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九章 天問(下)
軟轎抬着沈青薔在前緩緩而行,空蕩蕩的翟車轔轔尾隨。 還未出了錦粹宮,卻忽聽後面有一個清脆的女聲喊着:“娘娘留步——”
軟轎翟車,浩浩蕩蕩一行人緩緩駐足,當即便有急於獻殷勤的奴才們衝上前去,厲聲喝道:“貴妃娘孃的鑾駕,誰敢孟浪?”
卻聽那女聲道:“自然不敢孟浪的,只求通稟一聲娘娘;再不然,通稟玲瓏姐姐亦可。 ”
沈青薔人在轎中,隔着簾子,只覺得身子正緩緩墜入一個溫暖而眩暈的螺旋,手、腳、身體,似乎都不再是自己的了,甚至連疼痛都已麻木——而那些對話,也像是渺渺然飄在天邊一般。
她微閉着眼,嘴角卻終於彎出一個弧度來:點翠這丫頭,纔打發她做點差事,就這樣耐不住寂寞了……
果然,聽見車旁玲瓏的聲音揚起,吩咐道:“她是娘娘跟前的,點翠,過來。 ”
轎簾低垂,沈青薔只聽見一陣錯雜的腳步聲,似不止一個人的,待到近前,方止住。 轎外點翠道:“玲瓏姐姐,娘娘呢?”
玲瓏“哼”了一聲,也把聲音壓得極低,沈青薔便聽不大清楚,大抵是在埋怨點翠冒冒失失就這樣跑了過來,丟下紫泉殿那邊的差事不顧了。
好一會兒,忽聽見點翠的聲音忽然一高,驚道:“什麼?娘娘受傷了?”
玲瓏的聲音也高了些,卻是絲毫不留情面:“多大地人了。 一驚一乍做什麼?”
點翠的聲音又低,嘟囔了兩句,似乎是在認錯,又似乎是在拌嘴——這丫頭……青薔渾身使不上力氣,稍一挪動不免就要牽連傷口,只脣邊的笑意更濃了。
猛地,卻聽見轎外玲瓏厲聲道:“萬萬不可。 你也太膽大妄爲了!”話一出口,許是自覺太過引人注目。 忙又將聲音壓低,吩咐:“主子的情形你不明白麼?一條命吊在半空中,無依無靠的,你卻還盡是給她惹禍?”
點翠幾乎就要哭了,哽咽道:“玲瓏姐姐,我何嘗不知道主子的苦,可他實在是……實在是沒什麼辦法了。 太也可憐……”
玲瓏怒道:“可憐?在這宮中,誰不可憐?你是什麼東西,倒可憐起別人來了!”
沈青薔聽她們越吵越是不可開交,終是無法,便在轎內着意咳嗽一聲,倒將轎外的兩個宮女唬了一跳。
“主子,您怎樣了?”語氣平淡沖和地是玲瓏。
點翠卻道:“主子……”繼而竟像是蒙受了莫大委屈,嗚嗚哭了起來。
青薔此時實在是惟有勉力掙扎着才能說上兩句話。 聽她哭,卻也不能不答:“好了,別哭了……可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實在是沒什麼力氣,告訴你玲瓏姐姐也是一樣。 ”
忽聽得點翠猶帶哭音 “啊”了一聲,玲瓏卻大聲呵斥:“做什麼!”而下一個瞬間,軟轎地簾子已被猛然扯開。 一個小太監模樣的人從轎外探進頭來,略帶稚氣的臉上寫滿了焦急和憤怒,大聲問道:“青薔,你怎麼了?”
——沈青薔只覺心口又是一疼,來人赫然是永遠只會叫她名字的董天啓,朝不保夕的太子殿下。
只聽一聲脆響,玲瓏已劈手打在點翠臉上,點翠咬牙哭道:“玲瓏姐姐,點翠知道錯了,你打我。 我也是甘願的。 可點翠實在看不下去。 都這樣苦,卻要生生捱着——又何必呢?”
玲瓏心中已是恨極。 連轎內的青薔都是一愕,難不成那丫頭一直以爲自己和天啓真地有什麼****不成?點翠啊點翠,你的機敏伶俐你的天真純善着實惹人憐愛,無論是誰,都不願你知道太多,泥足深陷,可你卻……你卻……
轎外的太子殿下卻不依不饒喊道:“青薔,是誰把你傷成這個樣子的?他麼?還是父皇?”
——這要叫她怎樣回答?當街攔路,雙雙眼睛看着呢,身在如此險地,稍有不慎就是一個粉身碎骨。 天啓而天啓,難道你越大,卻越糊塗?還不明白你我今日的處境不成?
沈青薔緊咬牙關,將頭緩緩轉過去,不發一言。 又是玲瓏過來,攔住太子,冷冷道:“殿下,請自重。 娘娘有傷,斷不能攪擾的。 ”
董天啓身子一凜,似已明白自己實在太過沖動,恐壞了事。 可是關心則亂,又怎耐得住?猶不死心,雙手扒着轎子,身子更探近了一些,顫聲道:“青薔,是我啊,是天啓!你看看我,和我說句話好不好?說一句話,我就離開!”
沈青薔的嘴脣不住翕動,頭卻埋得更深了。
玲瓏奮力將董天啓向後一拉,卻畢竟力微,她憤憤一跺腳,高聲喝道:“這小太監得了失心瘋,你們這些人難道都是死地?看他胡鬧不成!”
車轎四邊少說也跟了有一二十個奴才,見到這樣的光景,本都呆了。 被玲瓏一喊,才宛如醍醐灌頂,猛醒過來。 衝上去七手八腳地便將董天啓扯了下來,按在塵土中。
太子殿下一邊怒罵:“滾開,你們這些下濺奴才,還不快滾開!”一邊卻依然不忘向軟轎的方向翹首而望,聲聲淒厲:“青薔,你就連一句話,都不肯對我說麼?我不信,我不信!我纔不信他們的話!他們都說你是騙子;他們都說你和他合謀,設計騙了我;父皇不喜歡我了,嫌棄我了,一切都是你害的——可我從來沒有信過,我真的不相信地……青薔……青薔,求你說話啊!我只要你一句話,你只要說沒有騙我,我就信你;我依然信你的,咱們依然和以前一樣——好不好?”
一旁的點翠突然瘋一般撲上來,一口咬在按住天啓的一名胖大太監手腕上,那太監抱着手嗷嗷怪叫,退開兩步,她趁機雙膝一頓跪在地上,攙住董天啓,口中哭道:“娘娘,娘娘!求您說句話吧!這是點翠的錯,都是點翠的錯!點翠沒跟您商量,卻自作主張,惹出了禍事——您責罰點翠好了,你殺了點翠也好啊!求您了,您就說句話吧!”
玲瓏回頭瞪她,怒道:“還不閉嘴!”說着便要放下轎簾,卻聽得轎內沈青薔的聲音微微弱弱,傳了出來。
“慢着……”
玲瓏實在忍耐不住,低聲道:“娘娘,不可。 ”
沈青薔在轎內凝澀地搖了搖頭,說道:“……扶我出來。 ”
玲瓏臉色都變了,再次重複一句:“娘娘,萬萬不可!”
沈青薔不住喘息,眼光如電,釘在玲瓏臉上,緊咬着牙;又忽得轉過臉去,竟不顧傷勢,強自掙扎着,要自己站起來。
玲瓏再也沒有辦法,急忙搶上扶住因失血而渾身無力的主子,眼中盈盈已有淚意。
“主子……您……真的什麼都不管不顧了麼?”
沈青薔不答她,顫顫巍巍,倚着玲瓏纔好容易站定;她微閉上眼,長長舒一口氣,像是要將肺內淤積的痛苦和悲哀一揮而盡似地。
從自己口中發出地聲音,竟也那樣遙遠,那樣似真似幻,莫測難辨。
“……沈青薔並沒有騙過你……但她已經死了,不在這個世上,不在任何地方了……你認錯了人……”
——蒼天啊,你既操縱着命運的流轉,冷眼看世上地離合;至高無上,全知全能……那你回答我;回答所有在這紅塵中渺小如我、卻猶自抵死掙扎的人兒!
——這是誰的錯?這究竟是誰的錯!