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他已經等一晌午了,要不還是見一見。”
“非親非故的,見什麼見?阿福,你給我說老實話,是不是收人家好處了?”
老者剛剛說完,一個身着勁裝的中年人走了進來,低聲說道:“爹,是我讓阿福通報的,不關他的事。”
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剛上完高老還鄉的摺子,消息就在福州裏傳的沸沸揚揚。迎來送往,人之常情,但要是因此而驚動成千上萬的百姓,那就得不償失了。正因爲如此,兩個月來沈老爺一直閉門謝客,一邊打點行裝,一邊靜候巡撫衙門的消息。
子承父業,大兒子沈乾已升任千戶了,轄10個百戶所,共一千一百二十多個士兵,不是個不知輕重的人。年過花甲,早該頤養天年的沈有容心中一凜,放下茶杯說道:“大郎,你知道他的底細嗎?兵部的公文沒下來,爹還是朝廷命官,你可不能什麼人都往家帶呀。”
“爹,孩兒知道輕重,”沈乾微微的點了下頭,隨即朝外面喊道:“韓成,把禮物搬進來!”
還有禮物!
沈老將軍不禁皺起了眉頭,老爾彌堅的火爆脾氣眼看就要發飆了。然而,家丁端進來的禮物,卻讓他大喫了一驚。並不是什麼黃金白銀,也不是什麼地方特產,而是一個精緻的鐵甲戰艦模型、一對沉甸甸的手銃和一幅大比例尺海圖。
“紅毛番?”
“不!”沈乾搖了搖頭,指着海圖上的歐洲,小心翼翼地解釋道:“他是一個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祖籍山東,祖上大明曾任翰林院侍講學士、南京太常寺卿。七年前因家鄉匪患逃難出海,後被佛朗機人俘虜,因略懂岐黃之術被收留,隨船輾轉去了西洋。”
東南沿海什麼都缺,就是不缺裏通外國的奸人。
跟倭寇海匪打了半輩子交道的沈老將軍,可不會讓一個來歷不明的人輕易進門。兒子的話語剛落,便冷冷地問道:“這都是他說的吧?”
“是的,但在孩兒看來,他不像是在說謊。”
自太祖以來,大明的戶籍制度一直管得很嚴。如果那位不速之客真有所圖,那僞裝成什麼人都可以,但唯獨不能僞裝成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畢竟很多事情是做不了假的,這樣的身份很容易被拆穿。
沈乾補充道:“他帶來了緊急軍情,和一個連聖上都要大喫一驚的消息。”
“那爲什麼不去巡撫衙門?”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但看起來他不但很仰慕你,而且還非常信任你。”
沈老將軍戰功赫赫,但他那剛正不阿的秉性也得罪了許多人。
萬曆十二年,當時才二十五歲的他就臨危受命,以千總的身份鎮守薊鎮要衝燕兒河。上任之後就碰上了一場硬仗:三千多韃靼騎兵殺來,而那時他身邊居然只有29人!這樣的仗,貌似岳飛都沒法打,危急時刻沈有容當機立斷,帶領29個勇士躲入要塞的“空心敵臺”中,用火器射殺韃靼騎兵。
整整一天的戰鬥,一個人射殺了七十個韃靼騎兵。雖然有誇大嫌疑,但一個29人的軍堡,血戰一天擋住韃靼騎兵卻是不爭的事實。結果一天的戰鬥後,沈有容重傷多處,立下戰功,也因此名震全國。
因爲善於使用火器,因此被任命爲遼東軍隊的火器教練,期間參加了李成梁討伐韃靼炒花部以及兩次征討女真葉赫部的戰鬥。在攻打葉赫部的戰鬥中,當時的葉赫部據城死守,明軍多次強攻都被擊退。後來沈有容發現了敵人城牆的弱點,率領突擊隊硬衝,一舉攻破敵人,立下破城頭功,之後被榮升爲千總。,
然而,會打仗不等於會做官!
從一個小小的旗牌官,在短短的幾年內升任爲千總,可謂是一帆風順、前途無量。但他那眼裏容不得沙子的秉性,讓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不喜的舉動。
然而,會打仗不等於會做官!
在攻打葉赫部的戰鬥中,他深感明軍戰鬥力低下,爲國防大計,他上了一道奏摺,提出了整頓軍隊戰鬥力的幾條建議。可這道奏疏卻擺明了要得罪人:說明軍戰鬥力差,這不是嘲笑領導無能嗎?
連帶着當初卓拔他的遼東總兵李成梁也一起得罪了。這個馬蜂窩捅下來,雖然當時只是被申斥了一頓,但上市的“小鞋”很快就來了。
次年,豐臣秀吉進犯朝鮮,李成梁乾脆把他打發到徵東大軍經略宋應昌身邊做貼身保鏢。這種活兒沈有容哪裏做的了?幹了沒多長時間,就和宋大人處不來,最後在明軍進入朝鮮的前夜,英勇善戰的他居然以“母多病”爲由,被打發回安徽老家照料老母了。
是金子總會發亮,這句話同樣適用於大明。
萬曆二十五年,他再次臨危受命被任命爲福建海壇把總。這是一個負責海壇水師訓練的要職,可謂當地水師的“總教官”。但在家閒了多年,他還是那副老脾氣。上任頭一天,眼看着身邊將領庸碌無能,二話不說就要辭職,急的對他有着知遇之恩的金學曾一籮筐好話,才承諾他可以全權處理的情況下平復了肝火。
當然,他也沒讓金學曾失望。之後的幾個月裏,他在福建訓練水師,更新裝備,把一幫懶散的水兵,打造成了福建水師的精銳。
再次出山後的沈有容,如同下山猛虎。
雖然大規模的倭寇侵擾絕跡了,但也時常有小規模的倭寇流竄作案。對這幫人,他的態度就一個字:殺。
基本是走一路殺一路,碰上倭寇就不留活的,打起來不趕盡殺絕不算完。幾乎每年都能砍一堆人頭回來。最瘋狂的一次,他在泉州碰上了倭寇,一路追殺,帶兵邊追邊砍,一直追到兄弟部隊把守的廣東境內,直到把幾十個倭寇全殺光,才提着鬼子頭大搖大擺的回來。
可這件事卻又給他惹禍了,廣東的將領自然不滿。緊接着,就有人誣告他殺良冒功總之,想看他笑話人不是一般的多。曾對他有過知遇之恩的戚繼光、金學曾和朱運昌都西去,真要是上了人家當,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人已經找上門了,繼續閉門謝客顯然不是一個好辦法。沈老將軍權衡了一番後,毅然說道:“大郎,你跑一趟巡撫衙門,見還是不見,請徐大人拿主意。”
他坐鎮的福建,可謂針扎不透、水潑不進,讓一幫海商們連生意都沒得做。這些年來,針對他的栽髒、嫁禍一直都沒消停,總認爲只要能扳倒他,跟西洋人的生意就能一帆風順。
薑還是老的辣,沈乾驀地反應了過來,連連點頭道:“是,父親,我這就去見巡撫徐大人。”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纔跟沈乾搭上關係的穆秀才,終於在老管家阿福的帶領下邁進了沈家大門。
“晚生穆玉嶠,見過沈大人。”
見門邊那位精神矍鑠的花甲老人,不怒自威的上下打量着自己,穆秀才連忙快步上前,深深地作了一個揖,執晚輩之禮打起了招呼。
沈老將軍征戰一生,閱人無數,看着穆秀才那副心無旁怠、坦坦蕩蕩地樣子,很快便得出了一個結論:應該不是一個居心叵測的人!,
“無需多禮,”老將軍擺了擺手,一邊讓開身體示意他進去,一邊微笑着說道:“穆先生,你的經歷大郎都跟老朽說了。大海莫測,其中兇險不是常人所能瞭解的。你心繫社稷,並能歷盡千辛萬苦的趕回來,實在令人敬佩啊。”
“老將軍言重,晚生漂泊海外實屬無奈,所謂葉落歸根,既然有機會怎能不回來?”
早就跟老將軍交換過意見的福建巡撫徐學聚插了進來,似笑非笑地問道:“穆先生,大郎說你出生書香門第,祖上還曾出過一任太常寺卿。不知南京工部侍郎王若水王大人你有沒有耳聞?據說他也是山東人。”
突然殺出個程咬金,穆秀才很是意外,光顧着揣測他的身份,居然忘了該如何作答。老將軍笑了笑,轉身介紹道:“這位是福建巡撫徐大人。”
穆秀才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再次作揖行禮,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見衆人齊刷刷的緊盯着自己,並不卑不亢地笑道:“秉徐大人,王若水王大人晚生不但有所耳聞,而且關係還不一般。但是不是您所說的那位王大人,一時半會兒間晚生還真說不準。”
老將軍大手一揮,像指揮士兵衝鋒般地催促道:“但說無妨,反正這裏也沒什麼外人。”
“因爲晚上所知道的那位王大人,從未擔任過南京工部侍郎。而是在世宗嘉靖初年,官居南京祭酒、禮部侍郎,後歷南京禮、吏、兵三部尚書,唯獨跟工部搭不上關係。”
儘管歷任過那麼多職務,但那位王大人在官場上卻名聲不顯。而且早就仙去了,要不是家鄉人,很難知道這些來龍去脈。但從另外一個角度上來看,這也只能證明他是山東人。
老奸巨猾的徐學聚,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猛拍了下桌子,連連搖頭道:“看我這記性,居然把官職都搞錯了。對了穆先生,你說你跟王大人的關係不一般,這倒把老夫搞得更糊塗了,畢竟他已仙去多年。”
“大人容秉。”
令他們倍感意外的是,穆秀才突出從懷裏掏出塊質地一般的玉佩,雙手顫抖着奉了上來,顯然對他而言很重要。
“王大人少師事陳獻章,後與王守仁同時講學,各立門戶。他主講‘隨處體認天理’,認爲‘吾之所謂心者、體萬物而不遺者也,故無內外;陽明之所謂心者,指腔子裏而爲言者也,故以吾之說爲外’。
‘故善學者,必另動靜一於敬’,強調以主敬爲格物功夫。奈何家父一直爲生濟所迫,未能繼承師祖的衣鉢。但老大人卻一視同仁,從未因此而苛責過家父。哪怕老大人仙去後,兩家還像以前一樣常來常往,甚至連晚生的婚姻大事,都是老大人生前指定的。”
說到這裏,穆秀才情不自禁地留下了兩行熱淚。
“這麼說,你是王家的東牀快婿?”
“嗯,”穆秀才哽咽道:“被佛郎機人俘獲後,晚生近乎絕望了,生怕因此而耽誤了王家千金的終身。”
這下沒錯了!
徐學聚立馬站了起來,一邊小心翼翼地把玉佩交還給他,一邊不無感慨地嘆道:“有情千裏來相會,我看這句話要改一改了,西洋距大明豈止萬里。老將軍,真應了那句‘有情人終成眷屬’啊!”
沈老將軍反而被搞糊塗了,禁不住地問道:“徐大人何出此言?”
“御史陳大人您老是知道的,他就是王大人的得意門生。大郎一提到穆先生的經歷,我立馬就想到了他,要不也不會有此一問。”,
官場就那麼大,相互之後都有點關係,有好的,也有壞的。儘管從淵源上來看徐學聚屬東林黨,而穆秀才屬魯黨,但終歸證實了他的身份。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裏,穆玉嶠將自己的經歷及在歐洲的所見所聞,簡單地介紹了一遍。看着地圖上的標註,聽着他的介紹,福建的兩位軍政大佬徹底懵了。怎麼也不敢相信盤踞在一直盤踞在呂宋,並沒有像葡萄牙和尼德蘭一樣襲擾大明東南沿海的西班牙人,居然徵服了那麼大一片土地,並試圖染指大明。
而新興的尼德蘭連省共和國,竟然擁有着幾倍於西班牙的實力。它的船廠一天能造一艘“鐵甲戰艦”,駛往東方的船隊與日俱增,光去年一年就派出了五十多支。可以想象,一旦讓他們在南洋和臺灣站穩腳跟,整個東南沿海會陷入什麼樣的境地。
最讓他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董南那個穆秀才的救命恩人,居然帶領一幫海匪在西洋打下了一塊地盤,並通過聯姻的方式,當上了一個叫烏爾比諾的國王。儘管他並不是,更確切地說嚴格意義上不是,但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一東西方巨大差異的穆秀才,只能給董南封了一個國王。
“西班牙菲律賓總督給他們國王的信件,就是在這裏被截獲的。爲此,大西洋公約付出了巨大傷亡,連正在攻打臺灣的那位艦隊司令都身負重傷。”
“攻打臺灣,穆先生,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大人,歐洲並不像西洋傳教士們所描述的那樣鐵板一塊。相互之間也有戰爭,事實上幾百年來從未消停過。來大明傳教的是天主教,除此之外還有新教,而這兩大教派下面又許多派別。”
穆秀才頓了頓之後,抓起毛筆在地圖上畫了畫,繼續說道:“由於選出了一個在信仰上有分歧的國王,這個帝國已經四分五裂了,現在正進行着你死我活的戰爭。而其他信奉相同宗教的國家,也不可避免的捲入了進來。某種意義上而言,攻打臺灣可使作爲歐洲戰爭的延伸。”
談起正事,穆秀纔再有沒有之前那麼的“多之乎者也”了。一口白話,簡明扼要,像軍人多過於像讀書人,無意中獲得了沈老將軍的好感。
徐學聚則感覺有一些彆扭,畢竟這樣的交流方式,他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次。不過形勢比人強,一幫茹毛飲血的西夷都把戰場擺到臺灣了,他這個隔海相望的福建巡撫能不急?
說得口乾舌燥的穆秀纔剛停下,他便急不可耐地問道:“那打完之後呢?”
這纔是問題的關鍵所在,穆玉嶠清了清嗓子,接着說道:“由於國力的關係,大西洋公約組織的東印度公司,與尼德蘭東印度公司、英國東印度公司,以及盤踞在呂宋和果阿的西班牙和葡萄牙東印度艦隊不同,他們對佔領臺灣並沒有興趣,或者說對領土沒有任何訴求。只是想以此爲落腳點,趕走盤踞在東方的其他白人。
這聽起來似乎很矛盾,但如果二位大人瞭解東方貿易,尤其香料貿易對歐洲的重要性,那就會明白他們想幹什麼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臺灣屬大明是毋庸置疑的。
事實上沈老將軍就有過一次跨海遠征,一舉殲滅了試圖佔據臺灣的德川家族正規軍。那感人的一幕,直到今天老將軍仍記憶猶新:臺灣高山族原住民們扶老攜幼,簞食壺漿,迎接大明水師的到來。
一直在臺南率領鄉親們殊死抗擊倭寇的臺南高山族領袖大彌勒,更是率領部衆們犒勞朝廷大軍,席間流淚說:“今終見王師,死無憾也!”
那一天,飽經風雨的臺灣百姓,等待的太久了。那是爲千千萬萬屈死在倭寇屠刀下的臺灣百姓,酣暢淋漓報仇雪恥的一天。爲這生生死死的一切,沈有容,儘管臺南海戰並不是一場大戰,但歷史有理由爲他驕傲。
毫無疑問,老將軍是決不會坐山觀虎鬥的,想了想之後,突然問道:“穆先生,你急着見我,就是爲了臺灣?”
“是的,大人。”
穆玉嶠重重的點了下頭,不無激動地說道:“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大西洋公約組織的態度很明確,只要允許他們像澳門的佛郎機人一樣通商,那就把臺灣歸還給大明,甚至願意幫大明建立一支真正的海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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