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背水一戰
大明一向實行南兵北調、北兵南調的政策。
福建總兵俞諮皋、守備王夢熊早在一年前,就接到了朝廷要求其率兵北上的命令。但由於沿途各省的“輸納”盡打白條,一路上的糧餉沒有着落,再加上一年內駕崩了兩個皇帝,政局不穩、朝令夕改,本應該立即得到執行的命令,就這麼稀裏糊塗的拖延了下來。
所以跟盤踞在臺灣的薩累海盜“勾結”不同,沈老將軍籌劃的北上行動,具有着毋庸置疑的合法性。
早就想對剛招募的那六百多名中國海岸警備隊員,進行一次實戰訓練的伯爵,再次確認行動不會引起外交糾紛後,毫不猶豫地採納了穆秀才提出的出兵建議。不過主力卻是那些海岸警備隊員,而不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陸戰隊。
救兵如救火,心急如焚的沈老將軍只能接受這一現實。畢竟除了三百多裝備了洋槍、洋炮的海岸警備隊之外,東印度公司還投入了兩個炮兵連。而這纔是他不惜背信棄義,非得要求大西洋公約組織參戰的真正原因。
老將軍這麼想,不等於別人也這麼想。
名將俞大猷的大公子、福建總兵俞諮皋就是其中的一位,得知由兩艘武裝商船和一艘葡萄牙四桅大帆船組成的艦隊,在伯爵的親自率領下已經抵達泉州,便很直接地認爲東印度公司沒誠意。
看着他那副很是不滿地樣子,先下趕來通報消息的穆秀才,連忙小心翼翼地介紹道:“大人,雖然跟我們想要的有些出入,但他們也有他們不得已的苦衷。如果真傾巢而出,那臺南將成爲不設防的地區。萬一紅毛番乘虛而入,對我們雙方都不是什麼好事。”
三十萬兩真金白銀可不是一筆小數字,沈老將軍同樣不希望因此而影響到雙方間的關係,深以爲然地說道:“穆先生所言極是,克邁,我們就無需在這些小事上糾纏了。”
論職務,沈老將軍還是俞諮皋和王夢熊下屬。儘管他戰功赫赫,但迄今爲止還只是福建水標參軍。但福建水軍參府卻是上任巡撫王士昌委託他創建的,甚至連這個職務都是專門爲他而特別設置的。
同時輩分極高,以至於手腕福建兵權的俞諮皋見着他,都不得不恭恭敬敬的叫一聲“世伯”。守備王夢熊就更不用說了,他手下的那些衛所兵維持下地方治安還可以,指望他們去抵禦海匪無異於癡人說夢,所以在這位福建水師大佬面前,也得執晚輩之禮。
“世伯,那我們什麼時候啓程?另外您老年事已高,還是留在福州坐鎮吧。”
“幾千大軍走海路,我不去能放心嗎?”說到這裏,老將軍突然臉色一正,異常嚴肅地說道:“賢侄,你儘管放心,老夫絕不會上岸,更不會指手畫腳,而且還要唯你馬首是瞻。”
俞諮皋跟在薩爾滸之戰敗得一敗塗地的李如松不同,同爲將門虎子,雖然也因父功襲衛指揮僉事,但在萬曆三十七年,就憑自己的本事中了武舉,曾治軍海壇(今平潭),後累官至現在的福建總兵,可以說是一步一個腳印的升上來的。
王夢熊也是一個虎將,曾參加過平息黔、蜀土蠻叛亂,生擒土官安崇業、王順,斬蠻酋阿剌沙馬。“東南大警”時,更是毫不猶豫地站在沈老將軍這邊。,
由他們二人指揮,老將軍實在沒什麼不放心的。畢竟努爾哈赤主力大半在西線,鎮江、險山堡、長奠一線並沒有多少人防守。
攻其不備,奇襲的勝算很大。早就想父親般建攻立業的俞諮皋,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見老將軍表了這個態,立馬問道:“那東印度公司的船隊呢?世伯,這關係到此戰的成敗,如果各自爲戰,那還不如不要他們去呢。”
之所以選擇奇襲,而不是從海路去廣寧,就是不想跟遼東巡撫王化貞摻和到一塊。至於怎麼跟朝廷解釋,他早就編好了一套說辭。爲了獲得戰場指揮權,他這個本應接受遼東方面指揮的福建將領,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自然也就不會容許伯爵任意妄爲了。
這的確是個問題,老將軍沉思了片刻,突然緊盯着穆秀才的雙眼,低聲問道:“賢侄,你是怎麼跟他說的?他同不同意接受我們的指揮?”
“該說的晚生都說了,但傑爾司令官在這個問題上毫不妥協,用他的話說,他必須爲艦隊人員的安全負責,所以才請我擔任他的聯絡官,負責與二位將軍協調作戰指揮相關的事務。”
“聯絡官?”
“是的,”穆秀才重重的點了下頭,倍感無奈地說道:“他把榮譽看得非常重,認爲一旦接受二位將軍的指揮,就意味着雙方之間的關係不再平等。此外對明軍的戰鬥力,他也表示嚴重懷疑。”
俞諮皋很是不快,臉色鐵青地問道:“穆先生,你是不是也這麼看?”
“俞大人,恕我直言,他的話並不是無的放矢。”
穆秀纔跟沈老將軍意味深長地對視了一眼,凝重地說道:“這些對大明官軍戰鬥力的評價,不僅僅只是他這麼看。事實上早在幾十年前,葡萄牙傳教士就直言不諱地說,‘徵服中國並不需要多大力氣,因爲他們弱不禁風,不堪一擊。率數十艘大船就能不費吹灰之力的拿下中國沿海各地。”
王夢熊當然無法接受這樣的評價,不等俞諮皋開口,便咬牙切齒地怒罵道:“大言不慚,他們也不怕閃了舌頭!”
俞諮皋跟他父親一樣,屬於堅信“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那種人,且認爲跟薩累海盜只是權宜之計,雙方之間終歸會因爲這樣或那樣的原因,爆發一場你死我活的大戰。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俞諮皋並沒有因此而大發雷霆,而是冷冷地說道:“接着說,接着往下說。”
“將軍或許還不知道,歐洲人,尤其是西班牙人,歐洲人,在美洲、西亞和北非打了很多充滿激烈競爭的戰爭,出了西方文明圈以後,他們發現自己早已鍛鍊成熟的軍事體系,能對西方以外的文明造成毀滅性打擊,所以對我大明軍隊的戰鬥力則充滿輕蔑,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而咱們在很多方面又的的確確的技不如人,所以班牙人認爲我們表現武力的地方,僅在於大量的人數,認爲我們的武器和兵士在今天已無意義;尼德蘭人的評價更尖銳,他們說‘二十五個中國人加在一起還抵不上一個尼德蘭士兵’,‘只要放一陣排槍,打死其中幾個,他們便會嚇得四散逃跑,全部瓦解’”
穆秀才這番話,雖然不免有些誇張,但不得不承認還是有一番道理。畢竟在座的幾位都是跟西方海盜交過手的,對西方海盜的戰鬥力,可以說是心知肚明。,
以增強大明將領的憂患意識爲己任,試圖以此來促使他們重視海軍和海防的穆秀才,自然不會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頓了頓之後,繼續說道:“西洋傳教士利瑪竇想必各位應該有所耳聞,他在日記中就直言不諱地說,大明官軍沒有尊嚴,遠比不上印第安人,甚至比不上東南亞土人;認爲明軍的演習如同過家家;認爲明軍的火藥是用來放煙花的,火器極其落後;並估計幾萬西班牙士兵就可以徵服大明。”
相比九邊守軍而言,福建官軍的條件要好的多。可儘管如此,士兵的月餉摺合下來還不到七錢白銀,而粟價卻奇貴,一錢銀子只能買四、五升米,七錢餉銀連五鬥米都買不起,根本就沒法讓人活。
再加之,他們的屯田大都被軍官侵佔、豪強奪取,各省的輸納又往往不能及時到位,連糧餉都嚴重不足,不當逃兵已經很不錯了,還能指望他們有什麼戰鬥力?
想到這些,俞諮皋不禁仰天長嘆道:“國初屯田每軍一分,今之屯田十無一存。文官只思升遷,武官只顧發財,積重難返啊!”
儘管王夢熊也是這麼認爲的,但還是低聲說道:“將軍,大戰在即,可不能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好了,不說這些了。”
俞諮皋微微的點了下頭,緊盯着穆秀才的雙眼,異常凝重地說道:“穆先生,既然他如此看重你,那就請你當好這個聯絡官吧。”
經歷過那麼多,以至於穆秀才都不知道自己是哪邊的人了。見衆人齊刷刷的朝他看來,連忙岔開話題,強作歡笑道:“盡說這些掃興的話,差點忘了轉告各位大人,爲了表示大西洋公約組織東印度公司的誠意,傑爾司令官決定增加軍火貿易的份額。如果不錯意外的話,十二門由艦炮改裝的6磅陸戰炮、一百二十杆燧發槍,這會兒正在解往福州的路上。”
這絕對是個激動人心的好消息,要知道市舶司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從澳門採購到二十多門葡萄牙商船淘汰下來的火炮。爲了讓那些老掉牙的銅炮能發揮作用,又額外支付了一大筆白銀,請葡萄牙人教授使用方法。
至於燧發槍,連澳門的葡萄牙人自己都沒裝備,更不會賣給大明瞭。
俞諮皋欣喜若狂,緊抓着穆秀才的胳膊,急切地問道:“價錢呢?穆先生,你快報個數吧,也讓我們好早做準備。”
“貨款不是問題,您可以請巡撫大人從明年的租金中扣除,或用生絲和瓷器交換。”
他的話音剛落,沈老將軍便放下茶杯,面無表情地說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賢侄,你總不能眼睜睜的看着他們賺我們的錢吧?”
俞諮皋猛然反應過來,連連點頭道:“是啊,穆先生,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如果你能在火器製造上有所建樹,那加官進爵、光宗耀祖必指日可待呀!”
沒完沒了的黨爭,把大明搞得烏煙瘴氣。
自認爲不是那塊料的穆玉嶠,很直接地認爲這個官不當也罷。但作爲一箇中國人,不做點什麼又說不過去,見俞諮皋都如是說,便呵呵笑道:“鑄造火炮,晚生還沒那個本事。好在回來時帶了一些有關於這方面的書籍,如果各位大人真有興趣的話,大可號召一些有志於報效朝廷的讀書人跟晚生一起研究。”,
“那要等到猴年馬月?再說洋文如同天書,就算他們想看也看不懂啊!”
“很多事情並不是一蹴而就的,尤其是科學。”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沈老將軍權衡了一番,毅然說道:“等這仗打完了,我就去面見巡撫大人,請他開辦西式書院,專攻這些奇技淫巧。”
“可鑄造火器不是一件小事,如果朝廷”
沈老將軍哪能不知道俞諮皋擔心什麼,頓時哈哈大笑道:“不是還有臺灣嗎?大不了把工坊建到那兒去,省得那些言官說三道四。”
武器裝備東印度公司首航船隊帶來了不少,也帶來了不少工匠,但巧婦難爲無米之炊,一旦損壞到無法修理的程度,那隻能依靠大洋那邊補充。見他們如此感興趣,穆秀才眼前一亮,立馬提議道:“各位大人,如果大家願意,完全可以跟東印度公司合作建廠,在臺灣生產官軍亟需的火器。”
“這個主意不錯,可他們願意嗎?”
“那就要看各位的誠意了。”
“穆先生,別賣關子了,只要能生產跟他們一樣的火器,讓我幹什麼都可以。”
“貿易這一塊就無需我多說了,移民嘛也可以告一個段落,現在的問題是臺灣還沒能找到鐵礦和銅礦,如果諸位大人真想合作,那就得先解決礦石的問題。”
聽上去似乎沒什麼,但事實上條件非常之苛刻。
首先,福建沿海必須允許東印度公司自由貿易,且不用看市舶司的臉色;其次,不得再往臺灣安置流民,因爲人數一旦超過六萬,東印度公司將無法像現在這樣能控制住局勢;至於生鐵和銅,更是大明嚴控的戰略物資,自己還不夠,自然也就不會允許大規模出口了。
令穆秀才倍感意外的是,俞諮皋居然斬釘截鐵地同意道:“沒問題,但前提是打贏這一仗!”
正如他所說的那樣,打贏這一仗是雙方繼續合作下去的基礎。然而,怕什麼來什麼,就在衆人把話題再次轉移到前的準備工作之時,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的徐學聚,突然從巡撫衙門趕了過來。
“各位,時間緊急,大軍必須儘快啓程!”
跟去年相比,他看上去判若兩人,整整瘦了一圈,連說話都變的有氣無力。大明文官的地位本來就武官高的多,更何況他還抱病在身,俞諮皋連忙攙扶他坐下,並急切地問道:“大人,出什麼事了?是不是言官們又說三道四。”
很多事情是根本瞞不過去的,自第一批流民被水師送往臺灣後,總喜歡雞蛋裏挑骨頭的御史們就沒消停過。只是他們的運氣實在不怎麼樣,這一年多來內閣官員是走馬燈似的換個不停,誰也顧不上找福建的茬兒。
再加上幾十萬兩真金白銀,源源不斷的押解往京城,着實爲財政狀況捉襟見肘的朝廷解了一些燃眉之急,所以並沒有被羣起而攻之。
“不是,”徐學聚搖了搖頭,一邊示意衆人坐下,一邊倍感無奈地說道:“剛接到消息,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商周祚被擢升爲福建巡撫,這會正在上任的路上。我是幹不了幾天了,你們一定要抓緊啊。”
毫無疑問,這時候來的肯定是東林黨。沈老將軍立馬皺起了眉頭,不無擔憂地問道:“他的官聲怎麼樣?”
“萬曆二十九年的進士,授邵武縣令,任上廉潔如冰,倒不是個難相處的人。”
徐學聚頓了頓之後,接着說道:“不過一入京就是十幾年,累官至太僕寺少卿,從未跟西夷打過交道。”
真個一根筋的清官還真是件麻煩事,畢竟這樣的人太多太多了。在他們的心目中,農民就該老老實實的種地,軍戶就得踏踏實實的從軍,誰都要循規蹈矩,絕不能越雷池一步。而福建水師所做的一切,在他們看來無疑是犯了欺君大罪。
俞諮皋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立馬站起身來,斬釘截鐵地說道:“巡撫大人說得對,我們不能再拖延了,必須儘快,省得夜長夢多。”
“山東巡撫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你們可以在登州補充軍糧,成敗在此一舉,祝諸位馬到功成!”
徐學聚的語氣很沉重,給人以“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的感覺。不過話又說回來,此行的確有着很大風險。一旦未能達到奇襲效果,無法取得重大戰果,那之前所作的一切努力都將成爲無用功。甚至連烏紗帽能不能保住都是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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