如此突兀地出現,像一道溫和的光,猝不及防地照亮了他和寶寶的生活。
陸之栩不是誇張的人。
夏宸,確實是光。
溫和的,含蓄的,無微不至的,來自太陽的光。
陸之栩不是傻子,他只是有時候不喜歡把什麼都說出來,並不是沒心沒肺,他心裏自有一桿秤,他只是不說而已。
他知道,夏宸有時候,是把寶寶和他當做家人在照顧的。
只有對家人,纔會這樣毫無原則地寬容,無微不至地關心,以及,毫無私心地爲之打算。
陸之栩不想去追究夏宸這樣做的理由。
他說服自己,也許這個失去父母的青年,只是在自己和寶寶的身上找一種家的感覺罷了。
陸之栩並不是自制力很強的人,很多時候,他更像一隻鴕鳥。事情沒有逼到眼皮子底下,他是不會去解決的。
哄寶寶睡着之後,夏宸從寶寶臥室出來,看見陸之栩整個人仰在沙發上,雙眼放空,似乎在想事情。
他去廚房溫了一杯牛奶出來,放在茶幾上。
“老師要是睡不着的話,就喝杯牛奶吧,明天早上有課,不能起太晚。”
陸之栩雙眼放空地“嗯”了一聲,沒有動彈,也沒有去拿那杯牛奶。
夏宸無奈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夏宸很會看人,陸之栩這種性格,肯定是被人寵出來的,姑且不論是父母驕縱還是朋友縱容,但是作息時間這樣不規律,夏宸是不會放任自流的,陸之栩身體底子本來就不好,再這樣折騰下去,只怕過了四十歲就會急劇走下坡。
陸少尉的前車之鑑在那裏,夏宸心有餘悸。
這世間,難得有一個人,讓人想和他攜手一身,就要好好珍惜,不要爭吵,不要置氣,溫柔相待,因爲誰都不知道,你們是不是真的就會有一輩子。
“老師,我們去整理一下你的衣服吧,天氣暖和不了多久,你要準備冬□□服了。”夏宸繼續耐心勸說。
陸之栩遲鈍地抬起眼睛來,看了他一眼。
“我不想睡……”眼角上吊的陸教授皺了皺鼻子:“太暖和了。”
夏宸的眉頭皺了起來。
晚餐的時候,某個人好像沒有喝酒吧?
那這樣迷糊的表情,是怎麼來的?
“我今晚要睡在沙發上,”陸教授十分堅定地宣佈,然後,身體力行地趴在了沙發上。
夏宸無言以對。
確實是溫暖的夜晚,十月小陽春,連空氣都軟和下來,像是春天的感覺。
這樣的夜晚,讓夏宸想起了一句話。
“springfever”,翻譯成中文的話,是春風沉醉的晚上。
但是,再怎麼沉醉,也不能直接睡在沙發上吧?
夏宸對陸教授天馬行空的程度,又有了新的認識。
在這個家庭中,他畢竟只是一個學生兼保姆的身份,不可能採取軟暴力手段把陸之栩扛回臥室,他只能從陸之栩臥室裏拿了條太空被出來,給陸之栩蓋上。
他靜靜地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看着那杯溫牛奶。
等到陸之栩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了,他纔回到自己的臥室。
他並不知道,在他走了之後,陸教授得意地翻了個身,把那牀太空被踢到了地上,然後抓着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撇了撇嘴,又繼續趴下去睡了。
夏宸早上起牀買菜的時候,發現陸教授的被子掉在了地上。
他無奈地笑了笑,把被子重新給陸之栩蓋上。
他回來的時候,陸之栩竟然破天荒地醒來了,冷着一張臉坐在沙發上,被子被他摟着,他瞪着茶幾上那杯牛奶。
“老師回房間再睡一下吧,現在才七點鐘,等會我叫老師起來喫早飯,一起去學校。”夏宸熟稔地吩咐着。
陸之栩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夏宸沒有再說話,把買好的菜放到廚房,洗了手出來。
他坐在了陸之栩身邊的沙發上。
陸之栩偏過頭來,沉着臉看了他一眼。
他是涼薄的長相,眼角上吊,淺色的薄脣,看人的時候,總讓人覺得他是十分傲氣的。
但是,眼角的水光是怎麼回事?
夏宸的臉色也變了。
他伸手就去探陸之栩的額頭,陸之栩不悅地偏了偏頭,剛要發作,夏同學已經沉下臉來。他難得有黑臉的時候,所以氣勢就特別地足,陸之栩一時間竟然沒有再閃躲。
夏宸試了試陸之栩的額頭,又試了試自己的。
三秒鐘後,他沉着臉宣佈:“老師,你發燒了。”
如果用一個字來準確地形容陸之栩的性格的話,那就是“作”。
在南方的方言裏,“作”既有任性無理取鬧的意思,也有沒事找事恃寵而驕的意思,還有一層意思。
一般說來,只有最寵着這個人的人,纔會無奈地說上一聲:“你就‘作’吧!”
夏宸從陸家的醫藥箱裏找出溫度計,給陸之栩含着,拿着手機站在牀邊給許煦打電話請假,陸之栩含着根溫度計,沉着臉坐在沙發上——他沉着臉不是因爲難受,而是已經燒迷糊了,如果不是夏宸發現了,他可能就這樣面色不善地在沙發上坐一上午。
夏宸打完電話,謝絕了許煦過來探病的想法,沉着臉走到沙發邊,抽出陸之栩含着的溫度計。
38.3度。
很好。
夏宸的臉色都沉得要下雨了,某隻姓陸的妖孽還在不怕死地嘟囔:“我不去醫院……”
在他說完這句話不到三秒鐘,夏宸就做了他昨天晚上想做但沒能做成的事。
他伸手攬住陸之栩的腰,在他發出抗議之前,把他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大步地邁向了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