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一章 風起(上)
這是大幕開啓之前最後的靜謐。 沈青薔自一連串淺淺的美夢與惡夢中醒來,便看見靖裕帝握着自己的手,滿臉的不捨以及哀愁。
“……你醒了?朕聽說……天啓那孩子,又去找你胡鬧了?”靖裕帝問道。
沈青薔只覺自己被他牽住的那隻手暖暖的,那股暖意似乎順着她的血液,在汩汩注向她懷中。
“他是你的兒子……是個好孩子呢。 ”沈青薔說道。
靖裕帝不再說什麼,卻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忽然,他開了口:“翩翩……你相信朕麼?”
沈青薔一愕,笑了,卻緩緩搖了搖頭。
靖裕帝急切道:“別這樣!朕知道自己做錯了……你相信朕吧,把你想說的、想做的,都說出來;你有任何的願望,朕都會幫你達成的。 ”
沈青薔道:“我並沒有什麼願望,不過好好活着罷了……”
靖裕帝道:“不對!朕知道,不是這樣的;你有話沒有對朕說,你有心事!翩翩,告訴朕,把你的心給朕——朕會照顧你、保護你,再也不讓你受到絲毫傷害了。 ”
沈青薔又是一笑,閉上眼睛,微微搖了搖頭。
——能說什麼呢?我唯一的“願望”,卻是你絕對辦不到的事情;我所不能告訴你的“心事”,卻是你絕對不能接受的真相。
“我累了。 三郎,讓我睡一覺吧……”青薔說。
“好,朕看着你睡……”靖裕帝說道。
“皇上也去休息吧,天晚了吧?”
“……你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朕總覺得……鬆開你地手,你便會消失了……”
沈青薔聽他說得悽然,無言以對。 惟有報以莞爾一笑。 便在此時,隱隱的。 她聽見這碩大而空曠的太極宮之外,遙遠的所在,似有某種巨大的轟鳴聲嗡嗡響起,就像是沉睡了百年的怪物,忽然從大地的墳墓中爬出,展開身體,伸長脖頸。 所發出地綿長咆哮。
“陛下,這是……”沈青薔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顫。
靖裕帝側耳傾聽,許久,說道:“這是風聲;是烈風穿過這個深宮的聲音……翩翩,你睡吧,朕在旁邊……”
***
風起地時候胡昭儀正立在昭華宮的屋檐下,看着癡傻的三殿下追逐一片落葉,從庭院的這一邊跑向那一邊。 神情呆滯的臉上掛滿了幸福的光彩……在這深宮之中,也許只有這個孩子才能真正說得上“幸福”二字,他的****渺小,爲了一片落葉,就可以開心很久。
“去哄殿下回來吧,起風了。 天要涼了,”胡昭儀吩咐左右,自己緊一緊衣衫,轉身入了殿門——忽又止住腳步,向身邊地人兒問道:“你們聽到什麼了麼?”
一旁的宮女一呆,答道:“回娘娘,似乎是……風聲吧。 ”
胡昭儀駐足良久,搖搖頭:“也許吧……可我怎麼好像聽到了……隱約的哭聲呢?”
***
“……殿下,您再不決斷,恐怕爲時晚矣!”老得幾乎直不起腰來的張公公以手中的楠木柺杖不住頓着地面。
“殿下。 當斷不斷。 到時候人爲刀俎我爲魚肉,重蹈了皇後孃孃的覆轍。 那可怎麼好!”李嬤嬤滿面惶急,膝行於地。
董天啓依然是那身小太監的膚色,臉上身上滿是灰土。 只是那明亮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已悄然熄滅,彷彿蒙着一層薄薄地翳。 他站在堂中,冷冷道:
“有什麼好吵的?我已決斷,但現在卻不是行動的時候。 ”
李嬤嬤一呆,卻道:“殿下,如今實在已經迫在眉睫了,皇上已招了兩次內閣,雖給咱們的人頂了回去,但絕不能長久的。 不如……不如……”
董天啓斜斜睨她,口中吐出幾個字來:“****之見——這你便慌了麼?吩咐下去,建章宮所有人等,全都給我好好待在這裏,一個都不要出去。 什麼話都不要傳,什麼人都不要見——父皇是在逼我,逼我自己出錯,給他一個現成的理由罷了。 這種時候,輕舉妄動就是自尋死路,懂麼?”
李嬤嬤還想說什麼,張公公卻乾咳一聲,截斷了她地話:“李氏,夠了,殿下說的是。 京畿的兵權都在吳良佐和那……那人手中,咱們的人手能保住建章宮的安全已是難能可貴了。 惟有謀定而後動……只不過,這‘謀’,還要殿下拿主意纔是。 ”
董天啓道:“張公公,你這就以我的名義去往碧玄宮,去見那姓邵的和姓崔的兩個‘神仙’,什麼都別說,只講我閉門悔過,求本‘寶冊’讀一讀——帶了母後留下來的那兩顆珠子去。 ”
李嬤嬤開口道:“殿下,那兩顆明珠……”
董天啓的目光電一般落在她臉上:“我們地人如今一個也見不到父皇,進不了太極宮;不靠他們這些騙子,還能靠誰?兩顆珠子能買這滿宮人地性命,還算便宜了呢!”
張公公道:“殿下,此事交給老奴吧……皇後孃孃的英靈不遠,一定會保佑殿下掃蕩羣醜,匡正國本地。 ”
董天啓再次冷笑一聲:“去吧,我不想聽廢話了。 我只不過想救自己的命——何況……把這一切拱手相讓?讓給董天悟?休想!”
張公公高聲道:“殿下,你能有如此的決心,老奴就放心了!他們雖有‘御衛’、‘詔衛’,但御衛裏有咱們的人,詔衛裏也有咱們的人,老奴手下,還教有百餘頂事的孩子,雖平素看來不過是貌不驚人的粗使太監,可真到了關鍵時候,各個都能爲殿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大不了拼一個魚死網破,這太子之位,絕不能平白便宜了白氏的賤種!”
董天啓的臉上凝定無波,卻道:“好,孤……明白了。 你們都下去了。 ”
李嬤嬤似乎還想說什麼,可看看老太監張淮的眼色,登時又嚥了下去。 兩個人再不羅嗦,一前一後,躬身退去。
——終於,這偌大的殿堂之中,只剩下董天啓一個人。 十四歲的少年渾身僵硬,耳中聽見殿外的狂風呼嘯,吹得那一列軒窗“咯吱咯吱”作響。 董天啓忽然覺得冷,有一股刻骨的寒意從地面上湧出,順着自己的皮膚蜿蜒向上爬。
他不假思索便喊:“錦繡,取外氅來——”
風聲獵獵,只有滿殿的燭影搖紅,沒有人應答。
是了,錦繡死了;爲了那個女人,他殺了她……
董天啓強忍着那難耐的寒意,抖了抖肩膀,走到“昭日輝光”的匾額下,走到太子的御座之前。 他原地站了一會兒,慢慢坐下去,挺着背脊,高高昂起頭來;注視着滿殿的黑暗、空曠以及虛無……
風在響。
父皇,你也曾有這樣的感覺嗎?原來在這世上自己是孤孤單單的;只有一人,惟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