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小華只用了一天的時間，就將魏如春的處理意見拿了出來——結束調查。
高小離喫驚地看着他，半天沒表態。
霍小華道：“其實，經過我認真研究，覺得魏如春的事，算不得什麼大事。現在基層情況複雜，鄉鎮幹部壓力大，工作上存在一點小毛病完全可以理解。”
高小離皺着眉道：“他手裏死了人，總該有個說法吧？”
“又不是他動手打死人的。”霍小華輕蔑地說：“難道高書記你想搞個株連九族的事出來？”
高小離心裏頓時冒上來一股火，他想怒斥他，但最終還是被他壓下去，換了個輕鬆的口吻問：“老霍，你的意見呢？”
“結束調查，恢復名譽。”霍小華笑眯眯地說：“這個意見也得到了人大於主任的肯定。他認爲我們紀委辦案，要抓大放小，像魏如春這樣的小事，是每個在基層的幹部都無法避免的小細節。黨內給個警告處分就行了。別搞得滿城風雨，讓別人看我們黨的笑話。”
高小離冷笑道：“你也是這麼個意見？”
霍小華嚴肅道：“我要尊重當地老領導的意見啊。而且我也認爲，於主任的說法沒問題啊。高書記，你在鄉下扶過貧，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基層存在什麼問題。現在的老百姓啊，不比過去了哦，他們認爲我們每個幹部都不是好人，都是貪官，都該死。如果我們按照他們的想法去辦事，哪我們的工作還怎麼開展？”
高小離擺擺手說：“行，老霍，你的意見我先保留個人看法。我得去請示一下相關領導再做決定。”
霍小華不屑地說：“行，我等你消息。”
送走霍小華，高小離馬不停蹄將電話打到徐廣書記的手機上去了。徐書記不在家，去下面鄉鎮檢查工作去了，讓他直接去找顧縣長，而且表態說，顧縣長的意見就是他的意見。
高小離無奈，只好又去找顧縣長。其實像他紀委辦案，完全不需要找縣長請示。但徐書記既然將皮球踢到顧縣長腳下去了，高小離不去找，反而會讓顧縣長有想法，認爲他看不起他。
顧縣長聽完高小離的話後，似笑非笑看着他問：“你自己是什麼態度？什麼想法？”
高小離舔了一下嘴脣說：“我聽領導的。”
顧縣長微微頷首，過一會說：“你總該有個意見嘛。不管是什麼想法，說出來。”
高小離狠了狠心說：“目前從調查的情況來看，魏如春的行爲不但嚴重違紀，而且有嚴重違法的行爲。我個人覺得，必須對他繩之以法，以懲戒其他人，樹一個典型出來，爲今後的工作建立一個參考。”
顧縣長沉吟一會說：“想法很好。但是要慎重。處理一個黨多年培養出來的幹部，絕對不能馬虎，不能掉以輕心。一定要讓當事人心服口服。”
高小離輕蔑地說：“他還有什麼不服的？件件樁樁的事擺出來，他根本就否認不了。”
“有些事，未必是他自作主張的，也可能牽涉到很多方面。”顧縣長認真問：“關於這件事，你去請示過於主任嗎？”
高小離想也沒想，脫口而出道：“爲什麼還要請示他？”
顧縣長盯着他奇怪地看，微笑道：“魏如春是哪裏人？寧鄉鎮鎮長。寧鄉鎮是誰的手下？於主任啊。你要動他的人，能不讓他知道？”
“他要是反對呢？”
“這就要看你的了。”顧縣長嚴肅地說：“黨內一定要團結，不能因爲個人喜好，就將情緒帶到工作上來。於主任是寧縣的資深領導幹部，他在鄉鎮工作了大半輩子，深知鄉鎮工作的深淺。作爲政府，首先得給基層政府一個空間。作爲領導，不能靠壓去管人，而是要疏去服人。如果不去問問於主任的意見，我建議你啊，小離，慎重！”
皮球踢了一圈，又回到他的腳下。想起顧縣長讓他去找於大頭，心裏窩着的火就騰騰燃燒起來。
顧縣長沒說讓他去請示，也沒說是去彙報，只是說去徵求意見。但高小離心裏明白，顧縣長是在顧及他的感受，一個縣紀委書記，是不需要給人大主任請示彙報的。
顧縣長說得沒錯，於大頭大半輩子都在寧鄉鎮工作。從過去的公社，到後來的鄉，最後到撤區並鎮，於大頭是看着寧鄉鎮走到今天的。寧鄉鎮這麼些年來，也被於大頭治成了家天下的格局。高小離有段時間被借調去過鎮裏工作，知道整個鎮除了林如龍是個外人，其他人對魏如春都只有言聽計從的份。
可是讓他去找於大頭徵求意見，他心裏無論如何也過不了這道坎啊！他無須多想，於大頭肯定是同意霍小華的意見的。結束調查，給魏如春恢復名譽。
球在腳下，不踢不行。
高小離選了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帶着辦公室主任一道登了於大頭的門。
於大頭身爲人大主任，卻很少去坐班。人大政協本來就是個養老的地方，平常也沒多少事。
按照規矩，縣人大主任應該由縣委書記兼任，但寧縣與其他地方就是不一樣，縣委書記與人大主任不是一個人。本來於大頭的位子應該是政協主席，不知他用了什麼手腕，政協主席的位子他沒去坐，而是搶了人大主任的椅子坐在屁股下，偏偏縣委徐廣書記沒意見。
一進門，就看到於大頭提着個水壺在陽臺上澆花，看到高小離來了，他放下水壺，哈哈大笑道：“今天刮的什麼風啊？怎麼把高書記吹來我家門了？”
高小離來寧縣後，還沒來得及拜一家碼頭。別說他於大頭，就連徐書記和顧縣長的家他都還沒去登門拜訪。
高小離示意辦公室主任將水果放到廚房裏去，謙卑地說：“於主任，您別見怪，我這段時間有點忙，沒來得及拜訪您老。”
於大頭擺擺手道：“到我這裏了，就別客氣。都是一家人，我們不說兩家話。”
高小離認真地說：“是我不對，我應該早就該來拜見您了。”
於大頭招呼他們坐，叫了他愛人送上茶來。高小離特別留意了一下他愛人，感覺就是個行將就木的老女人，與黃玉一比，簡直就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辦公室主任起身告辭，高小離和於大頭也不挽留他，任由他離去。
等人一走，於大頭問：“你今天來，是不是有什麼事？”
高小離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將魏如春的情況說了一遍，末了不忘解釋道：“縣委縣政府的徐書記和顧縣長都是這個意思，想徵求一下您老的意見。”
於大頭緊皺着眉頭，半天不出聲。過了好一會才說：“這樣的事，還需要徵求誰的意見嗎？你是紀委書記，知道黨紀國法嘛。”
高小離誠懇地說：“有些事不能完全來套的，我們紀委也不想冤枉任何一個好同志。”
於大頭嗯了一聲說：“黨內有些害羣之馬，是需要你們紀委有割股療毒的決心的，淨化黨內空氣，淨化組織環境，是你們紀委責無旁貸的責任啊！小高，聽說你是市紀委出來的人，在政策的理解能力上要比一般人高很多的嘛。”
高小離小聲說：“其實我到紀委工作也還不滿兩年。很多東西還在學習的過程中。”
於大頭哦了一聲，讚歎道：“年輕人，喜歡學習就是個非常好的開端。只要不斷學習，纔會更多爲人民服務。”
高小離聽得有些牙酸，但臉上浮現是卻是一層謙卑至極的微笑。
聊了好一陣，於大頭終於接觸到了核心內容，他表態說：“老魏的事，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我個人意見，必要的時候要頂格處理，這樣才能給全縣幹部一個警示的作用。”
高小離試探地問：“那麼將老魏的案子移送起訴？”
於大頭重重點了點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