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六一抱着已經完全沒有了生機的孩子,心中沮喪。
從皇帝的言語間,他能夠感覺皇帝十分在意這個孩子,可是這些人偏偏在自己剛踏上鸚鵡洲之際截殺了這個孱弱的生命。
萬里之行,功虧一簣。
“吳六一啊吳六一,你這這條老命恐怕要到此爲止了!”吳六一喃喃自語,抱着孩子緩步向暴雨如注的庭院中走去。一道雪白的閃電照着他滿頭的白髮上,一張陰沉瘦削的臉上佈滿的憤怒與殺機。
“咔嚓!”一道刺目的閃電如一頭爆裂的怒龍一般一頭插入了院中,隨着驚天動地的一聲霹靂,院中的一棵碗口粗的紫檀樹攔腰而斷。吳六一連同懷中的孩子被雷電擊了個正着,一頭原本灰白的頭髮已經冒着焦煙根根豎立了起來。
吳六一被雷劈地頭暈目眩,心中好不惱怒,居然一手指着天空破口大罵起來:“賊老天,你要滅則滅,何必如此作弄!”其聲音乾澀、慘烈,神情在陣陣電閃中甚爲可怖。
突然,吳六一感覺懷中有些異樣,低頭一看,竟然駭地險些跌坐在雨水淋漓的泥地上。只見那個原本已經斃命的孩子,竟然按着他的小臂,一點點抬起頭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奇妙地望着他。
吳六一甚爲御前暗黑使,專門爲皇帝處理一些緊要且機密的事情,見聞何其廣博,竟然被眼前的情形嚇得心膽欲裂。
就在這當口,那孩子已經從吳六一的雙臂間跳了了下來,揮舞着雙手用力推搡着吳六一喝問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呀?這大雨天的,你一個老頭抱着我不放究竟想幹什麼?”
“我……”吳六一還沒從方纔複雜的情緒中解脫出來,望着正插着腰、跳着腳罵的孩子,不知道該如何應付。
那孩子卻沒有輕易放過他的意思,繼續罵道:“我什麼我?我還冤枉你了怎麼着?告訴我這是什麼地方?是不是你把我帶到這裏的?”
吳六一連連擺手,矢口否認。可是他的心裏卻多了幾分確定:他凝神觀照之下,能夠體感到這孩子身上的活力與氣息,雖然其神田間處竟然有着另外一個不甚強大的氣機,讓他頗有些費解。肯定的是這的的確確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非人們聞之色變的鬼魅。可能自己剛纔真的是看走了眼,把活人看成了一具屍體。
這也太荒唐了!自己畢竟是舉國知名的名醫國手,如果這件事讓人知道了豈不是要令天下人恥笑。
想到此處,他不顧這孩子眼中的敵視,躬身說道:“公子大難不死,定是將有後福之人咯!”那孩子面無表情地瞟了了一眼,又猛地低頭在自己的身上瞄了一眼,突然十分驚駭地長大了嘴巴;突然他似乎又想起了什麼,二話不說,猛地將褲子的最前方朝前拉,接招閃電的光芒朝着那幽暗處望了下去。
這一看不打緊,待他一看之後們竟然如同發狂一般,扯着嗓子在暴雨傾盆的院子裏又跳又叫。
他的喊叫聲剛落又一聲驚雷響起,幾乎要將整座院落掀翻。
這時,原本悲痛欲絕的夜椿從房中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看見了正在院中發狂的兒子,心中又驚又喜,不顧雨水泥濘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一把將孩子緊緊摟在懷中,口中唸到:“重兒,我的孩子,我的好孩子……”。
在這樣一樣又冷又溼的雨夜裏,這記擁抱彷彿喚醒了孩子某段時日久遠的回憶。他漸漸安靜了下來,嘴巴中兀自在自言自語地說:“你是誰?我是誰?誰是我?誰是你?”
夜椿的兒子夜千重瘋了,在一個雷電交加的夜晚裏,被一道驚天動地的霹靂擊中以後,少年夜千重突然瘋癲了!
雖然夜椿、夜千重父子在夜家的地位低微,可是這個話題無疑是最好的談資,所以一時間“夜千重”已經成了闔府上下爭相談論的人物。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本就是見不可思議的事情,所以你沒有權利去拒絕那些所謂的不可能。這是年輕的沈勝男突然的頓悟。因爲這世間上太多的不可能都在一夜之間降臨到了她的身上!比如她那個內向、低調的程序猿男朋友居然能夠手捧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在萬衆矚目之下當街向人示愛!比如不過是打了個盹的工夫,她居然從現代文明的情人節之夜到了處處充滿古意的地方,她滿心希望這只不過是個拍古裝片的影視基地——可是所有的人都入戲太深,沒有走出來的意思!比如,她已經不再擁有女兒身而是成了一個尚未發育的小男孩!
沈勝男已經知道了,自己現在的名字叫做夜千重,那個自稱爲自己父親的一臉惶恐的男子叫做夜椿,自己所在的地方,是東帝洲啓迪國鸚鵡洲夜家,威名赫赫的夜家!
那個令她刻骨銘心的江南現代都市現在在哪裏啊!
就像許多瘋癲了的人一樣,夜千重將自己關在家中,終日對着牆壁,或喃喃自語,或是嚶嚶哭泣,或是繞屋彷徨,或是垂首嘆息,完全沒有了往日活潑跳脫的樣子。
對於夜椿而言,一個死了的兒子變成了一個瘋了的兒子,未必不是上天對他的眷顧,他認定這是先祖對他的恩賜,所以他居然還專門去夜家宗祠去拜祭了一番。
而最令他心煩的事情是,那晚的一聲霹靂居然將一個老頭子劈到了自己的家裏。老頭整日乜呆呆地跟在夜千重的身後,問他是誰,只有搖頭和一臉的懵懂,彷彿天外來客一般。
他哪裏知道,這個被雷劈得喪失了記憶的老頭卻是當今皇帝的第一心腹,暗黑使者吳六一!
那晚,吳六一指天大罵,老天毫不客氣地又賞了他一記響雷,竟然劈去了他腥風血雨中殺伐一生的記憶,不知是禍是幸。
雨過,天收,紅日初升。
夜千重走出了家門,望着三三兩兩的學童呼朋引伴去學堂,聽見演武廳內拳風激盪吼聲震天。他突然迴轉家門,望着父親,鄭重地說道:“我要入學堂讀書、要到演武廳習武!”
正在鍋竈前燒火的夜椿驚得長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